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漫谈
作者：孙锴轩，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2600字，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过去几年，美国科技界谈起人工智能，最常见的词是“突破”、“效率”和“未来”。近来，网上却多了一些不那么悦耳的声音。
大量粗制滥造的图片、视频和文字被网民统称为“AI垃圾内容”。有人抱怨搜索、办公和社交软件不断加入自己不需要的 AI 功能，也有人开始追问自己的文字、照片和网络活动什么时候成了训练模型的材料。
平台已经注意到这种变化，例如领英增加了举报疑似“ AI 垃圾内容”的选项； Snapchat 限制完全由 AI 生成的视频进入部分推荐页面；Substack 也增加了相关检测工具。
8 月 10 日，美国《连线》（Wired）杂志干脆把这些现象称作正在产生实际影响的“ AI 垃圾内容反弹”。
▲ 图源/Google
这还很难算得上一场真正的反 AI 运动。美国企业仍在投入巨资建设模型和数据中心，人工智能也继续进入生产和生活领域。
但过去争论的是机器还能做到什么，而现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问：这些技术为什么一定要出现在这里，又应当走到哪一步。
年轻人的疑虑尤其明显，盖洛普调查（Gallup poll）显示，接近一半美国年轻成年人认为生成式人工智能弊大于利。
围绕数据中心的争议也已从网络深入到社区和地方政治之中，并把一些原本立场相去甚远的群体拉进了同一条战线。
热潮之中有了杂音
这股变化首先表现在一个不大好听的词上。AI Slop 原先只是美国网民讥讽粗制滥造生成内容的说法。图片里多出一根手指，视频动作似是而非，文字看似完整却没有多少信息，都可能被归进这个范畴里。
近来，这个网络用语已经走出了评论区。领英开始降低重复生成内容的传播，并增加了举报疑似“ AI Slop ”的选项。
一个由用户发明出来表达不满的词，最后被平台写进产品功能，这一事实本身已足以说明舆论方向的变化。
其他平台也在跟进。7 月 31 日，Snap 宣布完全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视频不再进入推荐，理由是低质量的 AI 内容日益增多，平台希望给真人创作留下更多空间。
Substack 此前也上线了 AI 文本检测功能，便于读者判断文章、评论和帖子中有多少内容可能由人工智能参与生成。
两家公司都强调此举并非拒绝 AI ，而是在生成内容迅速膨胀的形势下重新划定平台的边界。
▲ Wikipedia 上对 AI Slop 的词条解释（图源/Wikipedia）
美国公众的态度也在变化。盖洛普 7 月 28 日公布的调查显示，2026 年认为人工智能弊大于利的美国成年人达到 39 %，高于去年的 31 %；认为利大于弊的只有 9 %。18 至 29 岁受访者中，47 %认为人工智能弊大于利，去年这一比例还是 36 %。
这并不意味着年轻人不用 AI 。另一项调查显示，美国 14 至 29 岁人群中仍有 51 % 至少每周使用一次生成式人工智能。
变化在于，对 AI 感到兴奋的人一年间明显减少，愤怒和怀疑则在增加。于是出现了一种看似矛盾的状态：工具照常使用，热情却不如从前。
因此，眼下美国网络上的“反 AI ”声音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拒绝技术。更多人的不满，针对的是批量生成内容不断挤占正常交流的空间，熟悉的软件被塞进并不需要的 AI 功能，以及真假越来越难以分辨。
技术的新鲜感过去以后，使用的感受重新变得至关重要。
▲ “数惧”安全问题插画（图源/人民网）
人们究竟在不满什么
只看社交媒体上的抱怨，容易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美国人开始厌恶人工智能。实际情况比这复杂，许多反对的声音针对的并不是AI本身，而是技术公司推广 AI 的方式。
今年 7 月，Meta 推出一项新的AI图片功能，可以调用公开账号中的照片生成新的图像。这项功能默认开启，用户若不愿自己的照片被使用，需要主动进入设置关闭。
消息传开以后，不少创作者在 Instagram 上发布视频，教别人怎样退出。美国演员工会也公开表示，涉及个人形象的功能应由用户主动选择，而不是默认同意。争议持续数日后，Meta 撤下了这项功能，并承认产品“没有达到预期”。
这场争论中的关键词，并不是“ AI 能不能生成图片”，而是谁有权决定这些图片能不能被使用。
过去人们把照片上传到社交平台，大多默认它们会被别人浏览、点赞和转发；生成式 AI 出现以后，同一张照片还可能成为另一幅图像的材料。技术用途变了，原先那一次“同意”还能不能自动延伸到新的用途也成了问题。
▲ 图源/Google
类似的不安也出现在智能眼镜上。Meta 的 AI 眼镜可以拍摄照片、录制视频，并提供实时翻译和无障碍辅助。
一些使用者认为它确实带来了便利，但由于摄像头藏在普通眼镜的外形中，旁人往往很难立即判断自己是否正在被拍摄。
近期英美社交媒体上围绕这类产品的争论迅速增加，一些酒吧和公共场所开始限制使用。真正引起不适的，仍然不是摄像头有了什么新功能，而是被摄入画面的人没有机会决定自己是否参与。
版权争议背后也有相似的问题。美国作家、出版机构与人工智能企业围绕训练数据的诉讼仍在继续。
争论的技术细节很复杂，但创作者最容易理解的疑问很简单：自己的作品被拿去训练一个商业模型以前，是否应该得到通知，是否可以拒绝，是否应该获得相应回报。
把这几方面的争论搁在一起，能看出人们未必拒绝AI帮自己写邮件、查资料或翻译语言，却越来越反感在没有明确选择的情况下，照片被调用、软件功能被改变、个人信息被纳入新的技术用途。
过去几年科技企业首先考虑的是怎样让更多人用上 AI ，现在一部分用户开始反问：我可不可以不用？
问题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光是技术好不好用的事了，它开始涉及技术公司与普通用户之间，究竟由谁来决定人工智能进入生活的边界。
争议已经走出屏幕
如果说“ AI 垃圾内容”、隐私和版权问题还主要在屏幕之内，那么围绕数据中心的争论，已经把人工智能带到了普通人的家门口。
美国人工智能产业迅速扩张，需要越来越多的数据中心提供算力，今年一季度已有 75 个数据中心项目因居民或地方政治力量反对而受阻，涉及投资约 1300 亿美元。
社区关心的问题很具体：机器昼夜运转会不会增加噪声，用水会不会影响当地供应，电网扩建的成本最终由谁承担，地方给予企业的税收优惠又能换来多少就业。
8 月 4 日，德克萨斯州暂停审批新的大型数据中心接入电网，待完成相关审查。州政府披露，在等待评估的 474 吉瓦新增用电需求中，约九成来自数据中心，规模超过德州现有最高用电负荷的 5 倍。
过去人们谈人工智能，先想到的是模型、芯片和软件；如今一座座看得见的数据中心正在提醒公众，所谓“算力”终究要落到土地、水利和电力上。
▲ 微软宣布在美国威斯康星州建立全球最大AI数据中心
（图源/雪球）
更值得注意的是，反对数据中心的人并不属于同一个政治阵营。环保人士担心水和能源消耗，普通居民关心电价、土地和生活环境，一些右翼民粹主义者则把大型科技企业视为权力过度集中的象征。
7 月，美国 42 个州出现 142 场反对数据中心扩张的抗议活动，近期调查中，70 % 的受访者表示不同程度反对在自己居住地区附近建设数据中心。原来在许多问题上意见相左的人，在这件事上却出现了少有的共同立场。
这也说明，美国眼下所谓的“反 AI ”情绪，已经很难用对新技术的恐惧来解释了。
当人工智能只是聊天机器人和图片生成器时，人们争的是好不好用；当它开始占地、用电、用水，问题就变成了谁受益、谁承担代价。人工智能越深入社会，公众要求参与讨论其发展方式和边界的呼声也会越大。
发生在大洋彼岸的这种变化值得观察，但我们不必过度焦虑美国社会的“反AI”情绪。我国人工智能产业正处在快速发展和扩大应用的重要阶段，新技术进入生产、教育和文化领域，本身能够创造新的工具和新的产业机会。
真正需要留意的是，技术进入日常生活以后，社会评价它的标准也会随之改变。近来受到关注的 AI 短剧、AI 视频已经能够缩短制作周期、降低部分制作成本，也让一些过去难以完成的视觉表达成为可能。
但制作越来越容易以后，数量本身便不再稀罕，观众最终关心的仍然是故事是否好看、人物是否可信、作品有没有值得留下的东西。
美国互联网近来的杂音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要不要发展人工智能”，而是：技术越成功、应用越广，就越需要回答人们对质量、边界和实际感受提出的问题。
AI 可以降低内容生产的门槛，却不能降低人们判断好内容的标准。
撰稿：孙锴轩
编务：单骁睿
责编：邵逸飞
图片来源：网 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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