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核对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江景房的落地窗外,是一座城市最繁华的黄昏。我起身走向玄关,从可视门禁里看到了一张有些年头没见,却依然能在第一秒就认出来的脸,那是我的继母王琴。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一半,额前散落的几缕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略显褪色的帆布包,眼神在门外的走廊里四处打量,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局促。

我按下开门键,几分钟后,电梯在这一层停下。我推开门,她刚好走到门口,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堆起了一个复杂又讨好的笑容,叫了一声:“小宇啊,你现在……住这么好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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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接话,侧开身子让她进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客用拖鞋放在她脚边。她脱下那双鞋跟有些磨损的皮鞋,小心翼翼地换上拖鞋,踩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喝水还是茶?”我走到中岛台前,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白水就行,白水就行。”她搓着手,在客厅边缘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只占了沙发的一半,似乎生怕把皮质压坏了。

看着她此刻苍老卑微的模样,我的思绪不可抑制地被拉回了十二年前的那个闷热夏夜。那时的她,可不像现在这般小心翼翼。

十二年前,我二十岁。那一年,父亲因为长年劳累,突发脑溢血倒在了车间的机床前。抢救了三天三夜,人还是走了。父亲在那个老国营钢铁厂干了一辈子,厂领导念在父亲算是因公殉职的份上,除了按照规定发了一笔抚恤金,还特批了一个内部“顶岗”的名额。

在那个东北的小县城里,哪怕厂子效益已经不如从前,但能进厂当正式工,依然意味着端上了铁饭碗,意味着一眼望得到头的安稳。

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他知道我读书成绩一般,高中毕业后一直打零工,不止一次在饭桌上叹着气说,要是能让我进厂学个技术,他闭眼也就踏实了。那个顶岗的名额,按理来说就是我的,厂里的人事科甚至已经通知我去填表。

但是就在填表的前一天晚上,王琴在家里闹翻了天。王琴是带着她儿子林浩嫁给我爸的,林浩比我小半岁,从小就被王琴娇生惯养。父亲走后,那笔抚恤金全捏在王琴手里,我也没说什么,毕竟她要养老,林浩也要娶媳妇。但我没想到,她连那个进厂的名额都要抢。

那天晚上,王琴拉着林浩,“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的遗像前,干嚎得撕心裂肺。她一边哭一边转头看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宇啊,阿姨求求你了,你把这个名额让给浩浩吧。你脑子活络,嘴巴又甜,你出去闯荡肯定能活得好。可浩浩不行啊,他笨,他没本事,要是没这个铁饭碗,他将来连媳妇都娶不上啊!”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唱作俱佳的表演,只觉得浑身发冷。我说,那是爸留给我的最后一条路。

王琴见我不松口,开始发动家里的亲戚。几天时间里,大伯、姑姑轮番来家里劝我。他们说,王琴毕竟照顾了你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说,你是个大老爷们,把机会让给弟弟,一家人别为了一个工作撕破脸。

最让我寒心的是林浩的态度,他心安理得地躲在王琴身后,用那种带着怯懦却又掩饰不住贪婪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只要我一点头,他就能过上高枕无忧的人生。

在一连串的道德绑架和道德施压下,我终于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厌倦。那个家在父亲走后,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只剩下算计。

填表那天,我没有去人事科。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拿了自己打零工攒下的两千块钱,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绿皮火车票。临走时,我对王琴说,名额你们拿去,但从今往后,我不再欠这个家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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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记得当时王琴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巨大的狂喜拼命压抑后漏出来的窃喜。她甚至连假意挽留都没有,只是不停地说着:“小宇,你在外面多保重,混不下去了就回来。”

南下的火车开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车厢里的汗臭味、泡面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暗暗发誓,如果不混出个人样,我死都不回那个小县城。

到了广州后,为了省钱,我租住在城中村不见天日的握手楼里。房间只有几平米,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总是渗出黏糊糊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永远散不去的霉味。两千块钱很快见了底,我甚至不敢吃超过十块钱的快餐。

最开始,我在服装批发市场给人扛包。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在迷宫一样的档口里穿梭,把一百多斤重的黑色塑料袋扛到物流车上。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汗水浸进去的时候,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后来,我发现做电子元器件的利润空间更大,便辞了扛包的活,去华强北的一家小档口做业务员。那是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为了拉客户,我厚着脸皮在各大写字楼里挨个发名片,被保安赶出来是家常便饭;为了促成一单生意,我陪着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进医院,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客户有没有把定金打过来。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快撑不下去了。无数个深夜,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那个狭窄的出租屋,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想起远在北方的那个家,想起那个本来属于我的、可以按部就班过完一生的进厂名额。但我没有退路,我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认输。

到广州第五年的时候,我敏锐地察觉到了跨境电商的势头,拿着拼死拼活攒下的十万块钱,加上向朋友借来的五万,自己注册了公司。

创业的头两年,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选品、联系工厂、跑供应链、做运营,每一环我都亲自盯。有一回,一批发往欧洲的货因为质检不达标被退回,资金链差点断裂。我硬是厚着脸皮,在供应商工厂的门外蹲了整整三天,挨个给欠款的客户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渡过了难关。

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你在黑暗里咬牙走了足够长的路,总会看到一丝光亮。随着电商红利的爆发,公司的业绩开始翻倍增长。从最初的单打独斗,到后来十几个人的小团队,再到现在拥有上百名员工、在珠三角有了自己独立仓库的贸易公司。

如今,我的月薪已经不能用普通的工资来衡量。公司每个月分到我个人名下的净利润,稳定在十万以上。我买下了这套位于市中心的江景房,开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车。这十二年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用汗水、胃血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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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十二年里,王琴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林浩也没有。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早就成了一个死在外面。

直到上个月,老家的大伯突然通过微信联系我,寒暄了几句后,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现在的状况。我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日子过得还行。

没想到过了几天后,王琴就敲开了我的门。

“小宇,你现在是真的出息了。”王琴喝了一口水,眼神重新回到了我身上,那里面有讨好,也有一丝让我感到不适的算计。

“你大老远从老家跑来,总不是为了参观我的房子的吧?”我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中岛台前,双手抱胸,平静地看着她。我连那声“妈”都不想叫,十二年前不想,现在更不想。

她叹了口气,眼圈突然就红了,干枯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小宇,我这次来,是真的没办法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开始哽咽,“你弟弟浩浩,他出事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是有铁饭碗吗?能出什么事?”

“什么铁饭碗啊……”王琴拍了一下大腿,眼泪掉了下来,“前些年厂里效益越来越差,搞什么改制。浩浩他……他脑子笨,技术又没学精,第一批就被买断下岗了。下岗后他也不踏实找工作,跟着社会上的人倒腾什么二手车,结果被人骗了。”

王琴一边哭,一边偷偷打量我的神色,见我没有打断她,便继续说道:“不但本钱赔光了,他还去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滚利,欠了人家三十多万。那些催债的成天堵在家里,红油漆泼了一大门。浩浩吓得连家都不敢回。小宇,你现在赚大钱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