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的初春,南京城的风比往年刮得都要早,也更刺骨。天空像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灰暗。西市的刑场上,暗红色的血污早就浸透了石板缝隙,空气中弥漫着怎么也散不去的铁锈味。

蓝玉被押解到那里的时候,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官袍早就成了烂布条,和着血水与泥浆贴在皮肉上。他披头散发,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烙印是诏狱里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夜留下的记号。但他没有像其他死囚那样瘫软如泥,尽管脊背已经被打断了一半,他依然用仅剩的力气梗着脖子,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

监斩官是刑部尚书,手里捏着朱笔,手心里却全都是冷汗。面对这个曾经带着十万大军踏平捕鱼儿海、让北元朝廷灰飞烟灭的大将军,即便是他成了阶下囚,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时辰到了后,刽子手往宽背大刀上喷了一口烧酒,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闪过一抹寒芒。监斩官哆嗦着嘴唇,刚要扔出令牌,一直沉默不语的蓝玉突然动了。

他猛地挣开刽子手的按压,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骇人的力气,半个身子向上挺起。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更没有像人们预料的那样破口大骂那位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他只是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朝着那座巍峨森冷的紫禁城,嘶哑而凄厉地大吼了一声。

“赵老狗!”

这三个字一出口,仿佛耗尽了他生命里所有的火光。刽子手的刀落了下来,血光飞溅。蓝玉那颗曾经装满了万里江山和狂妄野心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依然圆睁着,死死望着北方。

刑场周围鸦雀无声,百姓们听不懂这个名字,官员们面面相觑,锦衣卫的暗探却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翻身上马,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皇宫大殿里的地龙烧得很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气闷。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正拿着朱笔在一摞厚厚的奏折上批注。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鬓角的白发像是一茬茬割不尽的秋草。自从马皇后离世后,这位从乞丐一路杀到九五之尊的帝王,身上的戾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轻手轻脚地走进大殿,跪在金砖上,连头都不敢抬。

“完了?”朱元璋没有停下笔,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回陛下,凉国公……蓝玉,已经伏法。”蒋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朱元璋“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勾出一个冷酷的红圈。就在他准备挥手让蒋瓛退下的时候,蒋瓛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陛下,蓝玉临刑前,没有喊冤,只是……只是朝着皇宫的方向,大喊了一个名字。”

朱元璋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朱砂墨落在奏折上,像是一滴鲜血:“他喊了谁?”

“他喊……赵老狗。”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支上好的毛笔被朱元璋生生折断在手里。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平日里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竟是勃然变色。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慌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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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蒋瓛吓得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见过皇帝暴怒杀人,见过皇帝冷酷下令株连九族,却从未见过这位铁血帝王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良久,朱元璋慢慢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大殿门口。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个被岁月掩埋了近三十年的名字,像是一把生锈却极其锋利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不可触碰的角落。

“去。”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立刻又恢复了令人胆寒的威严,“派你手下最精锐的人,去凤阳府,把这个人给朕抓来。记住,要活的,一根头发都不许少。他若是路上病了死了,你们锦衣卫上下,就全都去给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