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你又在玩魔方,喝点茶。”
8月13日,开福区丝茅冲社区的一间民居里,84岁的盛德其老人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魔方。他的右手腕以下空空荡荡,圆钝的残肢稳稳地抵住魔方的一侧,当作固定的“底座”,仅剩的左手五指却异常灵活,拧、转、拨、推,六色方块在他指尖咔嗒作响。妻子刘春英端着茶杯走过来,递到他跟前。
“这魔方在我手上特别听话,好玩。”盛德其抬起头,接过茶。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相视一笑。这对已过“钻石婚”的夫妻,用六十多年的光阴诠释了爱情最朴素的模样——他没了右手,她就是他的右手,从未松开过。
盛德其和刘春英夫妻
打赤脚干活的他,收到了一双木拖鞋
提起两人的婚姻,盛德其眼里满是甜蜜,“印象最深的,就是她送我的木拖鞋。”
1960年,盛德其在长沙搪瓷厂上班,刘春英从株洲来到长沙学习,被分到同一个班组。车间温度高,又家贫买不起凉鞋,盛德其索性打着赤脚干活,脚底烫得通红。
刘春英看到了,心里涌起一阵心疼。她省下钱,买来材料自制了一双木拖鞋送给他。“当时觉得,这姑娘好善良。”一双木拖鞋,拉近了两个年轻人的距离。他们开始互赠相片,互通书信。
1961年,盛德其报名参军。写信告诉刘春英时,他捏着笔杆忐忑了许久——他怕分离。可刘春英的回信只有一句话:“我等你,你要好好的。”
1963年,两人在亲友见证下举办了简单而温馨的婚礼。婚后日子清贫,“我月工资39.5元,她35元,加起来不到75元。”盛德其说,要养活一家四口,每月还要给父母寄25元。
“那时候日子虽苦,但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强。”盛德其那时还不知道,十几年后的一场意外,让妻子瘦弱的肩膀独自扛下了这个家。
盛德其和刘春英年轻时的结婚照
一声巨响之后,她撑起了整个家
1979年,一次意外,把这个小家庭的平静彻底撕裂。
那年盛德其36岁,在厂里担任武装专干,负责民兵手榴弹实弹投掷训练。一名民兵操作失误,拉了火的手榴弹被抛向身后。盛德其冲上去将战友推开,右手掌被炸飞,右眼失明,右腿骨折。刘春英接到消息当场晕倒,被送到医院打了强心针才醒过来。
事故之后,盛德其身体剧痛,连水杯都拿不稳,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就是从那时起,刘春英自动站到了他右边。穿衣、吃饭、走路、起身,所有右手该做的事,她来做。这一站,就是四十多年。
盛德其和刘春英生活照
盛德其住院那两年,刘春英的日子被劈成两半。白天在医院守着丈夫,擦身、喂饭、按摩;夜里赶回家给两个孩子做饭。她每天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因为一只眼睛失明,生活上没了自理能力,盛德其一度消沉、暴躁、不愿见人。“有时候放个水杯都放不稳。”身体的受限,让盛德其一度喜怒无常。刘春英一边要应付丈夫的坏脾气,一边要照顾孩子和家里老人,一边还要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消化委屈。
有人劝过她,日子这么难,不如算了。刘春英没接话,第二天照常出现在医院。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这个家就在。
“如果我走了,他一个人肯定支撑不下去。”回忆起以前,刘春英用纸巾抹去眼角的泪水,她告诉记者,为了让盛德其多出门,锻炼四肢,她经常拿着一个小马扎陪盛德其出去散步,两个人走累了,坐着歇一歇,然后继续走。也因为这份坚持,如今的盛德其老人,外出虽需要拄着拐杖,但腿部肌肉没有萎缩。
妻子自学魔方,当他的“助教”
在盛德其家中,记者看到客厅桌子上摆着六七个魔方,从二阶到十五阶的模型都有,“因为玩了魔方,让我找到了后半生另一个支点。”
盛德其告诉记者,自己爱上魔方,是因为儿子的一句话。当时他受伤在医院住院,一天,刘春英带儿子来医院看他,儿子把一块魔方塞进他左手:“爸爸,如果你哪里疼,可以玩魔方,转移注意力。”盛德其心中一暖,出院后开始自学。单手玩魔方,一开始连拿都拿不稳,他就把魔方塞进被窝,夜里疼得睡不着时摸黑练。从二阶到十五阶,从十分钟到十秒。魔方成了他的“药”,带他走出低谷。
没想到,这个决定不仅让他找到新价值,也让妻子有了新“岗位”。
2012年,在社区支持下,“盛德其工作室”成立。他看到社区里有些孩子沉迷网络,就办起了免费魔方培训班。他还注册了“单手魔方爷爷”账号,每天发布红色故事视频,四年多从未间断。
“老婆嘴上说我是‘着了魔’,”盛德其笑着说,“但我忙不过来时,她自己偷偷学会了魔方,来给我当助教。”如今,84岁的盛德其每天转魔方,刘春英每天端茶递水、拉毛毯、走在他右边。所有的照顾都变成了本能——走路时她总不自觉走到他右边,右手轻轻托住那只空袖管;过马路时下意识抬起右臂挡住车流;吃饭时菜永远先夹到他碗里;出门上课她帮他整理文件袋,检查魔方带齐了没有。
盛德其也变了。以前他急躁,什么都要自己扛。现在他会在刘春英忙活时,用左手悄悄转一个“红心”递过去:“送把你。”刘春英笑着接过去,“那我也给你拧一个魔方。”
妻子给盛德其当魔方助教
六十多年前,一双木拖鞋是故事的开始。四十多年前,一声巨响后,她站到了他的右边。如今,在开福区丝茅冲社区,这两个身影还在慢慢走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不急不缓,风来了他挡一挡,路不平她扶一把。
“感谢你,做我的右手。”盛德其看向右边的刘春英,“老头子,我一辈子做你的右手嘞!”
风中,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相视一笑。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陈诗娴 实习生魏楚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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