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归庐谈往录》(徐宗亮)、《世载堂杂忆》(刘成禹)、《军机处录副档·咸丰朝》(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左宗棠全集》(岳麓书社2009年版)、刘江华《从清宫档案看左宗棠樊燮案真相》(《紫禁城》2012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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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九年(1859年),湖南长沙,巡抚衙门内的偏厅里,一场足以改变两个人命运的相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窗外是五月里的南国,热气沿着墙根儿往上蒸,青苔湿漉漉地铺在台阶边。

偏厅里摆着一张宽桌,上头压着几份还没画诺的文书,砚台里的墨汁在午后的闷热里慢慢变浓,纸张的边角被夏风一吹,无声地翻了一角又落下。

永州镇总兵樊燮迈步进门,两手拱了拱,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身着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朝廷命官的纹样,背脊挺得笔直,脚步落地沉稳,半点没有赔罪认错的意思。

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武官见我,无论大小,皆要请安,汝何不然?"

这句话落地,偏厅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凝住了。

说话的人叫左宗棠,当时不过是骆秉章幕府里的一个师爷,手里没有任何朝廷正式官衔。

被质问的人叫樊燮,是湖南永州镇的二品武官,手握地方兵权,身后还站着湖广总督官文这棵参天大树。

一个没有官衔的师爷,要朝廷命官屈膝——这本身就是一件荒诞得近乎离奇的事。

偏偏樊燮不拜,偏偏左宗棠非要他拜,偏偏这场跪与不跪的正面交锋,掀起了一场席卷整个晚清官场的轩然大波,差点要了左宗棠的命,也彻底改写了樊燮一家往后数十年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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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靠关系上位的武官

要讲清楚这段历史,得先认识一下永州镇总兵樊燮这个人。

樊燮是湖北恩施人,早年入伍,按资历也算有过些许军功傍身,但能坐到总兵这个位置上,军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的原因。

更关键的,是他与湖广总督官文的五姨太是姻亲,五姨太颇得官文宠爱,樊燮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官位随之一路水涨船高,最终在永州镇落了根,当上了人人都要避三分的一方总兵。

靠关系爬上去的人,往往养成一个通病——恃宠而骄。

樊燮在永州城里的日子,过得相当舒坦。城内驻扎的绿营兵足有三百余人,其中超过一半都在他的官署里当差——充当厨夫、水夫、花匠、点心匠、剃头匠,名义上吃的是国家军饷,干的却是主子家里的私活。

更荒唐的是,他这个武官几乎从不骑马,出行一律坐八人大轿,人称"轿子总兵",就连阅兵这种庄重的军事典礼,他也坐在轿子里"监看",以至于当地百姓给他编了一句歇后语流传开来:"樊总兵阅兵——坐着看。"

这种种劣迹积累下来,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彼时湖南境内太平军兵锋正盛,永州城一度告急,城里的战事烟火气弥漫,知府黄文琛忙得脚不沾地,城防调度、粮草押运,一刻不敢停歇。

然而守着一城兵马的总兵樊燮,依旧是大宴开着,花酒照喝,对城外的险情置若罔闻。

等到太平军退走,知府黄文琛气不过,捧着官印跑到巡抚骆秉章那里,言下之意: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这事儿一捅,巡抚衙门里的那位师爷就坐不住了。

咸丰八年(1858年)冬,骆秉章入京陛见,趁机递上了一道奏折,参劾樊燮"违例乘坐肩舆,私役弁丁"。

这道折子,从头到尾是骆秉章的名字,但长沙官场里人人都清楚,真正执笔的那支手,姓左。

咸丰九年(1859年)五月,骆秉章再度具折参劾,证据确凿,清廷下令将樊燮拿问查办,革去总兵一职,押解赴湖南候审。

消息传到武汉,湖广总督官文脸上挂不住了。

【二】一个倔性子撞上了另一个倔性子

左宗棠,湖南湘阴人,生于嘉庆十七年(1812年)。

打从年轻起,这人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道光十二年(1832年),二十岁的左宗棠考中举人,满腹韬略,熟读兵书,连林则徐、胡林翼、曾国藩都对他赞誉有加,称他是"绝世奇才"。

然而科举这条路,偏偏走得坎坷——此后三次赴京会试,次次铩羽而归,进士功名始终悬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功名止步举人,他只能在别人的屋檐下当师爷,靠一支笔、一腔谋略换口饭吃。

但就是这样一个"师爷",在湖南巡抚衙门里活出了一品大员的排场。

咸丰四年(1854年),骆秉章再三延请,左宗棠应邀入幕。

骆秉章待他极好,军政大事几乎全凭左宗棠拿主意,用左宗棠自己的话说:"所计画无不立从,一切公文,画诺而已,绝不检校。"

骆秉章是甩手掌柜,左宗棠才是湖南军政的实际操盘人,上上下下称他一声"左师爷",来见他的文武官员,没有人敢不恭恭敬敬、请安行礼。

时间一长,他自己也习以为常了。

所以,当咸丰九年(1859年),官文放下身段,命已被弹劾的樊燮主动赴长沙向骆秉章"认错"时,骆秉章为了不把关系闹僵,便让樊燮去师爷处"请训"——意思是打个招呼,大事化小。

这本是一个给双方都留了余地的台阶。

偏偏两个倔性子撞上了。

樊燮踏进偏厅,脚步不紧不慢,拱了拱手,没有屈膝,也没有请安,就当是见了一个普通幕僚。

左宗棠早就看他不顺眼,当即厉声发问:"武官见我,无论大小,皆要请安,汝何不然?"

樊燮没有退缩。他在永州城里当惯了主,面对这位师爷,心里那口气憋得死紧,当场顶回去:"朝廷体制,未定武官见师爷请安之例。武官虽轻,我亦朝廷二品官也。"

言下之意,你左宗棠不过是个举人出身的师爷,凭什么让朝廷命官给你磕头?

这话字字都在理,偏偏字字都戳在左宗棠最疼的地方——"师爷"两个字。

这是左宗棠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屡试不第,只能委身为幕,这是他多年来挥之不去的遗憾。

如今被人当面揭破,他的脸色倏地就变了,胸腔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张口骂道:"王八蛋!滚出去!"跟着又上前狠狠踹了樊燮一脚。

就这样,一个二品武官,被一个没有官衔的师爷当众踹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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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道几乎要命的圣旨

樊燮是个极要脸面的人。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回去之后,樊燮一边向湖广总督官文诉苦,一边向朝廷告发,状告左宗棠折辱朝廷命官、把据湖南、越权干政。

官文本就对左宗棠早有积怨——左宗棠曾公开评论官文治下的湖北"政以贿成,群邪森布",官文闻此早已忿恨在心,如今樊燮送来这个机会,他自然不肯放过,亲自具折参劾,在奏折里将左宗棠描述为出名的"劣幕",骄横跋扈、把据湖南、架空巡抚。

咸丰九年(1859年)六月二十七日,湖广总督官文正式向咸丰皇帝呈上第一封奏折,案子就此摆上了御前。

这年夏天,都察院里又收到了樊燮派人递去的诉状,朝廷上下一时议论纷纷。

官僚体系之外的幕僚师爷,擅自凌辱朝廷命官——这是政治大忌。

咸丰皇帝看完奏折,龙颜震怒,当即下旨,令官文与奉命来湖北主持秋试的钦差钱宝青联合查办此案,并附下一道密谕,其中有一句话,令左宗棠的所有朋友无不变色——"左某如有不法情事,即行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四个字,悬在左宗棠头顶,如同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左宗棠给胡林翼写了封信,话里透着一股绝望:"愿就刑部对质,一夕暴死。"他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那段日子,他悄悄离开长沙,辗转去了曾国藩的军营暂避。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是远处隐约的炮声,砚台冰凉,他却不知道能写什么。

一个差点被"就地正法"的师爷,无处安身,命悬一线。

与此同时,远在湖北恩施,灰头土脸丢了乌纱帽的樊燮,也在日夜煎熬——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那口气压着他,喘不出来,睡不着觉,吃什么都没味道。

左宗棠在军营里彻夜难眠,朝廷那道"就地正法"的密谕压在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无人敢轻忽。

这局棋,他看似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可偏偏就在这最绝望的当口,一封封书信已经悄悄在湖南、湖北、北京之间传递开来——胡林翼握笔,郭嵩焘奔走,潘祖荫斟酌措辞,肃顺在皇帝跟前字斟句酌地等待时机。

这些人的名字,在官场上各自盘踞一方,却在此刻因为同一个名字汇聚在一起,联起手来,悄无声息地转动起了一盘大棋。

而在恩施,那个被踹出门去的总兵樊燮,也在做一件任何人都没有料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