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近两年可谓风头无二。
“以投带引,变招为营”的政府招商“合肥模式”成了“网红”,甚至被网民们冠以“赌城”“最牛风投城市”“伪装成政府的投行”。2001-2021年间,合肥GDP暴涨近30倍,位次超越70城,增速居全国主要城市第一名。
今年,合肥投资的长鑫上市,更是一战封神,浮盈上万亿。合肥市上半年GDP增速高达6.8%,万亿俱乐部中的No.1。
然而,极具割裂感的是,经济总量看上去如此欣欣向荣的一座千万级人口城市,今年上半年,全市社零总额增速仅0.6%,大幅低于全国1.3%的平均水平,而上半年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了1.0%,去除CPI后,合肥的社零增速就是-0.4%。
一边是高新制造狂飙突进,一边是居民消费不进反退,合肥鲜明的供需反差,正是当下中国经济转型期“K型分化”最直观的城市缩影。
所谓K型分化,本质是新旧产业造富逻辑的根本性切换。
过去房地产、传统制造业、互联网平台属于劳动密集型赛道,产业链条长、吸纳就业人口多,财富能通过工资、配套服务业广泛扩散,形成惠及大众的“涓滴效应”。但如今,合肥赖以崛起的芯片、新能源等硬科技,是典型资本、技术密集型产业,产值极高却用工规模有限。
例如,作为城市经济增长核心引擎,长鑫存储全部员工不足两万人,其中研发人员仅6259人,即便全员增收,放到千万常住人口的合肥,也难以撬动整体消费大盘。少数工程师、技术高管分享产业红利,绝大多数普通劳动者收入增长平缓,产业红利无法均匀传导至千家万户,城市自然撕裂成“高增长、弱内需”两条轨道。
从公布的上半年数据看,上半年,合肥全市固定资产投资虽同比下降14.4%,扣除房地产投资后下降5.4%。近年,房价大幅波动,居民背负房贷压力,预防性储蓄意愿高涨;城市资源长期向厂房、生产线倾斜,高端商圈、文旅演艺等消费场景供给不足,大量高端消费被邻近南京虹吸;第三产业内部失衡,生产性服务业占比偏高,能吸纳中产、带动日常消费的生活服务业发展滞后,体制内、科研院所人群两点一线,消费潜力难以释放。
放眼全国,像苏州也同样上演相似剧情,光模块产业带动GDP增长5.6%,社零增速却同比下降0.5%,印证工业强、消费弱是先进制造城市的共性困境。
合肥、苏州的“供强需弱”,反映出的是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高新技术产业和先进制造,并不天然转化为消费内需。
合肥消费增长速度相对较低,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缺少高端商场等高水平的消费场景,导致消费外流。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其工业主导经济增长的模式,相对难以形成较大规模的中等收入群体。
现代工业,尤其是先进制造业,总体来说是资本密集型产业,创造岗位的能力天然弱于服务业。
一方面,在工业企业内部,人员结构主要由相对较少的研发人员,和数量较多的一线产业工人构成,接近上小下大的类哑铃状,而不像互联网、商务服务等三产更接近橄榄型。
另一方面,由于产业链上下游也都是偏资本密集型的产业,也无法形成有大量中产职位的就业生态。与之相对应,互联网等三产对人力的需求更强烈,譬如杭州围绕阿里等大厂,又产生了大量电商、直播、内容等生态公司,就能够有更大的中产就业容量,当然,在AI时代这部分就业也可能受到冲击,但总的来说服务业的就业底盘更大,这一大势并不改变。
必须清醒认识,单一产业冲高的增长模式存在先天短板。
政府搞投资,发展经济的最终落脚点是民生福祉,倘若政府只是像企业一样看中利润、财税收入攀升,而居民收入、消费能力长期滞后,其初心就已经走偏。带来的后果就是,内需底盘就会持续承压,庞大的先进制造产能最终只能依赖外需消化,经济循环暗藏隐患。
合肥依靠“投引结合”的模式跑出产业奇迹,证明新质生产力是城市向上突围的关键,但城市高质量发展不能只重生产、轻需求,只拼产能、忽略民生。化解K型分化,不是否定高新制造的发展路线,而是补齐产业红利传导的关键断点,打通“产业增收—居民消费—产业升级”的良性闭环。
合肥的供需反差,为全国转型城市敲响警钟。发展新质生产力,既要做强供给端,更要激活需求端。只有充分考虑如何让产业增长的红利公平流向普通百姓,平衡工业扩张与民生消费,才能走出K型分化的困局,真正实现产业强、百姓富、城市兴的高质量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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