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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郭德纲被人举报了,因为唱了什么歌,改了一下歌词。十几年前,二十几年前,广播里听相声都有套改歌词逗人一笑的事,都觉得很正常的。

我还在琢磨呢,怎么回事啊,动不动就是举报,以前可没什么举报,我就想起自己曾经遇到过的“出格话”,说的人痛痛快快说,听的人痛痛快快听,根本想不到举报的事,反正是风一吹啥都没了。

对,风一吹啥都没了,你举报啥。

1980年代,我上小学,庄里人坐在场边谈论天下事,就有几个说家,特别能说的人,想到什么说什么,还指名道姓想骂谁就骂谁,说的人解气,听的人解气,大家都是哈哈大笑,说完了,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小山村里人什么话敢说,再大的风,也是不会把话吹过十里路。

我上初中时,有一次课堂上,民办老师突然骂起乡长来,当时化肥紧张,农民买不上化肥,供销社却给乡干部几袋几袋地分化肥,本来乡干部是公家人没地,这就是奇葩,有地的人买不上化肥,没地的人又是大量的化肥指标,然后他们转手把化肥指标当人情送给关系户,老师就很生气,指名道姓叫着乡长名字骂哩。

班上有一个学生,是副乡长的儿子,老师就指着这学生说:“回家告诉你爸和乡长,我就骂乡长了,能咋?”

民办老师当然是白骂了乡长,副乡长的孩子即使回家告诉亲爹,也就笑笑过去了,那时候农民背着骂或当面骂干部的多的是,都是赶紧躲着走开。

老师课堂上骂乡长,一放学娃娃回家,把老师骂干部的话传给家长,都当饭后谈资。那个时候,乡村的风很轻,也很温柔,老师骂干部的话一会儿吹遍半个乡,然后什么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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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初,我在县城跟前的一个中学,一次政治课,老师没讲几句课呢,突然骂起县长和书记,接着骂市里的官,本来有些学生想睡觉,突然来精神,觉得老师骂县领导过瘾,老师骂起来刹不住车,一直骂到下课。老师所谓的骂,无非是县领导坐着轿车乱跑不办实事,对官场上的不正之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市领导盖了一个20几层的豪华楼乱浪费钱。

个别学生以前和这老师关系不好,但没有趁老师“出格的话”去县府告发老师,根本意识不到告密。你即使跑到县府去举报,人家都不当一回事,反过来还把你训一顿。

我们的教学楼和县府楼也就两三公里,一阵风的功夫,可是,老师免于恐惧地骂县长,他就是心里笃定:自己的骂人话,风一吹就没了,即使吹到县长跟前,县长也是当耳旁风。

再过几年,我到了北京打工,有几月我是扫大街,走过路过一个个商铺,相邻店的主人坐一起,什么话都敢说,即使来了买主,也是不避讳,无防备,说的话风一吹就没了。那时候刚有手机,只能打电话,不能录音拍照,即使陌生买主有什么不良动机,也是没法举证。

街头巷尾,谈论什么话题的人都有,并且高声大嗓,大家都是心里有底,所有的话,你知我知他知,然后风一吹其他人都不知。

那个时候,没有拍照手机,没有录视频的手机,上网的人很少,即使你对说话的人再有仇恨,也是苦于没法固定证据,谈不上举报什么。主要还是没有举报不当言谈的风气,当时只有来来去去的风,把“不当言谈”轻轻吹走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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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有摄像头对着你,又会如何?

新世纪初的某一年,我去现代文学馆听讲座,清华大学一个老教授讲清华史,现场四五百人,还有电视台摄像头对着录像,老教授突然说到国外的某国,说这个国很坏,想骂几句,就问主持人能不能骂,主持人说随便骂吧,录像后上电视前会剪辑的,老教授就骂了好几句某个国。当时普通人没有录像录音设备,只有大单位有,可是大单位的“垄断录像”并不会成为举报他人的铁器,反而是保护器和切割器。对四五百名听众而言,老教授的骂话转眼风吹没了。

因为有风吹,所有刺耳的话都是安全的话。

再回到郭德纲,据说他刚从天津到北京,就是在天桥说相声,听者并不多,有一次现场只有一个人听,郭德纲照说不误,那个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有,没法录音录像,也没什么网络,相声演员说再出格的话,风一吹就没了。

对于听众而言,感兴趣的是你的话有笑料,能把人逗笑,并不关注你的话出格不出格,更想不到什么举报。

这就是那个时候的风气,什么话风一吹都成了气。

就是变不成什么风口。

(作者:李成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