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的倒春寒,比往年都来得要迟一些,也更冷一些。南京两江总督府的后堂里,常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窗外的连阴雨已经下了三天,雨水顺着青瓦滴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案上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六十一岁的曾国藩靠在垫着厚厚棉絮的太师椅上,他仅剩的一只还能勉强视物的眼睛半眯着,呼吸显得沉重而迟缓。从外表看,这个威震天下的老人已经衰老得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在书案的另一侧,坐着二十八岁的幕僚李玉堂。他正在为曾国藩整理往来的信件和公文。李玉堂是个极有才华的年轻人,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做得锦绣锦簇,但此刻,他研墨的动作却显得急躁而凌乱,墨锭在砚台中磕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那是李玉堂不经意间发出的。他那天早上刚收到老家的来信,父亲病重,家里为了供他读书考取功名已经负债累累。而他,乡试屡试不中,如今只能在总督府里做一个边缘的抄写幕僚。看着昔日那些才华远不如自己的同窗,有的已经做了县令,有的在京城谋了肥缺,他的心里就像长满了荒草,嫉妒、焦虑、委屈和不甘日夜啃噬着他。

“你的墨,乱了。”

沙哑而苍老的声音从太师椅那边传来。曾国藩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李玉堂心头一惊,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来垂下头:“回大帅,学生失态了,学生这就重新研墨。”

曾国藩微微摆了摆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示意他坐下。老人的目光虽然浑浊,却仿佛能穿透李玉堂单薄的身体,看到他千疮百孔的内心。

“玉堂,你跟着我快三年了吧。这三年里,你常常半夜还在房中点灯苦读,起得也比别人早。在外人看来,你是个极其勤奋的好后生。可是,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老天对你太不公平?你自认才学不输旁人,却处处碰壁,是不是觉得这世道昏暗,无人识得你这匹千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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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堂的眼眶瞬间红了。那几句话,直直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溃烂的地方。他强忍着泪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帅,学生不敢,学生只是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罢了。”

曾国藩疲惫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悲悯。他指了指旁边的圆凳,示意李玉堂坐得近些。

“命途多舛?时运不济?”曾国藩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其中的苦味,“我年轻的时候,考个秀才考了七次。全湖南的人都把我的文章当成反面教材来嘲笑。那时候,我也觉得是老天爷瞎了眼。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毁掉一个人的,从来不是什么时运,而是人身上的三个字。这三个字,世人几乎个个中招,你,也正在其中挣扎。”

李玉堂抬起头,满脸错愕。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如此努力,怎么就中招了?

“这败人的第一个字,叫‘惰’。”曾国藩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李玉堂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他怎么可能和“惰”字沾边?他每天只睡四个时辰,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背诵经史子集,他自认是总督府里最勤奋的人。

曾国藩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你以为,只有游手好闲、天天睡大觉才叫懒惰吗?那只是身体的懒惰,是最下乘的懒惰。真正的‘惰’,是心智的懒惰,是思维的懒惰。”

曾国藩停顿了一下,喘息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每天坐在书桌前十几个时辰,眼睛看着书,手里抄着文章,可是你的脑子在想什么?你在想家里的债务,在想同窗的升迁,在想自己何时能飞黄腾达。遇到真正晦涩难懂的学问,你总是敷衍了事,挑容易的书看;遇到需要抽丝剥茧去解决的政务,你总是照猫画虎,不肯深入探究其背后的根源。你用战术上的勤奋,来掩盖战略上的懒惰。你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只是为了感动自己,减轻心里的焦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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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话,像一记闷棍重重地砸在李玉堂的头顶。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世上大部分的平庸之人,都是败在这个‘惰’字上。他们宁愿吃生活上所有的苦,也不愿吃一点思考的苦。”曾国藩轻咳了两声,端起旁边已经温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外面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李玉堂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

“那么大帅,第二个字呢?”过了良久,李玉堂终于涩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