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2日,泰国宣布放弃与美元挂钩的固定汇率制度,改行浮动汇率。当天泰铢汇率一泻千里,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随后菲律宾比索、印尼盾、马来西亚林吉特相继失守,韩元在短短数月内贬去近半。
危机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东南亚,所到之处汇市崩盘、股市断崖、银行倒闭、失业飙升。
中国顶住压力不让人民币贬值。
到1998年,压力传到中国,周边货币竞相贬值,出口订单急剧萎缩,增速骤然跌至谷底,许多沿海工厂难以为继,市场几乎认定人民币会跟着贬。
但中国顶住压力不让人民币贬值,是在金融脆弱、香港承压、国内改革步入深水区等多重约束下,以短期经济代价换取金融稳定、区域担当和长期开放空间的理性选择。
贬值不是减压阀,而是引爆器。
当时中国金融体系本身已经非常脆弱,四大国有银行不良贷款率高企,资本充足率不足,拨备覆盖几乎为零。银行体系靠着行政信用勉强维持运转,经不起任何大的汇率冲击。
如果人民币大幅贬值,资本外流会加剧,外债偿还负担会骤升,通胀预期将迅速抬头,最先受到冲击的是本就脆弱的银行系统。一旦银行体系崩塌,整个国民经济都将失去血液供给。贬值非但不能释放出口压力,反而会在国内率先率先引发系统性风险。
联系汇率,是香港金融的锚,松不得。
香港在危机前刚刚回归祖国,联系汇率制度是国际投资者信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国际炒家早已盯上港元,虎视眈眈。如果人民币跟着贬值,市场会立刻推断港元与美元脱钩只是时间问题,对港币的狙击将更加猛烈。
时任国务院总理面对中外记者作出庄严承诺:“只要特区政府向中央提出要求,中央将不惜一切代价维护香港的繁荣稳定,保护它的联系汇率制度。”
守住人民币不贬值,就是给香港联系汇率提供最坚实的后盾。人民币不贬,香港才能扛得住国际炒家的狂风暴雨。
后来的事实证明,香港确实扛住了。在中央政府和特区政府的合力下,国际炒家铩羽而归,香港金融市场最终化险为夷。
避免竞争性贬值,远非一句大国姿态所能概括。
周边国家已经陷入竞相贬值的恶性螺旋。如果中国跟风贬值,很可能引发新一轮区域性货币贬值,东南亚经济将深度收缩,而中国出口也未必能从更加混乱的地区环境中获益。不贬值,短期确实损害了出口竞争力,从区域稳定的大局看,恰恰避免了中国被拖入更深的货币混战。
当时,如果人民币若贬值,将引发其他货币再度大幅下挫,使已成惊弓之鸟的亚洲各国汇市更加动荡。中国选择不贬,为东南亚国家稳住金融秩序、恢复经济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信心,被评价为稳定亚洲金融秩序的中流砥柱。
中国有能力不贬,这是关键。
与东南亚国家不同,中国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外汇储备具备一定规模,有资本管制作为缓冲。
这让中国拥有选择权,可以选不贬,而不是被迫接受贬值。这种底牌,是当时很多国家没有的。
不贬值的代价是真实的。
不贬值意味着人民币在周边货币普遍贬值的情况下相对升值,出口部门承受了巨大压力,许多外向型企业订单锐减。国内经济增速明显放缓,通缩阴影开始浮现。
与此同时,国有企业改革进入攻坚期,大量职工下岗,加之当年遭遇特大洪涝灾害,内外交困之下,国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代价沉重,但政策应对并未退缩。党中央、国务院审时度势,果断决策,及时调整宏观方向,从适度从紧转向积极的财政政策和稳健的货币政策。财政部向国有商业银行定向发行特别国债补充资本金,同时增发长期建设国债扩大内需,稳住了金融底盘,也为后续改革争取了宝贵的窗口期。
回过头看,人民币不贬值不是什么悲壮叙事。
正是不贬值的坚持,金融体系没有崩盘,香港联系汇率没有失守,外资信心没有散失。中国第一次以负责任大国的形象赢得世界范围内的普遍认同和尊重,为后来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及银行业深层次改革,打开了关键的窗口期。
二十多年后回望,那场风暴中的坚持,最动人的地方,不过是在必须抉择的时候,选了一条当时看起来最难、事后证明最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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