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8月14日,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奥德赛》正式登陆中国院线公映。此前,作为2026年暑期档最受瞩目的史诗大片,该片已在国内影迷中掀起热潮,IMAX超前点映几乎场场爆满,截至发稿,全球票房已超过12亿美元,刷新诺兰导演职业生涯的最高票房纪录。
《奥德赛》观影者在排队入场。(边雪摄)
近3000年来,荷马史诗《奥德赛》一直被视为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公路旅行”故事。一位流亡国王历经众神愤怒、海怪袭击,最终返回爱奥尼亚海伊萨卡岛(Ithaca)夺回王位的传奇史诗,仅英文译本就超过60种,还被改编成30多部影视作品,其中包括诺兰的《奥德赛》。
这位设计出“特洛伊木马”计谋的传奇君主,到底是真实存在过的统治者,还是荷马虚构的人物?现代学术界普遍认为,《奥德赛》属于神话和民间传说。然而近年来,在希腊伊萨卡岛进行发掘的考古学家发现,一系列新证据表明,古希腊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截然不同。
在岛上一处高耸的岩石山脊上,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座距今约2400年的大型圣所遗址,其种种细节暗示:奥德修斯(Odysseus)曾是一位受到当地居民崇拜的英雄人物。
“荷马学校”遗址发现重大突破
这座建筑群依山而建,直接凿刻在埃克索吉山(Mount Exogi)的梯田岩壁上,当地人长期以来称它为“荷马学校”(School of Homer)。
过去一个多世纪里,考古学家一直在这里进行调查,但大多数人认为这里与《奥德赛》没有直接关系。1878年的一次发掘几乎没有发现能够对应荷马史诗描述的证据。
直到2018年,希腊约阿尼纳大学(University of Ioannina)考古学家扬诺斯·G·洛洛斯(Giannos G. Lolos)接手发掘工作,并在此前1994年至2011年系统调查的基础上继续深入研究。
去年夏天,希腊文化部公布了这处遗址的重要发现,包括:一座规模宏大的仪式大厅;一座可能兼具军事功能的瞭望塔;一座保存完好的迈锡尼风格地下蓄水池。
长期以来,当地居民一直猜测,这里可能就是奥德修斯迈锡尼王宫的所在地。不过,洛洛斯指出,目前尚未发现能够证明现存建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200年的证据:按照《奥德赛》的时间线,那才是奥德修斯生活的年代。
尽管如此,这座遗址仍然架起了一座连接神话文学与历史现实之间的桥梁。
对古希腊人而言,奥德修斯真实得足以受到长期而虔诚的崇拜。纽约市立大学(City University of New York)考古学家兼艺术史学者雷切尔·库瑟(Rachel Kousser)曾在采访中表示:“这些新的发现,并不是帮助我们理解真正的青铜时代或铁器时代,而是让我们看到,希腊化时期的人们是如何创造并构建出一个属于荷马的历史世界。”
考古学家如今将这处遗址称为“奥德修斯神庙”(Odysseion)。
它建于公元前3世纪,大约比荷马创作《奥德赛》晚500年,也比传说中奥德修斯结束特洛伊战争、踏上返乡之路晚了整整1000年。
《奥德赛》电影
在遗址深处,考古团队发现了大量文物,包括抛光黑陶酒杯、各类珠宝饰品、私人祭祀用器。但真正重要的发现,是数千块破碎的陶片。
其中一些屋顶瓦片上刻有拉丁文和古希腊文铭文,说明这座偏远遗址曾吸引来自各地的人们,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国际化的宗教中心。
数百枚钱币揭示这里曾是“国际朝圣地”
研究团队还发现了100多枚铜币和银币,这些钱币来自希腊化时代及罗马时期多个不同城邦。
参与研究的希腊开放大学(Hellenic Open University)考古学家克里斯蒂娜·马拉贝亚(Christina Marabea)表示:“这说明,无论是水手、商人还是朝圣者,都持续不断来到伊萨卡的奥德修斯神庙,其中不少人甚至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三块刻有“奥德修斯”名字的屋瓦。其中一块写着“属于奥德修斯(of Odysseus)”,意味着这里被视作奥德修斯所有。另一块则刻着“献给奥德修斯(to Odysseus)”,显然是一件直接奉献给这位英雄的祭品。
女性或许同样是这里的重要祭祀者
考古人员还在遗址中发现了大量纺锤、纺轮以及织布机配重等纺织工具。
马拉贝亚认为,这说明女性很可能也是宗教仪式中的重要参与者。她推测,这些女性祭拜的不仅仅是机智勇敢的奥德修斯,还有他的妻子:珀涅罗珀(Penelope)。
在《奥德赛》中,珀涅罗珀为了拖延求婚者,不断编织又拆毁织布,凭借智慧守护王位,成为古希腊文学中最著名的女性形象之一。
尽管历史学家普遍认为,《奥德赛》并非源于一位真实存在的奥德修斯,但他们也指出,这部史诗真实记录了一个已经消逝的时代——青铜时代晚期。
大约公元前1700年至前1050年间,希腊地区活跃着众多勇武的部族首领。他们远航征战,统治着规模宏大的石砌城堡,并建立起横跨地中海的贸易网络。
古典学者、《失落的线索:古代世界女性史》(The Missing Thread: A Women's History of the Ancient World)作者黛西·邓恩(Daisy Dunn)表示:“这些国王生活在遍布希腊各地的宫殿中,死后被安葬于宏伟的蜂巢形墓葬,并陪葬精美的武器装备。”
荷马在《奥德赛》中描写奥德修斯佩戴一顶由野猪獠牙制成的头盔,而考古学家确实曾在一些青铜时代墓葬中发现野猪獠牙残片,这一细节被认为与史诗描述相互印证。
与此同时,《奥德赛》的作者荷马本人,同样充满谜团。几千年来,至少有七座地中海城市都声称自己是荷马的故乡。16世纪英国剧作家托马斯·海伍德(Thomas Heywood)曾讽刺这一争论:“七座富庶的城市争夺死去的荷马,而活着的荷马却曾沿街乞讨。”
也有不少学者认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在语言风格、叙事节奏和世界观上差异巨大,不太可能出自同一位作者。
如今,主流学术界更倾向于一种折中的观点:并不存在唯一的“荷马”。今天人们读到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更可能是在公元前8世纪左右,由漫长的口头传统汇聚而成。
当时,希腊人正在借鉴腓尼基字母建立自己的文字体系,而这些世代相传的英雄故事,也第一次被整理并记录下来。学者认为,这些故事最初由被称作“拉普索德”(Rhapsodes)的吟游诗人代代口耳相传。他们游历四方,不断根据不同听众调整故事情节,使这些英雄传奇在数百年间持续演变。
不过,并非所有学者都认同这一观点。邓恩表示:“我并不觉得承认只有一位荷马有什么可羞愧的,即便‘荷马’未必是他的真实姓名。”她认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结构严谨、节奏精准,很难想象它们不是经过同一位卓越作者精心构思完成的。
在邓恩眼中,荷马不是一个被历史神化的人物,而是一位主动将口述传统整理成文字的伟大编辑,希望在那个世界彻底消失之前,将它永久保存下来。
奥德修斯真正的故乡究竟在哪里?
经历二十年的战争与漂泊之后,奥德修斯最终回到了伊萨卡。但问题是,那真的是今天人们所知道的伊萨卡岛吗?
事实上,这个问题从古代就存在争议。公元前3世纪,著名地理学家埃拉托色尼(Eratosthenes)便提醒人们,不要过于字面理解《奥德赛》。他曾公开表示:“只有当你找到那个替风神缝好风袋的鞋匠时,你才能真正找到奥德修斯漂流的路线。”
数百年来,现实地图始终难以与史诗描述完全吻合。《奥德赛》中,伊萨卡被描述成一座地势低平、位于最西方、太阳落下之地的岛屿。然而,今天的希腊伊萨卡岛却山地众多,而且位于邻近的凯法洛尼亚岛(Cephalonia)以东。
因此,一种流传多年的理论认为,凯法洛尼亚岛西侧的帕利基半岛(Paliki Peninsula)在青铜时代原本是一座独立岛屿,后来才因地质变化与主岛相连,因此那里才是真正的伊萨卡。
今年7月5日,古典学者詹姆斯·迪格尔(James Diggle)与地质学家约翰·安德希尔(John Underhill)在学术期刊《Antigone》发表文章指出,早期译者和地图绘制者可能误解了荷马原文。他们认为,希腊文原文实际上并未明确称伊萨卡是一座“岛屿”,更准确的理解应接近于“半岛”。
不过,奥德修斯神庙的新发现,又让天平重新倾向于传统观点。洛洛斯认为,这些考古成果有力支持了今天的伊萨卡岛就是荷马笔下伊萨卡的说法。
更重要的是,遗址中出土的大量文物,为这一传统提供了直接证据。据媒体报道,一块希腊化晚期陶制祭祀面具残片,上面刻着献给奥德修斯的誓词;一尊1904年发现的小型青铜奥德修斯半身像,其戴帽轮廓与古代伊萨卡钱币上的奥德修斯形象高度一致;一块公元前3世纪晚期保存在小亚细亚马格尼西亚(今土耳其西部)的石刻法令,明确记载伊萨卡居民曾举办名为“奥德修西亚”(Odysseia)的体育和文化庆典,以纪念他们的国王奥德修斯。
这些发现的重要意义,并不仅仅在于重新修订考古年代,更在于它们第一次以实物证据,将文学作品与真实的地理景观联系在一起。
对于两千多年前生活在这里的人而言,今天的伊萨卡毫无疑问就是奥德修斯的故乡。而神话,也许并非与历史相对立。它更可能只是尚未完全被发掘出来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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