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0日,重庆的夜晚闷热得厉害。
山城里的人像往常一样,摇着蒲扇,在屋檐下纳凉,嘴里还忍不住骂几句这见鬼的天气。谁也不会想到,一个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动的消息,正在顺着电波,从大洋彼岸一路赶来。
晚上七点多,美联社发出一条短讯:日本政府已经接受《波茨坦公告》,唯一提出的条件,是保留天皇。
消息传到重庆,整座城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美国新闻处的机器还在不停地吐纸条,翻译人员甚至还没把消息完全译出来,重庆美军总部的那些美国大兵已经坐不住了。他们也许听不懂街头的中国话,可“Victory”这个词,谁都明白。几辆吉普车轰鸣着冲上街头,士兵们挥舞着手臂,一路喊着、笑着。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鬼子投降了!”
这一声落下去,整条街像炸开了锅。
中央社的号外一张接一张地往外撒,抢到报纸的人手都在抖。重庆中央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一遍遍播报那个已经盼了八年的消息。话还是那几句话,可大家就是听不够,恨不得让它再播一百遍。
鞭炮?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准备。
有人找来铁皮桶,有人端出搪瓷盆,拿着棍子一通猛敲。那声音又闷又响,跟过节似的。重庆城里到处都是欢呼,嘉陵江边也挤满了人。
顾颉刚先生那晚正在家里看书,外面的喧闹突然把他惊得抬起头来。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朋友已经一路小跑冲进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先生,成了!小日本要投降了!”
顾太太听见这话,眼圈一下就红了。她赶紧让孩子出去买肉,还不停念叨:“明天添菜,明天添菜。”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放在那个晚上,却让人鼻子发酸。
这一天,重庆几乎没人睡得着。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座城飞向另一座城。昆明的《扫荡报》收到电讯后,很快出了号外,油墨还没干,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成都、兰州、西安,很多地方都是爆竹声响了一整夜。
可奇怪的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欢呼之外,往往还藏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复杂。
远征军战士张英霖在日记里写过,自己盼这一天盼了整整八年。真等到了,兴奋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心里甚至还有些害怕。他担心,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后面会不会还有更大的战争。
您看,仗明明打赢了,心里的那块石头,却还没有完全落下来。
重庆的上层人物,这时候想的事情也远比街头复杂。
蒋介石当天晚上正在宴请墨西哥大使。听到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消息后,他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可等客人一走,马上召集陈诚、徐永昌等人开会。眼下最紧要的,不只是庆祝胜利,而是怎么受降、怎么接收,怎么把日本留下来的部队和资源接过来,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国内的政治局势。
大街上是锣鼓和笑声,会议室里却是一张张严肃的脸。
胜利是真的,可胜利之后的局面,也同样真实。
隔着千山万水的延安,几乎也是同一时间热闹起来。
新华社的收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路透社、合众社的消息陆续传来。工作人员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电话很快打到了毛泽东那里。
听完消息,毛泽东只是说了一句:“噢,那好啊。”
话不多。
可很快,命令便一份接一份发了出去。要求部队抓住机会,向重要铁路干线和交通要地展开行动,争取接收日伪武装。
日本人确实要投降了。可谁都清楚,这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结束了。
那天晚上,延安山头上亮起了一堆又一堆火把。老百姓自发走上街头,锣鼓敲起来,人群喊起来,火光一直延伸到山坡尽头。萧军后来回忆,那一晚的动静,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艾青也写下《人民的狂欢节》,把欢乐写成“今天夜晚最高贵的客人”。
想想那个时候的延安,贫穷是真的,物资匮乏是真的,日子过得苦也是真的。可八年抗战熬到头了,对于那些亲眼看着亲人倒下、看着村庄被烧掉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消息,能比“日本投降”更让人痛快?
可高兴归高兴,干部们脑子里的那根弦并没有松下来。
山东军区很快就提醒部队,不能因为胜利就轻敌,更不能刚进城市,就被热闹和新鲜事冲昏了头脑。别顾着逛街、看洋景,更不能到处捡东西。
仗打完了,另一场考试却已经摆在眼前。
真正复杂的,是那些还处在日军占领之下的人。
上海、南京、北平,消息传进来的时候,人们的心情远没有重庆、延安那么简单。
上海的伪政权人员听到广播,首先想到的不是庆祝,而是自己的命运。
伪市长周佛海听完消息后,脸色发白,转头对亲信金雄白说,日本已经接受《波茨坦宣言》,宣布投降。两个人坐在那里,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金雄白回家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自己说,那时候不知道究竟该喜还是该忧。其实不用细说,忧恐怕占了大半。
普通老百姓想的却没那么复杂。
虹口一带,有居民发现日本海军似乎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管得严,于是有人悄悄挂出了中国国旗。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街上慢慢有了笑声,有了鞭炮声。
可另一边,日军还在控制局面。
上海不同区域的情况并不一样,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庆祝,有的地方依旧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甚至连准备刊发号外的报纸,也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消息,被日军直接控制。
南京的情况更加惊险。
伪中央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谭宝林偷偷收听重庆广播,得知日本准备投降,情绪一上来,竟然直接把消息转播出去。
结果第二天清晨,日本兵便把电台围了起来,机枪架在门外,沙袋一道道堆起来,布告也贴了出去:散布谣言、煽动闹事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那一刻,南京城突然安静得吓人。
因为大家已经知道,战争正在走到最后,可枪却还握在别人手里。
直到8月15日,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布《终战诏书》,中国人终于真正听见了“日本投降”这几个字。
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能低头“谨遵圣谕”。
南京城里的伍正禧老人,多年以后仍然记得那个日子。巷子口的一家日本药房里,收音机不断传出广播声。几个日本侨民听完消息,齐刷刷跪在门口,放声大哭。
旁边的中国女工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这一回,压了八年的那口气,终于真的吐了出来。
接下来的中国,像是突然被一场巨大的狂欢卷了进去。
重庆较场口,9月3日举行胜利大会。会场上挂着盟国领导人的画像,街头舞起长龙,女童子军撒花,人们一边笑,一边哭。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人只是站在人群里发呆,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那不是普通的节庆。
那是一个民族把憋了八年的情绪,一口气全倒出来了。
延安也热闹得很。美国观察组的成员平日里一本正经,结果到了这一天,也被老百姓拉着一起扭秧歌。高鼻子、蓝眼睛,夹在人群里,动作生硬得可笑,可大家就是笑,谁也不嫌弃谁。
上海南京路更是人山人海。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互相拍着肩膀道喜。卖水果的小贩干脆把苹果、梨子往空中抛,水果滚了一地,也没人抢。大家顾不上这些,笑声比什么都响。
那几天,中国大地上,不分城乡,不分老幼,甚至不分政治立场,很多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笑。
这种笑,其实等了太久。
后来人们回头看这段历史,总会想到杜甫那句“漫卷诗书喜欲狂”。当年的中国人何尝不是如此?14年抗战,山河破碎,流离失所,死难无数。如今终于听到敌人投降的消息,谁能不高兴?
可杜甫高兴过后还要“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心里装着的,是一个“回家”。
1945年的中国人也是这样。
他们欢呼,因为战争终于结束;他们掉泪,因为家园终于有机会重新修补;他们又隐隐不安,因为谁都不知道,眼前这场胜利,会把中国带向怎样的明天。
1945年8月15日,确实是许多人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可那份快乐里,也掺着说不清的疲惫和茫然。
重庆的雾散不开,前路同样看不真切。日本投降了,抗战胜利了,可新的政治风云已经在地平线上聚集。
这些事情,当时的大人物当然知道。
可普通百姓哪管得了那么多。
他们只是想多放几挂鞭炮,多喊几声“胜利”,把压在胸口八年的恶气,一股脑儿全喊出去。明天会怎么样?以后会怎么样?那是明天的事。
至少在那一天,他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板,站在大街上,堂堂正正地说一句:
“我们是中国人。”
这句话,看起来很普通。
可对于走过那八年苦难的人来说,它重得很。
所以,1945年的那些笑声和眼泪,我们今天再回头看,还是会觉得烫手。
那是真正从苦难里熬出来的快乐。
没有修饰,也没有那么多漂亮话。
就是一个民族,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抬起头来,看见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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