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社会报)

运河,这条纵贯中华大地的千年命脉,不仅沟通着南北的经济与政治联系,更深刻塑造了沿线地域的兴衰格局。为保障运河漕运这一国家命脉的畅通,历代王朝均将“政区升格”作为重要治理手段:这一模式自唐初开始,至明清成熟,通过提升沿线州府行政层级、设置专责河务的机构,赋予了相关区域更高的行政权威与复合职能。它不仅有效维护了运河这一国家工程的长效运转,更催生了扬州、济宁、天津等枢纽城市的崛起,实现了国家管控与区域繁荣的“双赢”。这一历史经验,在新时代推进重大线性工程、统筹区域协调发展等方面,仍闪耀着跨越时空的价值。

运为要务

运河沿线地域的特殊历史文化意义

江苏省宿迁东关口历史文化公园。供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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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省宿迁东关口历史文化公园。供图/视觉中国

中国的运河最早开凿于春秋时期(公元前486年,吴国开凿邗沟)。隋唐时期,形成了以洛阳为中心、沟通南北的大运河体系。元明清时期,朝廷持续开凿、维护纵贯南北的京杭大运河。可以说,在世界文明史中,我国的运河开凿最早、规模最大、里程最长。

运河在历史上发挥着沟通区域联系、转运物资以及维护国家统一的重要作用。运河途经的地域,工商业与运输业随之繁荣,扬州、杭州、济宁、临清等众多城市依河而起,催生了繁盛的运河经济带。绵延数千里的运道,真正实现了“万里江海通,九州天地宽”的盛景。不同地域的文化依托运河不断交融,推动中华文明走向多元包容,形成了兼容并包的运河文化带。因此,无论历史还是当下,运河都深刻塑造了沿线地域的经济形态、生活方式与文化特色。

运河最直接的管理载体,当数沿线设置的各级政区。它们需要承担维护运道、征收税赋等职能,因此职能定位较一般政区更为特殊,甚至可以说,保障运河畅通是这类政区的核心职责。历代政府也因此格外重视运河沿线的政区治理。其中,对沿线政区进行层级升格,便是较为常见且行之有效的治理手段之一。

升格治理

运河沿线的政区升格现象

位于江苏省淮安市的总督漕运部院遗址。供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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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江苏省淮安市的总督漕运部院遗址。供图/视觉中国

将运河沿线政区升格的做法始于唐代。隋代已建成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体系,唐初君臣在立国过程中便对其高度重视,即便在全国统一后,仍长期在运河沿线部署重兵驻防,运河沿线政区因此也得到了格外的政策倾斜。

武德三年(620年),天下尚未一统时,唐朝便以运河南端的江宁、溧水二县之地置扬州,将辖区调整为归化(原江宁)、丹阳、溧阳、安业四县,其中丹阳正处于运河沿线。这一调整既顺应了运河沿岸日益繁荣的经济态势,也强化了唐王朝对运河的掌控。此后,扬州依托运河区位优势,经济持续兴盛,至唐代中后期成为全国首屈一指的商业都会。

武德四年(621年),唐朝以浚仪、开封等县之地复置汴州,也是为了加强对运河的掌控。至唐代中叶,原本以农业为主的汴州已发展为“当天下之要,总舟车之繁”的交通枢纽与商业都会,不仅实现了经济的突破性发展,更奠定了其在宋代作为国家都城的城市格局与交通基础。润州、魏州、幽州等运河沿线州郡也有类似的层级提升与职能强化,这些政区调整不仅有助于保障运河通航,更推动当地逐步成长为区域经济中心。

不过,唐朝对运河沿线政区的升格多集中于开国初期,常伴随军事行动或对前代政区的调整恢复,并不稳定。直至明清时期,政区升格才逐步发展为成熟的运河治理手段。一方面,明清两代政区整体格局趋于稳定,行政层级与机构设置更加清晰完备;另一方面,随着经济重心彻底南移,定都北京的明清王朝对运河漕运的依赖程度远超以往,对运道维护的投入与管理力度也随之加大。这一时期对运河沿线的政区升格,均在已有的政区体系框架内推进,且遵循一定的规律与原则。

以清代为例,当时全国政区体系已较为成熟,既有府、厅、州、县构成的正式行政层级,也有“道”这类承担专项职能的准政区。在这套体系下,运河沿线政区主要有两类升格路径。

第一,将运河沿线的州县升格为府级政区。以天津府的升格最为典型。明代天津为军事卫所建制,未置州县。清雍正三年(1725年),天津撤卫改置天津州,同年升为直隶州,行政级别与府相当。雍正九年(1731年),天津又由直隶州升为府。其行政层级提升如此迅速,核心原因便在于天津地处运河咽喉,是漕粮运转京师的关键节点,堪称“水路通衢,五方杂处”。在运河贯穿的山东,济宁州、临清州也因漕运枢纽地位先后升格为直隶州。

第二,在运河沿线设置专责河务的道。这虽不属于对正式政区的直接升格,却显著提升了当地的政治地位与治理权重。相较于直接升格政区,设置专责河务的道灵活性更强,可根据治理需求适时调整裁撤,行政运行成本也更低。因此,这类设置在清代更为普遍。运河途经各省均设有专责或兼管河务的道级机构,如山东设运河道,驻济宁州;江苏设河库道,驻清江浦。

总体而言,明清两代针对运河沿线的政区调整,充分依托成熟的行政体系:一方面将特定政区直接提级,加强“点”的治理能力;另一方面通过设置跨区域的河务专道,实现“线”的统筹协调,治理成效十分显著。从存续时间看,明清京杭大运河持续稳定运行500余年。从城市发展看,明清运河沿线兴起的城市带范围更广、规模更大,除江南市镇外,山东的德州、临清州、济宁州,直隶的沧州、天津府等,无不舟车辐辏、商贾云集,成为区域性的中心都会。

南北枢纽

明清济宁州的个案分析

京杭大运河(济宁段)货船往来穿梭。供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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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大运河(济宁段)货船往来穿梭。供图/视觉中国

对运河沿线政区的升格,既能维护运河长久通航,又有助于当地繁荣发展。那么,政区升格究竟通过哪些职能配置的优化,实现了国家治理与地方发展的“双赢”?

地处山东省西南部的济宁,清代曾升格为直隶州,是运河沿线政区升格的典型样本。通过梳理济宁直隶州的行政架构与职能配置,可以透视政区升格对地方治理与运河维护的双重作用。

从行政机构设置看,济宁自宋代起便是运河管理的重要节点。清代雍正年间以后,济宁城内驻有河东河道总督,同时还有巡漕御史驻扎。此外,还有运河道、运河同知等专职河务的机构与职官。这些河务机构的主官品级普遍位于知州之上,均因济宁的运河咽喉地位而驻扎于此。因此,济宁虽名义上为州级政区,却是众多高级河务衙门的长期驻地,政治地位远超普通州县。

从国家控制维度看,济宁州与中央朝廷的联系十分紧密。明代朝廷便在济宁设有工部分司等派出机构,专职负责运河工程及维护、收取相关商税。清代康熙、乾隆两帝南巡均多次途经济宁,对当地河工治理与商业繁华留有深刻印象。与同样升格为直隶州的临清一样,济宁因商业繁荣,承担的赋税也显著高于普通州县。

由此可见,无论在地方治理还是国家管控层面,济宁都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区域中心。这一区域中心既要统筹协调河运事务,又要兼管商业、税收,同时还要履行州县常规的民政治理职能,其管理复杂程度远超普通州县。将济宁升格为府级的直隶州,正是为了赋予其与枢纽地位、复合职能相匹配的行政权限与统筹能力。

这种政区升格,本质上是对运河带来的特殊交通地位与复杂治理需求的制度性回应。济宁的发展与繁荣,正是运河沿线政区通过层级调整,实现运河通航保障与地方经济发展“双赢”的生动缩影。

古今相通

运河政区治理模式的今日借鉴

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展示的《江苏四府水利图说(下)》。供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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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展示的《江苏四府水利图说(下)》。供图/视觉中国

历代王朝通过调整运河沿线政区层级,有效统筹了国家战略目标与区域经济发展,形成了良性互动的治理格局。这一历史治理智慧,对当前推进国家重大战略,尤其是交通干线、经济带、生态廊道等线性工程的建设与治理,具有重要的启示价值。

第一,秉持因需设级、动态调整的弹性治理思维。古代运河政区的升格实践表明,行政层级的设置应根据政区的核心功能与治理需求灵活调整。对承担国家重大战略任务、治理复杂度大幅提升的区域,可考虑优化行政管理层级,设立具备更高协调权威的专门机构,赋予其与职能任务相匹配的规划、审批、统筹与资源整合权限。

第二,兼顾“线”的协同治理与“点”的能级提升。明清两代在运河治理中,既通过设置专责河务的“道”实现跨区域的线性协同,又通过提升关键节点政区层级强化点的统筹能力,这一模式对当前跨区域经济带、交通干线的治理具有参考意义。对这类线性区域,一方面需要建立强有力的跨区域、跨部门协调机制,统筹总体规划、统一建设标准,保障整体运行畅通高效;另一方面,对沿线的枢纽城市、核心功能区,可适时优化行政层级配置,赋予相应的特殊管理权限,增强其作为增长极的辐射带动能力与关键节点的保障能力,提升整体治理效能。

古代运河沿线的政区升格治理,是我国古代实施重大国家工程、破解复杂区域治理难题的智慧结晶。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当下,面对京津冀协同发展、长三角一体化、粤港澳大湾区建设、长江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等重大国家战略,以及各类重大基础设施项目,我们更应充分汲取这份历史治理智慧。在体制机制上持续传承、创新与突破,是提升国家治理效能、推动区域协调发展的必然路径。传承千年的运河治理智慧,至今仍为构建高效、有韧性的空间治理体系提供着宝贵启示。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