楔子
那扇门推开的一瞬间,我的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
沙发上的老人抬起头,花白的头发,眼角深刻的纹路,还有那双我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睛。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气氤氲,正凑到嘴边。
"爸?"
这声喊从我喉咙里冒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手里还拎着女老板的电脑包,外套半边搭在肩上,整个人就那么杵在玄关,脚底下像生了根。
身后的女老板——我顶头上司周蕾——倒是云淡风轻地绕过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去,顺手从老人手里接过搪瓷缸子抿了一口。
"爸,我跟你提过的,我们公司新来的那个,小赵,赵东阳。"她说话的语气跟在办公室安排工作一模一样,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老人抬眼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那表情我太熟了,每次我在外面闯了祸他都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周蕾把缸子还给他,转身看我,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东阳,愣着干什么?进屋啊。还不快叫爸。"
那一瞬间,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蜂子在飞。
我赵东阳,今年二十九,出生在皖北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母亲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下手术台。父亲赵德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镇上的砖窑厂干了二十年,后来砖窑厂倒闭,他又去县城工地做小工,供我念完大学。
五年前我毕业留在省城,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住的是城中村月租八百的单间,吃的是楼下沙县小吃和兰州拉面。混了三年没混出什么名堂,去年跳槽到了现在这家叫"鼎盛装饰"的公司。
周蕾是我面试时的主考官,当时她三十一岁,短头发,干练利落,问问题一针见血,气场强得让我手心冒汗。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公司副总,再后来,她成了我的直属上司。
而此刻,我站在她的公寓里,看着她管我爹叫爸。
我叫不出口。
赵德柱从沙发上站起来,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底下是条灰裤子,脚上还蹬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双老北京布鞋。
"阳阳。"他叫我小名,嗓子有点哑,"你怎么……"
"爸,"周蕾插嘴,语气温软下来,"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东阳在我手下干活儿。他干得挺好的。"
赵德柱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那表情复杂得我读不懂。我局促地站在那儿,电脑包的带子在手里攥出了汗。
"你们……"我嗓子眼堵得慌,"什么时候的事?"
周蕾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电脑包放到鞋柜上,又顺手把我那半边外套从肩膀上摘下来挂好。动作流畅,像是做过一百遍。
"半年多了。"她说,声音放低了,只有我能听见,"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的。谁知道你今天非要送我回来。"
我闭上眼。
今天公司年会,周蕾喝了不少酒,虽然她酒量一向好,但散场时走路还是有点晃。其他同事都打车走了,我看她站在酒店门口吹风,犹豫了几秒还是过去了。
"周总,我送您吧。"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车上她靠着窗,闭着眼,一路没怎么说话。到她公寓楼下我本该走的,但她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站稳了,回头看我,眼底有些我看不透的东西。
"上来喝杯水吧。"
鬼使神差地,我就跟上去了。
电梯里我们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某种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我鼻子有点发痒。到十七楼,她掏钥匙开门,我跟着进了玄关,然后——
然后就看见了我爹。
我从小到大有过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彩票,升职加薪,娶个漂亮媳妇。但打死我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发现自己的父亲和女上司在一起了。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新闻联播,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某地的经济发展情况。赵德柱重新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周蕾去厨房倒水,脚步声哒哒哒的,拖鞋在地板上很轻。水烧开的咕嘟声传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味道,混着茶叶的清香。
我在赵德柱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张茶几,上面摆着个果盘,里头有切成块的苹果和梨。苹果氧化了,边缘有点发黄。
"你啥时候来的?"我听见自己问。
"前两天。"赵德柱搓了搓手,"蕾蕾说让我来住一阵子,省城医院看腿方便些。"
"腿怎么了?"
"老毛病,关节炎。"他声音低下去,"不碍事。"
我盯着他的膝盖,那儿裹着条薄毛毯,毯子边缘露出裤管的一截。今年冬天省城特别冷,湿冷,屋里暖气烧得再足,那股寒气还是往骨缝里钻。
周蕾端着两杯水过来,一杯给赵德柱,一杯递给我。茶杯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带着暖意。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在赵德柱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那动作自然得让我心里发堵。
"东阳,"她开口,语调平稳,"你爸的腿在县医院看过,说是要理疗,最好隔段时间复查。我这边认识几个骨科大夫,就让他过来了。"
我嗯了一声。
"你别多想。"她补了一句。
我能不多想吗?半年前,我还在为跑不下来单子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个女人把我叫进办公室,给了我一个八十万的装修项目。她说"试试看,我觉得你能行"。后来我真的把那单啃下来了,提成拿了四万多,破了我在鼎盛的收入记录。
那时候我以为她赏识我。现在我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德柱喝了口水,嗓子里发出咕噜一声。他老了。五年前我刚毕业那会儿他头发还没全白,现在几乎找不出几根黑的。背也驼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在老家的时候电话里他总说自己身体好得很,让我别操心。可原来他关节炎都严重到来省城看病的地步了。
我鼻子有点酸。
"爸,"我清了清嗓子,"你这腿,到底咋回事?之前电话里咋不说?"
赵德柱摆摆手:"小毛病,说啥。你在外头忙你的,我这点事不耽误。"
"你是我爹,你的事咋能说耽误?"我嗓门大了一点,意识到之后又压回去,"你要来省城看病,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行,我陪你去。你何必……"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你何必麻烦周蕾。你俩啥关系啊。
赵德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柔软。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阳阳,这事说来话长。"
周蕾站起来,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爸,让东阳慢慢消化消化。我去做饭,你们爷俩聊着。"
她进了厨房,围裙窸窸窣窣挂上去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是水龙头打开哗啦哗啦的声响。我盯着她系围裙的背影,腰细得一把能掐住,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白生生的。
赵德柱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机上,但我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进去。新闻已经播到国际部分,说某国发生了地震,伤亡人数还在统计中。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数着秒。
"你俩咋认识的?"我终于问。
赵德柱把缸子搁下,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毛毯上,指头上还有干活留下的老茧。那些茧子我从小看到大,粗糙得像砂纸。
"去年秋上,我去你们公司送过一趟东西。"他说,"你落了身份证在家里,快递又寄不到你那地址,我就坐大巴给你送去了。到了你们公司楼下,你不在,我就把身份证搁前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摔了一跤。"
"摔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又不是啥大事。"他摆摆手,"就是膝盖磕了一下。你们前台那姑娘看见了,扶我起来,后来跟你们领导说了。蕾蕾她……跑出来看我,非要带我去医院拍片子。我说不用,她硬是拽着我去了。"
我愣住了。
去年秋天的事。那时候我还没转正,每天早出晚归跑市场,身份证掉了好几天我都不知道,还是突然要用才想起来翻遍了屋子没找到。
"后来呢?"
"后来就认识了。"赵德柱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隔三差五给我打个电话问问腿咋样了。再后来我去复查,她就陪着,一来二去的……"
"你咋不告诉我?"我又问。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节奏均匀,像某种绵密的鼓点。油烟机的嗡鸣声跟着响起来,空气里飘出一股葱花的香气。
"我怕你多心。"他说。
"我能多什么心?"
他抬起眼,浑浊的眼底映着天花板的灯,亮晶晶的。"你妈走得早,这些年我一个大老爷们把你拉扯大,旁的也没想。可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啥时候都绊着你。"
"我没觉得你绊着我。"我嗓子发紧,"可你找对象这么大的事……"
"我跟你妈过了不到三年。"赵德柱突然说,"那时候穷,你妈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她走了以后我就想,这辈子把你好生养大就成了,旁的都不考虑。可现在你也大了,有工作了……"
他顿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搪瓷缸子的杯沿。
"蕾蕾她人好。头一回见面,看我是个糟老头子在门口摔了,二话不说就送医院。后来处着处着,我是真觉得……有这么个人陪着,日子不一样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我不知道赵德柱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我妈的照片至今还摆在他床头柜上,镜框擦得锃亮。每年清明他都要回镇上坟,雷打不动。我以为他心里只有我妈一个人,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需要陪伴的时候。
"她比你小那么多。"我憋出一句。
周蕾三十一,赵德柱五十七。差了二十六岁。
"我知道。"赵德柱低下头,"我也跟她说过,我比她大太多,她是好姑娘,不该跟我……可她说她不在乎。她说她看上的是我这个人。"
"你俩才认识多久?半年?一年?"我站起来,在小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爸,你了解她吗?她是我老板,你知道她在公司什么样?女强人,雷厉风行,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她那样的条件,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她图你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赵德柱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我太了解他了,他从来不会发火,可每次我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他就会这样,不吭声,手轻轻抖。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周蕾出现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了水渍,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我。
"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很平,"东阳,你觉得我图你爸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
说实话,让我想我也想不到。周蕾的条件摆在那儿,省城土著,独生女,父母虽然退休了但家境殷实。她自己又是公司副总,年收入少说大几十万。住的这套公寓一百多平,装修考究,随便一件家具可能都顶我好几个月工资。
赵德柱有什么?一个在工地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没有退休金,没有积蓄,连住的都是镇上那套快三十年的老房子。他这辈子给我最大的财富就是他这个人,可这些在别人眼里算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我声音软下来。
周蕾把芹菜搁在料理台上,走过来在赵德柱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一只手。
"你爸身份证落前台那天,我正好从外面回来。"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汇报工作,"看见他在门口摔了,旁边围了一圈人,没人敢扶。前台小姑娘年纪小,手忙脚乱的。我就过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赵德柱的手背,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我从小没妈,我爸走得也早。家里就剩我一个,逢年过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第一次陪你爸去医院,他坐那儿等着叫号,问旁边一个老大爷吃没吃饭,那大爷说没吃,他把自己带的馒头掰了一半给人家。"
周蕾抬眼看向我,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东阳,你爸不是你眼里的那个样子。他有血有肉,会疼会饿,他也会孤单。"
厨房里的灶还开着,锅里应该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响。那股葱花的香气混着某种肉类的味道飘过来,我忽然觉得饿了。
赵德柱始终没说话,只是反手把周蕾的手攥在掌心里。
我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粗糙干枯,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皱纹;另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涂着一层淡粉色的甲油。两只手像是来自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此刻却那么自然而然地扣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腊月,我回老家过年。赵德柱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问我工作怎么样,领导好不好相处。我说挺好,领导挺赏识我的。他就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我透过窗户看见他对着月亮发呆,以为他想我妈了。
原来不是。
"你俩……"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发涩,"打算咋办?"
周蕾看了赵德柱一眼,后者微微点了下头。她松开他的手,坐直了身体。
"我们商量过了。"她说,"等你知道了,就把事情定下来。不领证,就一起过日子。你爸搬过来住,我这边方便照顾他。"
"不领证?"
"领证牵扯太多。"周蕾说,"房子,存款,以后的事。你爸不愿意让我为难,我也觉得没必要那张纸。两个人真心实意在一块儿就行。"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想好了。
"那他家那边……"我看了看赵德柱,"镇上的人知道了怎么说?"
赵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年轻时候在乎别人说啥,老了我就不在乎了。你妈走了以后,那些背后嚼舌根的我听了一辈子。现在我就想过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
他抬头看我:"阳阳,你要是觉得……丢人,爸就不在你这儿添堵了。回头我回镇上。"
"我不是那意思。"我急了,"我什么时候说丢人了?我就是……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周蕾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很轻,带着一点芹菜的气味。
"没事,慢慢来。"她说,"去洗手,吃饭了。"
我跟着她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红。我往脸上泼了捧凉水,抬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
我爸找了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这女人是我领导。更离谱的是,我好像也没那么接受不了。
就是有点荒唐。
饭桌上三个人,四菜一汤。红烧排骨,芹菜炒肉丝,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周蕾手艺不错,排骨烧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赵德柱坐在主位,周蕾坐他左手边,我坐对面。电视还开着,调到了某个地方台,正在放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我夹了块排骨,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项目。"我放下筷子,"去年那个八十万的项目,你给我的。是不是因为我爸?"
周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我,表情似笑非笑。
"你觉得自己干不下来?"
"我那时候刚转正,资历最浅。"
"可你把那单签下来了。"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我,"赵东阳,我给你的那单是个棘手活儿。前面走了三个业务员都没谈下来。你没发现那个客户特别难缠?"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那姓刘的老板挑三拣四,方案改了七八版,每次见我都跟审犯人似的。我硬着头皮跑了两个多月才签下来。
"我让你试,是因为我看了你前三个月的业绩。"周蕾说,"你跑业务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追着客户要单子,你是陪着客户解决问题。那个刘老板他老婆刚生完二胎,装修的事全是他一个人跑,你帮他联系过月嫂,还帮他接过一次孩子。"
"你怎么知道……"
"做领导的,底下人干什么,心里没数怎么行?"她笑了笑,"你爸是后来跟我提过你,说你小时候的事。但那个项目,你是靠自己拿下来的。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我低下头,扒了口饭。米饭粒粒分明,嚼着嚼着嘴里有点甜。
吃完饭我要帮忙洗碗,周蕾把我推开了:"你陪你爸说说话,我来。"
赵德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他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什么书。我凑过去一看,是本养生类的,讲关节炎的日常护理。
"哪儿来的?"
"蕾蕾买的。"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丫头,啥都给我备齐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茶几上的果盘重新换过了,切了新鲜的橙子,一瓣瓣摆得整整齐齐。
"爸。"我斟酌着开口,"你真想好了?"
他扭头看我:"啥想好不想好的。我这岁数了,还能被人骗啥?她要真图我什么,我这把老骨头有啥好图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带着暖意,"你是怕我吃亏。可阳阳,爸活了大半辈子,啥叫好啥叫不好还是分得清的。蕾蕾待我是真心,我感觉得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光,亮亮的,跟我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判若两人。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我爹。我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从早到晚在工地搬砖,回来给我做饭,管我作业,跟邻居打打牌。我以为他的人生就只有这些了。
可他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我不反对。"我听见自己说,"我就一个要求,你要是有啥事,不管大小,得跟我说。别老瞒着。"
赵德柱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花。"行。"
那天晚上我没走。周蕾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薄被子还晒过,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我躺下去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但偶尔有笑声。周蕾在笑,我爸也在笑。那种很轻很放松的笑声,像水面上漾开的波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是新的,带一股薰衣草香。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我睡到自然醒,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堂堂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赵德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周蕾在厨房里忙活,煎蛋的香气飘了满屋子。
"醒了?"她探头看了我一眼,"洗漱完了过来吃饭。煮了粥,煎了荷包蛋,还有你爸从老家带的咸菜。"
我嗯了一声,去洗手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我用水抿了两把。
坐到餐桌前,赵德柱从阳台进来,走路还是有点瘸,但比昨晚看着精神了些。他坐在我对面,周蕾把粥端过来,每人面前一碗。小米粥,熬得黏稠,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你腿咋样?"我问赵德柱。
"好多了。蕾蕾前两天带我去看的大夫,开了些药,还让每天做热敷。"
"那大夫怎么说?"
"说是退行性病变,上了岁数都这样。"赵德柱吹了吹粥,喝了一口,"按时理疗,注意保暖,能控制住。"
周蕾在旁边坐下,夹了个荷包蛋放到赵德柱碗里:"多吃点,你今天上午还得去一趟医院,约了康复科。"
赵德柱嗯了一声,低头吃蛋。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其实也没那么违和。一个是劳碌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一个是干练精致的城市女性,坐在一起吃早饭的画面却有种奇异的和谐。赵德柱吃得慢,周蕾就等着他,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咸菜。
"我今天没事,"我开口,"我陪你们去吧。"
周蕾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医院是市三院,骨科在全省都有名。周蕾提前挂好了号,到了就直接去康复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给赵德柱做了检查,开了理疗单子。
理疗室里一排床位,赵德柱躺上去,理疗师给他膝盖敷上热腾腾的中药包,接通了某种仪器的电极。他闭着眼,眉头慢慢舒展开。
我和周蕾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轮椅推过去的轱辘声,有小孩子的哭闹,有叫号机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有点刺鼻。
"你爸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周蕾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她。
"他说你小时候特别皮,爬树把裤子挂破了,不敢回家,在村口的麦垛后面躲到天黑。他找了你半晚上,最后在麦垛里找到你的时候你睡着了,他把你背回去的。"
我笑了:"那都多少年了。那时候我才七八岁。"
"他还说,你妈刚走那几年,村里人背后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劝他再找一个,他不肯。白天去砖窑干活,晚上回来给你做饭洗衣服,一个大老爷们,啥都学会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早上出门急,穿的是那双旧运动鞋,鞋帮子有点开胶了。
"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周蕾说。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呢?"我问,"你图他什么?"
周蕾笑了笑,笑得很浅,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你觉得一个人对你好,需要图什么?"
"可你们……差距太大了。"
"大怎么了?"她侧过脸看我,"赵东阳,你是不是觉得,人跟人在一起非得门当户对才行?你爸这一辈子吃过多少苦,可他心里头干净,对人实在。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谈过两段恋爱。都是条件相当的人,车房都有,工作体面。可处着处着就觉得累。每天算计来算计去,谁付出多了,谁少给了什么。后来我就不想了。"
"那你爸妈那边……"
"我爸妈不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一个车祸,走得很突然。那时候我刚工作第三年。后来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周蕾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你爸头一回见我,是他摔了那回。我扶他起来的时候他一个劲儿说谢谢,还从兜里掏了张皱巴巴的纸巾要给我擦手。"她嘴角弯了弯,"后来去医院的路上,他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来得及。他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煮鸡蛋,还热乎着,硬塞给我一个。"
"他出门老带着鸡蛋。"我说,"怕我饿。"
"我知道。"周蕾转过头来看我,"他说他儿子从小就爱吃煮鸡蛋。"
我鼻子又一酸。
理疗室的门开了,赵德柱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膝盖上还冒着热气。我赶紧站起来过去扶他,他把胳膊搭在我手肘上,沉甸甸的。
"咋样?"我问。
"热乎乎的,舒服多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因为常年抽烟而有些发黄的牙,"大夫说坚持做一阵子,能好不少。"
周蕾也过来了,从另一边扶住他。我们俩一人一边,把赵德柱夹在中间往电梯口走。他左边看看我,右边看看她,嘴角一直翘着。
电梯里人多,我被挤到角落,周蕾护在赵德柱前面,替他挡着人群。她个子不算高,肩膀窄窄的,就那么挺着,让人群往两边让。我看在眼里,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好像又小了一些。
中午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吃饭。赵德柱胃口不错,点了份红烧肉,吃了大半碗米饭。周蕾给他盛汤的时候他说够了够了,碗里那点就行了。她说不行,得多喝点骨头汤补钙。
我看着他们拌嘴,低头扒饭。
下午周蕾要回公司一趟处理点事,让我先把赵德柱送回去。打车的时候赵德柱坐后座,我坐副驾,司机师傅放着广播,正播一首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德柱,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点弧度,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歌。
到了公寓楼下我扶他上去,进了门他坐在沙发上歇气。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忽然说:"阳阳,你是不是还是不太高兴?"
"没有。"我把水杯递给他,"我就是……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弯。"
"我懂。"赵德柱喝了口水,"换谁谁也懵。不过你放心,爸心里有数。蕾蕾这丫头实诚,不会亏待我。我也不图她啥,就图个有人说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问出那个憋了一天的问题:"你想过没,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七老八十了,她才四十多。到时候咋办?"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的释然。
"那时候再说那时候的话。"他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暖着,"人这辈子,能过好一天是一天。我这些年啥苦没吃过,活到这把岁数,想通了一个理儿——别怕将来的事,把眼下过好了,将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想起我妈走那年我才三岁,赵德柱三十出头,正当年。他要是想续弦,机会多的是。可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了,如今我都快三十了他才重新开始。他说的对,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爸。"我叫了一声。
"嗯?"
"你俩好好处。我不拦着。"
赵德柱手里的缸子顿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但他憋回去了,只是咧嘴笑:"诶。"
那天晚上周蕾回来得晚,我和赵德柱已经吃过饭了。我煮了面条,卧了俩鸡蛋,赵德柱吃了整整一大碗。周蕾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我把厨房里留的那碗面热了端出来。
她坐在餐桌前吃面,我在对面坐着看她。她吃相斯文,面条一根根挑起来,吹凉了再入口。赵德柱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今天谢谢你了。"周蕾吃完面,把碗筷收进厨房。
"谢什么,那是我爸。"
她转身看着我,眼神有些琢磨不透。"你接受他了?"
"我接受你,不是接受他。"我说,"他本来就一直是我爸。是你……你是新来的那个。"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没有负担,不像在公司里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而是真的高兴。
"行,那我好好表现。"她说。
后来日子就慢慢过起来了。
赵德柱在周蕾那儿住下了,每周去两次医院做理疗。我隔三差五过去,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空着手去蹭饭。周蕾手艺越来越好,每次去桌上都变着花样。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汤汤水水满满当当。
公司里我们还是上下级关系,她该训我的时候照训不误。有回我报表做错了被她叫进办公室批了一顿,出来的时候跟同事大刘撞上,他挤眉弄眼地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被领导骂了呗。
"周总最近脾气见长啊。"大刘啧啧两声。
我心想她在家可不是这样,在家跟我爸说话温声细语的,跟换了个人似的。但这话我没说。
开春的时候赵德柱的腿好多了,走路不瘸了,还能下楼在小区里遛弯。他认识了几个老头老太太,每天上午出去转一圈,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人家给的两颗糖或者一把瓜子。
有回我过去,看见他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跟个老头下象棋,旁边围了好几个人看。周蕾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安安静静地看着。
我走过去站她旁边,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爸现在比我受欢迎。"她说,"楼下张阿姨天天给他送自己腌的萝卜条。"
我乐了:"那你得抓紧了。"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蕾在书房处理文件,我和赵德柱在客厅看电视。他忽然说:"阳阳,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
我正啃苹果,差点噎着。"你管好你自己吧。"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有蕾蕾在呢。倒是你,一个人漂着,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我没接话。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这几年断断续续也相过亲,可总少了点感觉。要么人家嫌我条件一般,要么我觉得处不来。省城房价这么高,我攒那点钱连个首付都不够,哪敢想别的。
"你别操心我。"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自有打算。"
赵德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转眼到了五月,天热起来了。五一放假我没回老家,周蕾说带赵德柱去周边转转,问我去不去。我说去,正好散散心。
去了省城东边一个古镇,人山人海的。赵德柱腿虽然好了,但走久了还是累。周蕾租了辆人力三轮车,让车夫蹬着,她和赵德柱坐在后面。我骑了辆共享单车跟在旁边,沿着青石板路慢慢晃。
古镇的河岸边种了垂柳,绿丝绦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摇。赵德柱靠在车座上,眯着眼看两边的老房子,周蕾举着手机给他拍照。
"爸,笑一个。"
"笑啥笑,有啥好笑的。"
"就笑一个嘛。"
赵德柱拗不过,咧了咧嘴。周蕾咔嚓拍下来,凑过去给他看,两个人头挨着头,盯着小小的屏幕嘿嘿乐。
我骑着车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化了。阳光暖暖的,照在河面上亮闪闪一片,柳絮飘在空中,像一场细密的雪。
到了下午往回走的时候赵德柱说饿了,我们找了家临河的饭馆吃饭。点了当地特色的酱鸭和清蒸白鱼,还有一大碗笋干老鸭汤。赵德柱胃口好,吃了两碗米饭,又喝了碗汤。
结账的时候我去掏钱包,周蕾已经把手机递过去了。我说我来,她摆摆手说不用。
"你攒着钱娶媳妇。"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
回去的大巴上赵德柱靠着车窗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周蕾坐在他旁边,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赵德柱动了动,没醒,嘴角砸吧了两下,像在做梦吃什么好东西。
周蕾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我移开视线,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后来有一天,周蕾找我谈话。不是在公司,是她家。赵德柱出去遛弯了,就我们俩在客厅里坐着。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端了杯白水。
"东阳,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她斟酌了一会儿:"我想给你爸买套小房子,就在这个小区附近,一居室就行。他住我这儿方便是方便,但总归不太合适。而且他这个人你也知道,要强,老觉得寄人篱下。"
我愣了一下:"他要搬出去?"
"不是搬出去。就是……给他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他想要那种带院子的,哪怕很小,能种点花花草草就行。我看了附近有几套一楼的二手房,带个天井,价格也合适。"
"那得不少钱吧。"我说。
"首付我出,贷款我来还。"她语气平淡,"你别担心钱的事。"
我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她:"周蕾,你真想好了?我爸他……他这辈子没什么积蓄,你给他买房,他肯定心里过意不去。"
"我知道。"她笑了笑,"所以我跟他说了,算我借他的。他啥时候有闲钱了再还,没有就算了。"
"那他肯定得要还。"
"那就还呗。"周蕾喝了口水,"又不着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坦坦荡荡的,没有算计,没有犹豫。说实话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观察她,看她对我爸是不是真心的。我找不出破绽。她对赵德柱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不刻意,不张扬,就是过日子。
"行。"我说,"我没意见。"
她松了口气:"那回头你陪他去看看房子?他老说要找个你也在场的时候。"
"好。"
房子是六月份定下来的。离周蕾公寓走路十五分钟,一个老小区,绿化很好,一楼带个小天井。前任房主是个退休教师,把天井打理得挺好,种了月季和三角梅,还有一棵小桂花树。
赵德柱进去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蹲在天井里摸了摸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回头问我:"阳阳,这树秋天能开花不?"
"能。"中介在旁边说,"桂花,八月开,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赵德柱咧着嘴笑,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周蕾没跟着来,她说让我们爷俩定就好。签合同那天赵德柱把她叫来,认认真真在借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周蕾看了一眼就把借条收进包里了,看都没多看。
"你干啥非得写这个。"我小声说赵德柱。
"该咋样就咋样。"他正色道,"蕾蕾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搬家的那天我请了假过来帮忙。东西不多,赵德柱来省城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周蕾后来给他添置了不少,几大袋子。我们仨加上搬家公司的人,一上午就折腾完了。
赵德柱把东西归置好,坐在新买的藤椅上,在天井里晒太阳。月季开得正好,粉红粉红的,爬了半面墙。三角梅也繁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
周蕾从屋里端了杯茶出来递给他,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在旁边坐下,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在厨房收拾碗筷,透过窗户看见天井里的两个人,阳光把他们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赵德柱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蕾笑得前仰后合,手搭在他膝盖上直拍。赵德柱自己也笑,露出一口牙。
我也跟着笑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升了职,从业务员提到了业务主管。周蕾在会议室宣布的时候,底下同事鼓掌,大刘在后面起哄让我请客。
散会之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恭喜。"她说,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公事公办。
"谢谢周总。"
"别叫周总了。"她低头看文件,头也没抬,"下了班该叫啥叫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出了办公室我摸了摸鼻子,笑了。
请客定在周末,我订了家火锅店,叫了部门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周蕾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不怎么说话。大刘喝了几瓶啤酒,壮着胆子过去敬酒,周蕾端起面前的酸梅汤跟他碰了一下。
"周总您不喝点白的?"大刘舌头有点大了。
"开车来的。"周蕾说。
大刘哦哦两声,又溜回来找我。"东阳,你说周总这人是不是挺怪的?工作的时候跟个冷面判官似的,私下里好像也挺随和。"
"你管人家呢。"我给他倒了杯茶,"喝你的茶,醒醒酒。"
聚餐散了之后我送周蕾去停车场,她喝了酸梅汤,没沾酒。走到车旁边她没急着上车,靠在车门上看着我。
"东阳,你爸前两天跟我说,他想回趟老家。"
"回老家?干啥?"
"他说想回去收拾收拾老房子,该卖的就卖了。以后他打算长住了,老家那边不回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套老房子我从出生住到上大学,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的时候赵德柱爬上树摇,我在底下拿床单接着。院子里还有口压水井,夏天压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冲脚特别舒服。
"那得回去一趟。"我说,"我陪他吧。"
"行。"
回老家的那天是个周六,我开了辆从朋友那儿借的车,载着赵德柱上了高速。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往北,从城市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田野和村庄。路两边的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叶子哗啦啦响。
赵德柱坐在副驾,一路话不多,就看着窗外。路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他忽然说,以前跑长途大巴去省城看我,就在这个服务区歇脚,买俩包子对付一顿。
我嗯了一声,把车速放慢了些。
到了柳河镇已经是中午。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两边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墙,红瓦的顶,偶尔有狗从院子里蹿出来冲车叫。
我家在村东头,院墙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斑驳的砖。赵德柱掏出钥匙开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枝叶茂密,遮了小半个院子。压水井锈了,井台上的青苔干枯发黄。
赵德柱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你小时候从这树上掉下来过。"他说,"膝盖磕破了,哭得跟杀猪似的。"
我笑了:"那我从树上掉下来你咋说的?你说活该,谁让我爬那么高。后来晚上你偷偷给我抹碘伏,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
赵德柱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你都知道?"
"我又不傻。"
他笑了,在树底下那张旧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冰凉凉的,夏天的时候我们爷俩最爱坐这儿乘凉,一人一把蒲扇,扇着风看星星。
"阳阳。"他叫我。
"嗯?"
"爸这辈子,没啥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说这干啥。"我在他对面蹲下来,"你把我养大了,供我念了书,我比村里好多娃强多了。"
"可你妈走得早,我亏欠你。"
"你不亏欠我。"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你啥都不欠我。你欠你自己。"
他没说话,眼圈却慢慢红了。
那天下午我们收拾了老房子,把还能用的东西归置到一起,不能用的就扔了。赵德柱翻出来一个木头匣子,打开来里面是我妈的几张照片,还有他们的结婚证,红皮儿的,都快褪成粉白了。
他拿着那本结婚证看了半天,最后小心地放回匣子里,揣进自己怀里。
"这个带走。"他说。
我们在镇上住了一晚,还是那间我住了十几年的屋子,床板硬邦邦的,铺了层旧褥子。赵德柱躺在我旁边,跟小时候一样。
半夜我醒了,听见他在旁边翻来覆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银白色的光。
"睡不着?"我问。
"嗯。"他说,"在想你妈。"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这些年,我老觉得对不住她。她走得早,我好像把她忘了似的。可现在想想,她要是知道我现在过得还行,大概也会替我高兴吧。"
"会的。"我说。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
"蕾蕾前两天跟我说,等我腿好利索了,秋天带我去看桂花。天井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应该能开。"
"那挺好的。"
"阳阳。"他又叫了我一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还能重新活一回?"
我想了想,说:"能。"
他在黑暗里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畅快。
第二天我们把东西装上车,锁了院门。赵德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来。
"走吧。"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棵枣树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绿色里。赵德柱一直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回到省城的时候天快黑了。周蕾在小区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我们的车就迎上来。赵德柱下车,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
"累坏了吧?"她问。
"不累。"赵德柱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匣子,"带了几张照片回来。回头你瞅瞅。"
"好。"周蕾接过匣子看了看,小心地抱在怀里。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往小区里走,赵德柱微微驼着背,周蕾走在他边上,矮了他半个头,时不时侧过脸跟他说什么。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东阳。"周蕾回头喊我,"上来吃饭!炖了排骨。"
我应了一声,锁了车,跟上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也挺好的。
后来秋天真的来了。天井里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浓郁的能飘出去半条街。
我周末过去,赵德柱非要拉着我在天井里喝茶。他泡的是老家带的绿茶,粗枝大叶的,味道却醇厚。周蕾切了盘西瓜端过来,籽儿都挑干净了,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
"你爸最近跟小区那帮老头混熟了,"周蕾坐下来说,"天天下午在凉亭底下打牌,输赢几毛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赵德柱嘿嘿乐:"你不懂,那叫战友情。"
我喝了口茶,桂花的香气混着茶香往鼻子里钻,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对了,"周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东阳,我有个朋友,她妹妹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做建材这块的。要不要见见?"
我差点被茶水呛着。
赵德柱立刻来了精神:"啥情况?啥情况?多大的姑娘?"
周蕾白了他一眼:"你先别激动。那姑娘我见过,挺文静的,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软装。我觉得跟东阳挺合适。"
"我……"我张口想拒绝,但对上赵德柱那双热切的眼睛,话又咽回去了。
"行吧。"我说,"见就见。"
赵德柱乐得眉开眼笑,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儿子,加油。"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桂花在头顶簌簌地落,细碎的金色花瓣沾在我的茶杯里,浮在水面上。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那几瓣桂花也一起咽了下去。
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
那天晚上从周蕾家出来,我走在小区里,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手机响了一声,是周蕾发来的微信,推了一张名片过来。
"赵倩,我朋友的妹妹,加一下呗。"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点了添加好友。
对方很快就通过了,发来个笑脸表情:"你好,我是赵倩。周蕾姐跟我提过你。"
我想了想,回了个:"你好,我是赵东阳。"
然后那边又发了条消息:"听说你爸养了棵桂花树,开得特别好?改天能去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随时欢迎。"
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飘过来,甜甜的,绵绵的。我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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