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处房产,二万五千两白银。
这个数目摆在左宗棠身后,乍一看不小;可若放在一个做过浙江巡抚、闽浙总督、陕甘总督、两江总督、军机大臣的人身上,就显得有些反常。
左宗棠不是小官。
他一生经手过军饷、厘金、外债、兵械、粮台。西征新疆时,光筹饷就是一座压在肩上的山。一个能调动数省协饷的封疆大吏,死后家底却只剩这些。
账很刺眼。
光绪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左宗棠病逝在福州皇华馆。福州城里,灵车起行,正谊书院的学生和地方绅士在南台中亭路祭。
那一年,他七十三岁。
朝廷给他的身后哀荣不低:赠太傅,谥文襄。可真正让人停住眼睛的,不是谥号,是家产。
白银二万五千两。房产九处。
这笔账往前翻,先翻到湖南湘阴。
左宗棠年轻时,并没有一出场就做大官。他道光十二年中举,之后三次入京会试,都没考中进士。
三次不中,他把这条路放下了。
书案上,八股文章还在,可他的眼睛已经转向舆地、水利、兵法、农桑。别人还在盯着科名,他在看山川险要、钱粮运转、边疆形势。
他后来给自己写过一副联: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这不是富家公子的漂亮话。
那时的左宗棠,家里并不宽裕。父母相继去世,兄长早亡,家中担子一层一层落下来。他成婚后住过妻家,也在乡间读书、教书、种地。
他给自己取号“湘上农人”。
这四个字,像是把一件粗布衣穿在身上。
可乱世不会让他一直做农人。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军兴,湖南吃紧。左宗棠进入湖南巡抚幕府,起初仍不是台面上的大员,只是在幕中办理军务、筹划防守。
幕府案牍堆在桌上,地图摊开,粮饷数字一笔一笔写下去。
他不是科场出来的进士,却在战场和公文里,把自己那套经世之学用出来了。
胡林翼、骆秉章等人看重他,不是看他会不会写八股,而是看他能不能办事。
这就埋下了后来的反差。
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人,后来成了晚清最能扛事的重臣之一。
同治元年,左宗棠署理浙江巡抚。往后,他转战东南,督办军务,又到西北。陕甘战事未平,新疆又成大局。
朝堂上,有人主张先顾海防,有人觉得新疆太远、太费钱。
左宗棠不肯退。
西北若失,门户就不是一道关的事。他把病体拖到前线,把棺材也带上路,这一幕后来传得最广。
棺材不是戏台道具。
那是一个老人给朝廷、给部下、也给自己看的决心。
光绪二年,西征开始。大军从陕甘一路向西,粮草、军械、饷银,样样要钱。到光绪三年十一月,除伊犁外,新疆大部收复。
路边种下的柳树,后来被叫作“左公柳”。
风从戈壁上吹过去,柳枝活下来,比奏折上的字更久。
可左宗棠不是只会打仗的人。
他办船政,兴机器,设书局,修水利,重屯垦。到了西北,他知道军队不能只靠打,边地也不能只靠守。
兵过以后,还要有人住下去。
这才是他和许多晚清大员不同的地方:钱到了手里,他先想的是军饷、赈灾、办事,不是家产。
同治、光绪年间,督抚有俸银,也有养廉银。左宗棠做到陕甘总督,养廉银每年可到二万两左右。
照这个数算,他只要肯给家里多留,几十年下来,家产不会只有二万五千两。
可他的家书里,账写得很清楚。
“付今年薪水银二百两归。”
二百两,寄回家用。
他不是不知道家里紧。他在信里也说过,念家中拮据,并非不想多寄,可军中欠饷,不能多拿。
这句话落在纸上,很硬。
他给部属办丧、接济遗属,动辄数千两;遇湖南水灾,也曾拿出银两赈济。可轮到自己家,他把口子收得很窄。
这不是不会算账。
是账本上有先后。
到了晚年,左宗棠也谈过分家。他说:
“吾积世寒素,近乃称巨室。”
这句话听起来像谦辞,可后面更实在:他把廉余分作五份,一份为“爵田”,其余四份给儿子。
“每分不过五千两也。”
四个儿子各五千两,再留一份,合起来就是二万五千两。
这就是那笔最扎眼的银子。
九处房产,也没有传说中豪宅连片的气派。
长沙司马桥有宅,是胡林翼、骆秉章等人出资置办后相赠;湘阴有柳庄、田屋、墓田等处,有的本是早年购置,有的关系到安葬和家族生活。
道光二十三年,左宗棠曾用多年修脯所得九百两,在湘阴柳家冲购田建屋。
那座屋,他题名柳庄。
多年后,别人看他的家产,容易被“九处房产”四个字唬住。可把每一处摊开看,多是宅、田屋、墓地,不是富商巨贾式的铺面庄园。
真正不正常的,反而是二万五千两这个数。
一个大员若只靠俸廉,能留下这个数;一个大员若稍稍伸手,绝不会只留下这个数。
左宗棠一生脾气硬,话也硬,得罪的人不少。他和李鸿章争海防塞防,和朝中许多人意见相左,到了中法战争时,仍抱病赴福建督办军务。
光绪十一年,他在福州病重。
皇华馆里,案头还有军务。
他临终遗折中有一句沉重的话,大意是未能大伸挞伐、张我国威,是平生遗憾。
人走了。
房产九处,白银二万五千两;西北边地,柳树一行一行。
账本合上时,留下的是银两数字。福州皇华馆的病榻边,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把家事分清,把国事放不下,最后停在了那份未完的遗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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