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念,今年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做助理工程师。
我男朋友叫徐浩,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国企做行政。我们恋爱三年,感情一直很稳定。今年年初,他跟我求了婚,我答应了。
我爸妈是县城的工薪阶层,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些钱。我是独生女,他们对我,可以说是倾尽了所有。
知道我要结婚,我爸妈二话不说,拿出了一辈子的积蓄,在省城全款给我买了一套两居室,说是给我当陪嫁房。房子不大,八十平米,但地段好,离我单位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我爸妈说:“念念,这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是你的婚前财产。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当时抱着我妈,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知道,这套房子,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
我未来的婆婆,叫刘桂芳,是徐浩的妈妈。她是个退休工人,性格强势,嘴皮子厉害,在家里说一不二。徐浩的爸爸早年去世了,她一个人把徐浩拉扯大,所以对徐浩有着极强的掌控欲。
我第一次去徐浩家的时候,婆婆对我的态度还算客气,但也没多热情。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了我家里情况——听说我爸妈是县城的工薪阶层,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后来徐浩告诉她,我爸妈给我在省城全款买了一套陪嫁房,婆婆的态度立刻就变了。她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家里吃饭,对我嘘寒问暖,热情得让我有些不适应。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是真心接纳我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热情,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我的陪嫁房来的。
我们两家人商量订婚的事,定在了八月十四号——也就是今天。
订婚宴订在省城一家中档酒店,不算特别豪华,但也体面。我爸妈特意从县城赶过来,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服。我爸还特意去理了个发,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心情既紧张又期待。
徐浩穿着一身西装,看起来也很精神。他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念念,今天你是我的人了。”
我笑着锤了他一下,心里甜甜的。
订婚宴的流程很简单,双方家长见了面,聊了聊家常,然后就是改口环节。
我爸妈先给了徐浩一个红包,徐浩接过去,叫了一声“爸、妈”,我爸妈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轮到我婆婆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到我面前,笑着说:“念念,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是妈给你的改口费。”
我笑着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妈”。
可就在我接过红包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个红包,薄得不像话。
我捏了捏,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我下意识地看了婆婆一眼,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得意。
我犹豫了一下,当着大家的面,拆开了红包。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
我把纸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潦草,歪歪扭扭——
“改口费,毛。”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毛改口费。
就是一分钱都没有的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我婆婆。她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说:“念念啊,妈给你准备了一个特殊的改口费,你可别嫌少啊。”
我爸妈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我捏着那张纸,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但我没有发作,只是把纸条折好,放回红包里,笑了笑,说:“妈真会开玩笑。”
“妈可不是开玩笑。”婆婆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妈觉得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没意思。钱不钱的,以后都是一家人的,给来给去多生分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爸妈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我爸是个要面子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我以为,这就是今天最离谱的事了。
但我没想到,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改口环节结束后,服务员开始上菜。大家一边吃一边聊,气氛慢慢缓和了一些。
我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有个事,想跟大家说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是这样的,”她放下筷子,笑呵呵地说,“我大孙子今年考上大学了,考的是一本,好学校。”
她说的大孙子,是她大儿子——也就是徐浩哥哥的儿子,今年十八岁,刚考上大学。
“这孩子争气,是我们老徐家的骄傲。我跟他爸妈商量了一下,孩子考上大学了,得奖励他一套房子,以后毕业了在城市里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呢,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条件一般,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买房子。”她叹了口气,然后话锋一转,看向我,“所以我就想啊,念念不是有一套陪嫁房吗?她那套房子,反正也不大,现在又空着没人住,不如就送给我大孙子吧。”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反正你们以后结婚了,也是跟徐浩住在一起,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给自家人用。而且,我大孙子是个男孩,以后要传宗接代的,这房子给他,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说完,笑着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好”。
整个包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爸妈坐在旁边,脸都白了。
我妈放下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我爸按住了。
徐浩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问:“妈,你说的是我的那套陪嫁房?”
“对啊,就是你那套。”她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爸妈条件好,以后还能再给你买嘛。再说了,你嫁到我们徐家,就是我们徐家的人了,你的东西,不就是我们徐家的东西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是真的笑了。
因为我觉得,太好笑了。
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妈,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陪嫁房。”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说嘛,反正你爸妈以后还能再给你买。”
“我爸妈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又不是要你的,我是说给你大侄子,他考上大学了,是咱们全家的光荣。你当婶婶的,送一套房子给侄子,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我看着她,笑了,“妈,你刚才给我的改口费,是一张写着‘毛’字的纸。现在你让我把一套房子送给你大孙子?”
“你——”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在跟我计较改口费的事?”
“不是计较,是觉得好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我的陪嫁房,是我爸妈一辈子的血汗钱买的。你不出一分钱,给我一张写了个‘毛’字的纸,就想让我把房子送出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算计你?”
“我没有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
“你——”婆婆气得脸都红了,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说,“沈念,你还没嫁进我们徐家的门呢,就这么嚣张了?你信不信我让徐浩不娶你了?”
“妈!”徐浩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拉着他妈的胳膊,“妈,你别说了,这事我们回头再说行不行?”
“回头说什么说?今天当着两家人的面,就把话说清楚!”婆婆甩开他的手,看着我,“沈念,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答应,这个婚,就别结了!”
我看着我婆婆,又看了看徐浩。
他站在他妈旁边,脸上带着为难和尴尬,但始终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了。
我跟他在一起三年,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人,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可今天,他妈妈当着两家人的面,用一张写着“毛”字的纸当改口费,还要我把陪嫁房送出去,他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帮我说。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毛”字的红包,忽然觉得很可笑。
“好。”我说。
我婆婆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得意:“你答应了?”
“我答应。”我笑着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看着我婆婆,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不嫁了。”
“你、你说什么?”我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沈念,你疯了?”婆婆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徐浩,“徐浩,你妈刚才说,我不把房子送出去,这婚就不结了。我现在回答你——这婚,我不结了。”
徐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念念,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徐浩,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以为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可今天,你妈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一张毛改口费,还要我把陪嫁房送给你侄子,你一句话都没有替我说。”
“我……”
“你哪怕替我说一句话,我都能说服自己再忍一忍。”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但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可你没有。你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你让我怎么嫁给你?”
徐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念念,你听妈说……”我婆婆急了,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妈刚才就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开玩笑?”我甩开她的手,从包里拿出那张写着“毛”字的红包,举到她面前,“妈,你用一张白纸当改口费,让我把一套房子送出去,你说这是开玩笑?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我跟你儿子分手,也是开玩笑的。”
“你——”
“还有,我的陪嫁房,是我爸妈一辈子的血汗钱买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爸妈在县城住了一辈子,省吃俭用,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攒了一辈子钱,才给我买了这套房子。你们徐家,一分钱没出,一个子儿没拿,凭什么让我把房子送给你大孙子?”
我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我爸妈。
我妈已经红了眼眶,我爸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心疼,又带着骄傲。
“爸,妈,我们走。”
我拿起包,拉着我妈的手,转身往外走。
“念念!念念!”徐浩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
我拉着我妈,走出了包间,走出了酒店,走到了外面的马路上。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路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妈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说:“念念,别哭,你做得对,妈支持你。”
我爸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擦了擦眼泪,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门。
徐浩没有追出来。
我本来以为,他会追出来。
但转念一想,追出来又怎么样呢?
他能做什么?能替我说一句话吗?能让他妈给我道歉吗?能把那套陪嫁房还给我吗?
不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从来都做不了什么。
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在他妈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他妈不喜欢我,他就让我忍;他妈挑剔我,他就让我让;他妈要我的房子,他就让我给。
我忍了三年,让了三年,最后,我要把自己爸妈一辈子的血汗钱,也一起让出去?
我做不到。
我跟我爸妈回了县城,在家里住了几天。
我妈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我爸每天陪我去河边散步。他们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但我心里清楚,他们心疼我。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跟徐浩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甜蜜的、委屈的,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我跟他分手,是对的。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太爱他妈妈了。
在他心里,他妈妈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他妈妈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不能反驳,不能拒绝,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婚姻,就算我嫁进去了,也不会幸福。
我打开手机,看到徐浩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念念,你还好吗?”
“念念,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我没有替你说句话。”
“念念,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念念,我妈说她知道错了,她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笑了。
她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信吗?
我不信。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三四十岁就定型了。她不会因为我跟她儿子分手就改变,她只会觉得,是我不知好歹,是我配不上她儿子。
我没有回复徐浩的消息。
过了几天,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不是我心狠,是我终于想明白了——
有些姻缘,不该结的,就不要强求。
有些人,不该嫁的,就不要硬嫁。
我二十七岁,有房有车,有工作,有爱我的爸妈。
我不需要靠结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也不需要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委屈自己一辈子。
后来,我听说徐浩又相亲了,他妈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说是城里人,家里条件不错。
我听说那个女孩去看过他家,回来后就跟介绍人说,不处了。
原因是,他妈太强势了,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家说,以后结婚要跟婆婆一起住,还要女方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我妈家吃饭。
我笑了,说:“妈,你看,不是我一个人受不了吧?”
我妈白了我一眼,说:“你还好意思笑,你差点就嫁过去了。”
我说:“是,我差点就跳进火坑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念念,你以后找对象,眼睛擦亮点,别找那种什么都听他妈的了。”
我说:“妈,你放心,我现在眼睛亮得很。”
那套陪嫁房,我后来出租了。每个月两千多的租金,我存起来,打算以后给我爸妈养老用。
我爸妈说不用,让我自己留着。
我说:“这房子是你们买给我的,租金就该给你们养老。”
我爸妈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是高兴的。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答应了婆婆的要求,把房子送出去了,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我会住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家里,每天被婆婆呼来喝去,被老公当成透明人,每天忍气吞声,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然后,在某一天,我终于忍不住,跟他们大吵一架,然后离婚,然后净身出户,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我那天,笑了。
庆幸我那天,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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