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莹莹进纺织厂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大院。
从前劝妈妈想开的婶子们端着针线筐,三三两两挤进我家。她们隔着主卧门,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
“小陈媳妇,你可别再钻牛角尖了。陈营长照顾救命恩人的女儿,那是重情重义。”
“一个正式工名额而已,莹莹没有爹妈,往后连嫁妆都没人给。你这个做长辈的让让她怎么了?”
“再闹下去,老陈的前途都要被你作没了。”
我坐在桌边,一笔一笔核对妈妈留下的账册。
其中几页夹着陌生人的借条。借款人写的是妈妈的名字,领款签名却不是她的字迹。
还有几张军需供销处的领用票,领走的毛毯和罐头远远超过我家的份额。
妈妈生前发现了,却一直没来得及把举报材料递出去。
一位婶子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也劝劝你妈。你爸忙大事,女人总吃这些没用的醋,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合上账册。
“她不会听的。”
死人怎么可能会听劝呢。
婶子没有听出异样,叹着气摇头。
爸爸从军区回来时,恰好听见众人替他说话。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甚至让警卫员给每个人倒茶。
“让大家看笑话了。秀兰被我惯坏了,遇事只顾自己的情绪。”
他说得体面,仿佛主卧里的人随时会羞愧地走出来。
一位婶子顺势劝他别太纵容。
爸爸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家里的粮票和煤票。
“这个月剩下的票先停了。她什么时候开门,向莹莹赔礼,什么时候恢复。”
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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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存煤只够两天。妈妈以前怕冷,每年入冬,爸爸都会亲自让警卫员多送两筐煤。
有一年大雪封路,煤没送到,爸爸半夜冒雪从库房背回来。
妈妈给他拍掉肩上的雪,他笑着说,自己在外面守边防,不能让妻女在家挨冻。
现在,他亲手收走了最后几张煤票。
“主卧的窗户也锁上。”爸爸把钥匙递给警卫员,“不许她偷偷出去买吃的。”
他的手伸向我的围巾时,动作停了停。
“你跟她不一样。饿了就出来吃,别学她犯倔。”
我避开他的手,忽然想问一句。
“妈妈她要是饿死了呢?”
爸爸眉心一紧。
“少说这种话。她比谁都惜命,撑不过两顿就会开门。”
我低头,把妈妈那份饭端进去。
这一次,我没有倒进泔水桶。
我放在桌上,静静看着米汤凝出一层白膜。
门外的人等着妈妈低头,却不知屋里却连口能呼气儿的人都没有。
第三天,宋莹莹穿上了那件红呢子大衣。
她腰身比妈妈粗一些,扣子绷得很紧,却仍在镜子前转了两圈。
“姐姐,阿姨不会怪我吧?陈叔叔说放着也是浪费,让我穿去厂里体面一点。”
那件大衣是爸爸十年前从省城带回来的。
妈妈喜欢得舍不得穿,只在他们结婚纪念日拿出来摸一摸。她总说等爸爸哪天真正在家陪她过节,再穿给他看。
一次都没等到。
我抬手替宋莹莹整理好翻折的衣领。
她被我的动作弄得怔住。
“挺合适的。”
宋莹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故意走到主卧前。
“阿姨,您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脱下来。您出来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爸爸站在不远处,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等他们离开,我从箱底拿出下乡通知书,在离开的日期上轻轻划了一道。
还剩一天。
我把那件红大衣留下的空衣架取下来,塞进灶膛。
火焰卷住木头时,爸爸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在烧什么?”
我合上炉门。
“这个家里最后一点多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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