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的秋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五丈原的夜空沉甸甸地压迫下来,连星光都显得暗淡惨淡。

中军大帐内,浓重的苦药味与隐隐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帐外是十万蜀军压抑的寂静,帐内,七盏续命星灯刚刚熄灭了最中间的那一盏。那是主灯,主灯一灭,便意味着天意已绝。

魏延因误入大帐带起一阵风,扑灭了星灯,此刻正惶恐地跪在地上请罪。旁边的姜维双目赤红,拔出长剑便要朝魏延砍去。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抬起,按住了姜维的剑柄。

“伯约,住手吧。”诸葛亮的声音极度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靠在隐囊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这不怪文长,是天意如此。”

魏延连磕了几个头,诺诺地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姜维,那个被诸葛亮视为毕生心血传承者的年轻人,此刻正伏在榻前,泣不成声。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姜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情,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他今年不过五十四岁,但满头早已如霜雪般斑白,身躯瘦削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常年的呕心沥血,早已将他的生机榨干。

“伯约,别哭了。人终有一死,我只是走到了尽头。”诸葛亮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

姜维抬起头,满脸泪水,声音嘶哑:“丞相,您为大汉鞠躬尽瘁,苍天为何如此不公!您本该长命百岁,看着汉室复兴的!”

诸葛亮听到这话,嘴角竟勉强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的目光越过姜维,越过摇曳的残灯,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篷,望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长命百岁……”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在咀嚼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果,“伯约,你说得不错。早年我在隆中躬耕时,水镜先生曾为我推演过命理。他说我命中本带着极厚的福泽,寿数应在九十四岁。可是你看我现在,五十四岁,便已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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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愣住了,连眼泪都停在了眼眶里。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主公。丞相通晓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水镜先生的断言更是不可能有假。可这中间,足足差了四十年的寿命啊。

“那为何……为何会折寿至此?”姜维颤抖着问。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诸葛亮沉默了很久,久到姜维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终于,他再次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凄凉与无奈。

“我本该活94岁,只因做错了2件事,被折寿40年。”

一阵秋风卷起帐帘的一角,发出扑啦啦的声响。诸葛亮的思绪,被这风吹回了那片闷热、潮湿、充满了瘴气与血腥的南蛮密林。

“第一件事,发生在平定南蛮之时。”诸葛亮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

那一年,南方叛乱,他率军南征。为了长治久安,他决定对孟获七擒七纵,要以心服人。可是,战争的残酷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当孟获请来乌戈国的藤甲兵时,蜀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

那藤甲是用山间的藤蔓浸泡在桐油中,反复晒干制成,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却刀枪不入,遇水不沉。蜀军的刀剑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白印,弓弩射上去,纷纷弹开。乌戈国的三万藤甲兵,就像是一群无法被杀死的怪物,将蜀军逼入了绝境。

“伯约,你没有见过那支军队。他们不是为了征服而战,他们只是在丛林里生存的野人。可是他们挡住了大汉平叛的脚步,如果不除掉他们,蜀中将永无宁日,跟着我南征的将士,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诸葛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那段记忆至今仍让他感到窒息。

为了破敌,诸葛亮勘察了地形,找到了一个叫盘蛇谷的地方。那里两山夹一谷,谷中寸草不生,只有一条死路。他让人在谷中布满了干柴、火药、猛火油,然后用诱敌之计,将三万藤甲兵尽数引入了谷中。

诸葛亮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隐没在花白的胡须中。

“那一天,我站在山崖上,看着巨石封死了谷口,看着火箭如雨点般落下。桐油遇火便燃,盘蛇谷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

姜维屏住了呼吸,他能想象出那是一幅怎样的人间地狱。

“三万人啊,伯约,那是三万个活生生的人。”诸葛亮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藤甲遇火,不仅烧得快,还紧紧贴在身上,根本脱不下来。他们在火海里哀嚎,翻滚,互相撕咬。皮肉烧焦的味道,顺着风飘出了几十里。那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三天三夜,连飞鸟都不敢从盘蛇谷上空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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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的手紧紧抓住了身上的锦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是一个读书人,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可是那一刻,我成了一个屠夫。为了大汉的江山,为了我身后的将士,我生生烧死了三万条毫无仇怨的生灵。看着谷中烧成黑炭的尸骨,我就知道,我造下了无法弥补的杀孽。天地有常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如此违背天和,必遭天谴。”

那天回营后,诸葛亮大病了一场。他在昏迷中,似乎看到了无数烧得焦黑的冤魂在帐外盘旋。从那以后,他的身体便落下了一遇寒冷就咳嗽的病根。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生命中有一部分东西,随着那场大火永远地流逝了。

“水镜先生说我有九十三岁的阳寿,但在盘蛇谷的那把火点燃时,我就知道,天曹已经削去了我二十年的寿数。我不怨天,这是我该受的惩罚。为了国家社稷,我只能舍弃个人的功德与来生。”

姜维听得泪流满面。他一直以为丞相算无遗策,用兵如神,却从未想过,那些辉煌的胜利背后,丞相的心灵承受了怎样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与撕裂。

“那……第二件事呢?”姜维哽咽着问,他几乎有些害怕听到接下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