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正值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纪念日“8·15”前两日,中国驻日本大使吴江浩与俄罗斯驻日本大使诺兹德廖夫在东京共同刊发署名文章,题为《中国与俄罗斯——携手迈上新高度》。
单看标题,似为两国关系阶段性成果的礼赞性表述,但通篇内容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经纬、战后国际格局的法理根基,以及日本当前加速推进的军事能力拓展置于同一分析框架中展开论述,警示意图极为鲜明。文中虽未直呼其名,但所指“某些国家”的身份,在历史语境与现实动向双重映照下,已无需赘言。
时间、地点、署名者——三项要素叠加即具特殊分量
要准确把握此文深层意涵,须将三个关键坐标并置审视:发布地锁定于东京,而非北京或莫斯科;发布时间精准锚定在“8·15”前夕,而非寻常外交窗口期;署名主体为中俄两国常驻日本外交代表,二者所代表的正是二战东方主战场与欧洲主战场上付出最大牺牲的两个国家。
三重坐标交汇,信号已然清晰——这绝非例行公事式的政策宣示,而是一场经过周密协调、承载明确战略指向的联合发声。
今年恰逢中俄确立面向21世纪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三十周年,《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亦满二十五载。
两国驻日使节并未各自撰文、分别刊发,而是选择联署成文、同步亮相于东京舆论场,表明双方对二战历史本质的认知高度趋同,对战后国际秩序正当性的立场完全一致;更值得留意的是,这种共识已无需反复申明,直接转化为协同行动本身,即是最有力的表达。
此处需厘清一段重要背景:近年来,日本国内右翼势力在历史认知领域的试探动作日趋密集且系统化——参拜靖国神社持续升级、淡化乃至否认殖民侵略责任、将战争记忆重构为单一维度的“本国受害叙事”,此类行为并非偶发个案,而是遵循既定节奏、依托制度渠道稳步推进的长期工程。
民众遭受战争创伤的记忆理应被尊重,日本普通民众确曾在战火中承受深重苦难,但问题核心在于:若一个国家仅聚焦自身所受损害与痛苦,却刻意回避其曾对中国、朝鲜半岛及东南亚诸国施加的系统性暴行与结构性伤害,那么这种历史叙述就不再是客观还原,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剪辑与遮蔽。
更需警惕的是,历史叙事的偏移从来不会孤立发生,它往往是现实安全政策转向的前置铺垫——先模糊侵略罪责,再将和平宪法下的军事约束重新定义为“异常状态”,最终为大规模扩军备武提供合法性支撑。
当前日本政界力推的所谓“国家正常化”路径,正严格沿袭这一逻辑链条。《日本国宪法》第九条所确立的和平主义原则,是战后日本政治体制不可动摇的基石,绝非可随意拆卸的装饰性构件。
导弹射程不断延伸,“专守防卫”的边界还能否守住
倘若历史争议仅停留于话语层面,尚属可控范畴。真正促使周边国家不得不重新校准安全评估坐标的,是日本防卫政策近年发生的实质性转变。
2022年12月,日本政府密集出台新版《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及《防卫力量整备计划》三大纲领性文件,明确提出将防卫开支占GDP比重提升至约2%的目标,并规划在未来五年内,将防卫预算总额由当前约5.4万亿日元大幅增至约43万亿日元。
该规模在全球军费支出版图中亦属显著层级。与此同时,日本加速推进远程打击力量建设:一方面启动采购美国“战斧”巡航导弹,另一方面加快国产“12式”岸基反舰导弹升级进程,使其最大射程由原先约200公里跃升至逾1000公里。
官方将上述举措统称为“反击能力”,强调其功能限于遭袭后对敌方导弹发射阵地实施精确打击。
表面看仍属防御逻辑,但射程突破千公里的远程火力体系,配合搭载固定翼战机的准航母平台,显然已远超本土海岸线防御所需的战略配置。
我的观点是,日本是否拥有基本安全需求,本无异议;真正的焦点在于:其打击能力的地理覆盖半径究竟延展至何处?这种能力跃升背后所蕴含的战略意图又指向何方?
日方将扩军动因归结为“应对日益严峻的周边安全环境”,但安全困境自有其内在演化规律:一国持续增强进攻性作战能力,必然触发邻国对其威胁等级的重新判定,进而诱发地区军备竞赛呈螺旋式加剧。
你自认是在筑牢盾牌,他国眼中却可能是一位曾发动大规模侵略战争的国家,正逐步恢复跨区域投送与打击实力——这种忧虑,绝非空穴来风。
日本还全面松绑武器出口管制。2023年修订后的“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正式允许向菲律宾等国输出警戒雷达等先进防卫装备,并已在内部探讨向乌克兰提供援助的可能性。
一旦军工出口形成规模化态势,其所涉已不止于装备交易本身,更意味着日本的安全政策正由内向型转向外延式,开始在域外冲突中谋求实际利益与战略影响力。
中俄驻日大使联合文章中提及的对军备扩张趋势、军事联盟强化动向及阵营化对抗风险的深切关注,所针对的并非某项孤立采购行为,而是这一整体演进轨迹。措辞保持外交克制,但分量厚重,不容轻忽。
“正常国家”称谓听似合理,但日本尚未抵达适用此标签的历史节点
日本政坛频繁使用“挣脱战后体制”这一表述,将战后形成的和平机制描绘为外部强加的政治枷锁,把突破相关限制包装成国家走向成熟的标志性事件。此类话语颇具感染力,却刻意绕开了一个根本性命题:这些约束从何而来?
答案极为明确——战后对日本军事活动的制度性规制,直接源于其发动的那场侵略战争。宪法第九条的确立、盟军对日本战争机器的系统解构、东京审判的法理清算,这一整套安排并非凭空设计,而是国际社会针对日本侵略行径所作出的刚性制度回应。
若欲实质性“摆脱”上述安排,则必须首先回应一个基础性追问:日本是否已完成对那段历史的彻底反思与清算?邻国是否已基于其实际行动,给予充分信任的实质依据?
德国与日本在此议题上走出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德国历经全面彻底的去纳粹化改造,政界、司法系统与教育体系均完成深度重塑,历届政府持续公开承认纳粹罪行、定期正式致歉,并通过立法严禁否认大屠杀。
正因如此,当今欧洲各国普遍不将德国常规武装力量视为安全威胁,这份信任是经由数十年扎实行动累积而成。日本的情况则明显不同。
冷战格局下,美国基于地缘战略考量选择保留日本保守政治力量作为反共前沿,致使部分战犯获特赦,右翼势力未遭根本性清除。靖国神社至今供奉甲级战犯灵位,官方在侵略历史问题上的表态屡现反复摇摆。这并非史学界内部的学术争鸣,而是一个无可回避的政治现实:日本对侵略历史的系统性清算,迄今仍未真正完成。
在此前提下,“正常国家”这一概念便显露出极大不确定性——它本意旨在主张日本应享有主权国家的普遍权利,但若这种“正常化”进程建立在弱化侵略记忆、规避战后约束、发展远程打击能力等一系列具体实践之上,那么它就不是在争取正当权益,而是在为陈旧问题披上崭新外衣。
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正常化,不等于拆除所有制度护栏,而在于通过国家行为重建邻国的普遍信任。
这种信任无法靠经贸合作购买,亦不能借外交辞令获取,它只能依靠对待历史问题的坦诚姿态、面对军事政策的审慎节制,以日积月累的实际行动逐步赢得。
日本当下所走的道路,恰恰与此背道而驰:一边在历史叙事中做减法,一边在军事能力上做加法。两项进程同步推进,周边国家感到不安,实属自然反应。
中俄驻日大使择定“8·15”前两日发布此文,并非意在翻检陈年旧账,而是郑重提示一件永不过时的事实:历史不容任意裁剪,战后国际秩序不容随意解构,安全诉求更不能成为军事扩张的万能通行证。
这一提醒固然直指东京,实则亦面向整个亚太地区。“8·15”每年如期而至,日本每年都需直面同一个根本命题:它究竟愿成为深刻汲取历史教训、赢得区域广泛认同的负责任国家,还是继续在历史真相与现实利益之间艰难走钢丝?这个问题的答案,东京无法独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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