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山西大剧院办了一场特别的音乐会——残健共融公益专场。
灯光聚焦到舞台中央,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慢慢的走上舞台,被搀扶着坐下,手里的二胡刚一起弓,全场就安静了下来。
他叫高志鹏,那晚跟山西省交响乐团合作演了一段二胡独奏。
同一年,山西省第十一届残疾人艺术汇演,他又拿了个器乐二等奖,靠的是自己写的一支曲子,叫《黄土情》。
如果你是山西人,或者关注过残障群体的文艺演出,这个名字应该不陌生。
再往前一年,2023年9月,山西省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在大同开幕,开幕式上有个环节让台下不少人红了眼眶——高志鹏牵着自己的导盲犬走上舞台,唱了那首《你是我的眼》。
歌一出来,看台上跟着哼的人一大片。
说实话,如果不是最近郭兰英老师去世,网友们把她门下的弟子一个个翻出来聊,我可能也不会注意到高志鹏这个名字背后还有这么厚的一层身份——郭兰英晚年为数不多的男徒弟之一,而且是公认的关门弟子。
聊郭兰英的徒弟,大家嘴边挂着的基本都是女歌唱家,万山红、李元华这些名字来回出现。男徒弟很少,能被公开承认的就俩:高志鹏和阿宝。
这里有个时间点我觉得挺多人搞混的——很多人以为阿宝是先拜的师,其实反过来,高志鹏拜师那会儿是2004年到2005年之间,阿宝正式办拜师仪式已经是2014年了,中间差了将近十年。
那高志鹏是怎么被郭兰英看上的?故事得从2004年年底那场音乐会讲起。
当时中国戏曲学院给他办了一场个人的独唱独奏专场,名字叫《寻找心中的旋律》。
台上大部分曲子——不管是唱的还是拉的——都是他自己写的。
这场音乐会主持人是殷之光,圈里不少前辈到场。郭兰英坐在台下,从头听到尾。
演出结束,郭兰英找人打听这孩子的来路,一了解才知道,这是个从吕梁大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盲人青年。
当时她已经很多年没收过徒弟了,那天决定破例。
更实在的是,她掏出一万块钱替高志鹏交了大学第一年的学费——2004年的一万块,那是真金白银的支持,不是嘴上说说。
要说清楚郭兰英为什么破例,得把镜头往前倒。
高志鹏是1974年生人,老家在吕梁兴县魏家滩镇高家崖村,标准的黄土坡里的农村娃。
6岁之前眼睛还是好的,做了一次青光眼手术,没救回来,反倒彻底看不见了。
他后来接受采访提到过,童年的视觉记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画面,仅此而已。
一个山里娃,六岁瞎了,那个年代能有啥出路?他爸没把他关家里,也没四处给他求医问药,做了另一个选择——教他玩乐器。
他爸自己就会捣鼓一堆民间家伙什,9岁那年,正式教高志鹏拉二胡。
山西吕梁那一带,红白喜事多,鼓乐班子常年在乡下跑场。高志鹏个头还没二胡高的时候,就跟着这种民间班子四处走。
看不见谱子无所谓,全靠耳朵听、脑子记。唢呐、打击乐、晋剧的曲牌、山西小调,几年下来全塞进脑子里了。
13岁能自己写二胡曲子,16岁自己拉了一支班子出去接活儿——手底下跟着的都是眼睛正常的乐手,一个盲人娃当班主,在当地民间已经算个人物。
那两年,高志鹏的鼓乐队非常红火,他挣下的钱,不但贴补家用,建了新窑洞,而且还为两个哥哥娶了媳妇,供妹妹读完了初中。
但上学这块儿他吃了大亏,没法正常读书,8岁的时候让妹妹牵着,跑到村里学校教室门口蹲着旁听,靠耳朵背课本。
后来学校觉得山路太危险,把他劝回去了。所有文化课的底子,全是这么零零碎碎攒的。
18岁那年,他做了个特别猛的决定——放弃所有,瞒着家里,一个人跑去太原。刚到太原那阵子没地方落脚,睡过街头,饿过肚子。
后来碰上机会,进了太原盲童学校插班。白天上课,晚上上街卖唱赚饭钱,词曲创作一天没停。他那时候就已经拿过省级词曲创作的一等奖了。
我说句主观的——盲人从事音乐这条路,大家印象里往往是"表演型"的,会唱会弹就算不错了。
高志鹏这个人比较少见的地方在于,作词、作曲、器乐、演唱他都能上手,是个全活儿。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敢想报专业艺术院校——一般盲人考戏曲、音乐类的本科,那会儿几乎没先例。
2000年,他考进中国戏曲学院,成了这所学校建校以来第一个盲人本科生。
而且是跟健全学生一个班上课,专业课的考核标准跟别人一样,没给他降过档。
这四年里,二胡演奏家宋飞、赵寒阳都亲自给他上过课。
大学毕业,他没留北京。这一点我觉得挺出乎意料的——按理说好不容易考出大山,又被郭兰英亲自收徒,北京的资源和平台明显更宽。
他直接回了太原,先进太原市盲童学校教音乐。
2008年他自己牵头攒了个班子,叫太原龙城残疾人文化艺术团,山西省头一个正儿八经建制的残疾人艺术团,他当团长。
团里五十多号残障演员,唱歌的、演奏的、跳舞的、说曲艺的都有。
从艺术团成立那年起,他基本就不怎么以"个人歌手"这个身份出现了,重心全放在带团队跑基层上。
山西各个地市、乡下、厂矿、学校、特教学校,能演的地方都去演。乡村舞台什么条件大家心里有数,音响忽好忽坏,演出费也不高,团队照样跑。
同一年他还张罗了个百校巡演,走了省内上百所大中专院校,一边演出一边跟学生聊自己的经历。
郭兰英老师专门给这场巡演写了贺信。
奖项这块儿我简单说两句就够——2005年全国首届盲人歌唱比赛民族唱法二等奖,同年第六届全国残疾人艺术汇演河北赛区,他唱的《走出圪梁梁》拿了声乐一等奖。
省内的各类残疾人艺术汇演,这些年器乐、声乐的奖没少得。
创作方面他一直没停手,词曲攒下来好几百首,光2021年一年就写了11首系列主题歌,写完直接交给团里排练,拉到基层去演。
拜师之后,郭兰英对他的影响,我觉得核心不在唱歌的技术。
郭兰英本人就是从山西走出去的,她看重的是高志鹏身上那股黄土味儿,鼓励他别飘、别丢了山西民间音乐这块根。
这些年他的创作,确实是稳稳扎在三晋民间音乐这块土壤里的,没跑偏。
2026年郭兰英老师去世,师徒俩过去的那些事被网友重新翻出来聊。
高志鹏公开介绍自己的时候,一直挂着"郭兰英关门弟子"这个身份,没变过。
眼下他还是住在太原,艺术团的团长照旧当着,个人演出也没停。
剩下的时间,主要花在两件事上:一是发掘有才艺的残障普通人,把他们拉进团里排节目、送上台;
二是抽空回吕梁兴县老家,跟当地的青少年、残障群体聊聊自己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在我看来,高志鹏这条路里最耐嚼的地方,不是他"6岁失明还能考上大学"这种爽文式的桥段——这种叙述反倒挺廉价的。
真正让我觉得这个人特别的,是他成名以后的选择:没回头去追流量、没往北上广扎,直接回了山西,一头扎进残障文艺这个明显没啥"钱景"的圈子里,一干快二十年。
我看过一些关于他的采访和报道,有个细节印象很深——他很少反复讲失明这件事有多痛苦,讲的基本都是排练、演出、下乡这些具体的活儿。
这种表达方式我个人是挺认的。惨这件事翻来覆去讲,讲多了就变成消费自己,把苦难当卖点,反而拧巴。
大家提起郭兰英,脑子里冒出来的多半是《我的祖国》这些经典曲目。她晚年做的另一件事——扶持逆境里的民间艺人——其实很少被专门拎出来说。
高志鹏就是这条线上一个实打实的样本,郭兰英当年那一万块和那句"甘愿做铺路石"的话,最后没有白花。
信息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