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风暴眼》出品
文丨吕银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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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了,肖潇依然没能从那场噩梦中彻底醒来。
2022年7月,肖潇15岁,被家人送进位于浙江新昌七盘仙谷景区内的如是书院“木铎学堂”,拘禁了整整一年。
近期,这家机构被曝披着传统国学外衣、依靠暴力手段进行青少年矫治。书院实际掌控人为赖泽平,人称“如平大师”。他早年作为传销头目获刑,后更名“赖泽明”。
起初,肖潇反抗过,喝过混着农药的污水,挨过打,认命了。在封闭空间潜移默化的熏染下,她渐渐真心认同了如平大师的伟大。
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环境对她的改变。直到回到正常社会生活,肖潇的思维慢慢恢复,才恍然发现,大师宣扬的理念漏洞百出。
她回忆,神化赖泽平这件事,靠的并不是履历光环,而是荒谬话术的不断重复、铜墙般的制度规训与暴力施压,以及对家长焦虑的精准收割。兜售一份“得到完美听话孩子”的幻梦,这让他从来不缺市场。
人在这里变得机械、麻木,越来越不像自己。
离开书院后,肖潇在夜里梦回当时的场景:从早到晚地打坐,她感觉自己坐不稳、头昏昏沉沉,但依旧硬扛着。有一回,梦里回到新冠疫情时期,学员们发着烧,书院把温度计全部收走了,说病痛都是不存在的。
天亮以后,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听话的孩子。她知道,父母一直在悄悄观察她,验收书院的改造成果。
孩子被改造了,父母就相信:自己获救了。
01 戒尺,扇耳光,当众批斗
因为患上抑郁症,反复休学、复学,在家里呆了一年多,肖潇被家人送进了如是书院。
最初,她只是跟着上了三天“如是中庸”课程,没想到当晚,她得知,家人要把自己留在“木铎学堂”一年。
如是书院里,4天“如是大学”和3天“如是中庸”课程,各收费6800元,是面向成年人、家庭、国学爱好者、企业老板开设的初级课,周期短,结合传统国学知识解决生活困惑。
而木铎学堂,则主要针对厌学、抑郁、叛逆青少年开展一年期全封闭矫治。早年学费8万元,如今已涨到12万。
这完全超出肖潇的接受度。她与家人争吵起来,独自跑出去,徒步走了两公里,借了旁人的手机报警。
电话对面表示,“了解了”。过了一会儿,她等来的却是书院的车,把她接了回去。
入学堂的第一天,所有学员到书院后的农田劳作。肖潇感觉自己的体力跟不上了,热得烦躁。她心里一片麻木,“好像怎样都无所谓了”。
她盯着田间浇灌用的水管,管子里流出浑浊的水,混杂着农药,缓缓洇入泥土。半晌,一股冲动涌上来,她低头捧了把水,猛灌进肚子里。
第二天,肖潇发起高烧,不停打喷嚏、流鼻涕。她想,这样,父母是不是能把自己接走了?但并没有,她依旧被拉去上课。
她不知道,生病不只要上课,还会挨打。
有一次,肖潇喉咙发炎,持续发着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被喊到办公室。书院里管事的程老师,直接动手打她的后背。用力拍打了几分钟,直到看见她脸色惨白,快要站不住了,才停手。
书院里的观念是,发烧是业报显现,一定是内心对老师不敬,或是心底藏着恶毒念头,才催生了病痛。
如果有学员不服从管教,殴打会更粗暴。
小郭在2022年春天被家人借旅游的名义送进学堂,当时他13岁。
入学第一天,他躲在窗帘后面,盘算着,等管理人员到处找他,就趁机换条路线逃出去。可他很快被人发现,挨了一顿打。
他经常挨打,最多的一次,挨了120多下戒尺,两只手都被打肿了。
有一次,因为提醒即将入院的学员家长,“这里动不动就打人,千万不要把孩子送进来”。他被三个教员拳打脚踢十几分钟,不允许吃晚饭,回到宿舍之后,又遭到书院的拥护者再次殴打。
那晚他一直发低烧,身上多出四块淤青。
多名学员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书院里动手施暴的核心人员是赖泽平、管事的程老师和负责体能训练的谢老师。
“没有人能逃过挨打”。多位学员这样说。比如,午睡起床听到铃声,必须立刻起身,在几十秒之内把被子叠整齐。动作慢了,或上课迟到,就会挨打。打小报告,被打小报告,也会挨打。有时候,孩子们要排队到授课老师那里“领打”,所谓“反思过去的错”。
肖潇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在学堂的日常管理中,最常使用的是戒尺。这个小道具并没有看起来那样简单,它可以营造一种“正当管教”的氛围,模糊“殴打”和“管教”的界限。“愿意站在原地接受戒尺惩罚,就代表学员思想服从,他们的暴力行为也就看起来名正言顺了。”肖潇说。
家长把孩子送来时,很多已经授权教员可以打戒尺。但事实上,那些监控死角里的暴力殴打,远比他们看到的更残酷。
对于“打孩子”这件事,家长们呈现出奇特的矛盾:痛苦,却同时上瘾。仿佛曾经长久缺失的掌控感,借助书院里独有的威权,回来了。
在“如是中庸”“如是大学”的课堂上,有一个固定环节,大约上课第三天,家长们争先恐后地抢到上台机会,当众控诉并批斗自己孩子的种种言行,并由如平大师亲自动手惩戒。
肖潇目睹过,有个女孩拒绝上课,如平主动和家长沟通:“要不要由我帮忙管教孩子?”家长哭着点头。
接着,三名助教合力把那女孩从宿舍拽起来拖进教室。她染着一头黄发,一路上不停挣扎,最后被死死按住。如平质问她,为什么拒绝上课,“不懂孝顺”,然后亲自动手扇了几个耳光。
父母上台,成了孩子最惧怕的时刻。在山东上过如是书院巡回课的丹丹,清晰记得看着母亲上台分享时的恐惧感。即便她已经成年,仍担心母亲会像其他家长一样,当众控诉她不听话,于是赶紧出声制止。
站在一旁的如平猛地跳起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仅仅一巴掌,直接把丹丹打倒在地。紧接着助教们一拥而上,死死按住她,丹丹的凉拖在挣扎中掉落,如平捡起来,顺势用鞋抽打她的脸和头,直到用尽了力气。
这场殴打结束后,丹丹鼻青脸肿地坐起来,看见母亲已经瘫倒在地、崩溃大哭。母亲嘴里念叨着:“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的孩子……”
丹丹曾反复质问母亲,为什么当时不上前阻拦?
母亲只说:“那时脑子一片空白。心里觉得,孩子不听话,别人动手教育,是应该的。”
02 “你报警让我们给你处理家事?”
许多第一次踏入如是书院的学员,都尝试过逃离这个封闭、暴力的地方。但像肖潇一样,大部分人失败了。
小郭最初寄希望于说通父母,但他们告诉他:“蜕变的过程注定痛苦。”
此后,为了脱身,小郭试过装疯。他把铅笔尖扎进胸口,把洗衣粉兑水喝下去,不停呕吐,都没用。他试着逃跑,又被抓了回来。
他本想借此让书院认定自己无法管教,干脆放手送走。结果书院对他的看管变得更严了,时刻有人贴身盯着。没多久,小郭暴瘦了40斤。
今年23岁的文雪,还记得两度在如是书院走一遭的惊险过程。
文雪的弟弟于两年前被父母送进如是书院学堂。2025年3月和7月,父母以“看望弟弟”的名义,将患有抑郁症的她骗去听“如是中庸”课。
没想到,见到弟弟时,对方木讷地接近,悄悄提醒她,在报课名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能走赶紧走”。
文雪这才意识到,父母给自己报名了长期封闭学堂。
到晚上,文雪找机会离开,却被三个守门人按回去,跪在如平面前,遭到辱骂责打。她跪着求母亲让自己离开,但没有用。直到课程结束,她一边往大门走,一边报警。
电话里,警察表示半夜不方便出警,并提醒她深夜独自离开太意气用事。
文雪提供的录音中,警方显得很关心她夜间出行的安全,直接用另一部手机联系了如是书院的老师,告知有学生要离开,要求老师帮忙将她送回酒店。随后,警察劝说文雪再和父母商量商量,“你报警来让我们给你处理家事”。
文雪反复强调,自己是成年人,拥有自主行动的权利,任何人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将其拘禁长达12个小时,已经违法。
警察笑了笑,随后让文雪将电话交给父亲,沟通道:“她离开的意愿非常强烈,你们把她拦在这里也不太合适。虽然是你们家里的事情,但是她报警了,我们也很为难。”
警察接着说,“从法律上讲,她有道理,从情理上讲,你们有道理,那你们要我派出所怎么做?”
文雪被带回书院,老师安排了一名女学员劝说她。“这里很好,所有人都很友善,待在这里难道不好吗?”女生说,说完,自己却开始抹眼泪。
女生曾经尝试沿着水渠匍匐逃跑,最后被抓回来。“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地待在这里吗?”
文雪只回答道:“一个地方,如果只能看见光鲜的一面,就代表它背后早已腐朽不堪了。”一直等女孩走远,夜深了,文雪才翻过书院大门,成功逃离。
被贴上“问题孩子”标签的子女,在这场逃离叙事里,不占任何优势。丹丹在课上被如平殴打后,发现即便在警察面前,自己也依然重复着此前的境遇。
母亲不断对警察诉说她的种种“不听话”。她感到,自己刚被暴力伤害,却孤立无援。
她询问民警,“打人是否违法?”对方给出肯定答复,也告知可以立案。她最终在拘留赖泽平十天、罚款两千元的文书上签了字。
但没多久,在她拨打12345再次反映情况,希望追加书院责任时,却被告知,此前的案件已经撤案。
原来,是母亲出具了谅解书。
“报案人是我,为什么可以用母亲的谅解书撤案?”丹丹不理解。
警方后来给出的理由让她哭笑不得。“警察认为,我患过抑郁症,有心理疾病,所以母亲的谅解书能生效”,丹丹说。
凤凰网《风暴眼》致电新昌县公安局,接线人员表示,案件正在调查中,后续会进行公布。至于相关报警情况,对方表示要联系辖区城南派出所进行了解。
随后,凤凰网《风暴眼》致电城南派出所,对方表示,“找领导跟你说”,等待片刻后,电话被挂断。
凤凰网《风暴眼》拨打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工商电话,未能接通。
全国工商联民办教育出资者商会监事长马学雷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如是书院”这类机构,大多仅仅注册为教育咨询或者文化传播公司,没有教育局颁发的办学许可证,也没有卫健部门颁发的精神诊疗资质。“不具备资质的机构开展封闭式行为矫治,是被明令禁止的。”
“尤其是拘禁、体罚。即使是家长签了委托协议,这种约定也是无效的。”马学雷称,“限制人身自由,殴打体罚,轻则属于治安违法,重则构成故意伤害的刑事犯罪。”
03 传销大师的惑术
赖泽平究竟拥有怎样的魔力,能在浙江这片山谷之中,搭建起一个以他意志为绝对准则的封闭小世界,令家长与学员甘愿俯首膜拜、接受规训?
多名学员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如平大师的权力,来自于周遭所有人合力烘托、层层营造出的氛围。
肖潇记得,如平声称自己是继王阳明之后的现世圣人,并称孔子一生寻访多位老师,而他因缘修行,没有固定师承。书院里的教员们随声附和,所有人对如平极度恭敬。
这种恭敬渗透到各个细节。如平大师不用亲自去食堂就餐,餐食会有专人送到住处。他的所有言行被美化,抽烟会被解读成一种体察自身气血运转的修行。每当他开口讲话、哼唱几句,教员就会提醒学员仔细聆听,“这是大师父的教诲”。
长期生活在这种氛围中,肖潇发现,自己也渐渐真心把他当成了偶像。
一个没有任何真实光环的普通人,要把自己变成神,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构建一套密不透风的制度,靠日复一日的压抑环境,完成对人的精神控制与思想规训。
比如给男生替板寸;从清晨五点起身打坐,体能锻炼,到田地劳作,书法、围棋、射箭、古琴,到晚九点早早熄灯。即使睡不着,学员也要扛到天亮……这一切,仿佛服从性测试一般,把人从里到外剥夺了一遍。
再比如,每次吃饭之前,学员需要站在饭堂门口鞠躬,直视管事程老师的眼睛微笑。这种笑得到认可,才能进入餐厅就餐。就餐之前,需要集体默念祷文,念诵感恩的句子。
有人前三个月,时时刻刻都在想家。三个月后,整个人慢慢变得麻木,心里再也掀不起波澜。
肖潇最难忘的,是“如是中庸”课程最后一天的打坐环节。连续打坐一小时,盘坐的双腿逐渐发麻,之后剧痛难忍。这种时候,各种消极念头不自觉地涌现脑海,人们陷入低落情绪。如平会在打坐尾声开口,要大家感受身体的痛苦,联想那些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
低沉的禅乐在空气中浮动,加上身体的疼痛、大师的引导,让许多人开始控制不住地落泪。
打坐结束,如平教学员一套跪拜动作。学员的情绪被推到顶点,感觉心灵得到了净化,成群地上前向如平磕头。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是靠强迫,而是靠整套流程设计,人很容易慢慢被影响,发自内心觉得他无比神圣。”肖潇说。
在多位学员印象中,如平大师讲课“神神叨叨”。他常说:“我是来渡人的,能渡一个是一个。”大部分时间,他情绪亢奋,语气激昂,煽动性极强。这些话语里带着一点风趣,同时又能不动声色地将黑说成白。
他擅长将自己宣扬的观念掺进传统文化中,在真理间混杂兜售谬误。
他声称家暴是合理的,挨打是自身因果,是福气不足;还坚持贱民应当吃素,吃肉会使人变愚钝。
他讲,西方人信奉耶稣,而中国人自古以来把父亲奉为神。母亲的角色类似神父,需要不断宣扬父亲的伟大和辛苦。母亲是不能向孩子倾诉自身辛苦的,否则孩子会不尊重父亲。
他讲,上古先民像敦煌壁画中的形象,是会飞的。人类先祖原本是纯阳之体,最先遭受欲望污染的是女性,一切纷乱起源于女人。
有女性听完课,回家开始改称丈夫为“老爷”。做饭长期只做素食,经常一整周餐桌上看不到肉。
围绕如是书院最耐人寻味的是,学员几乎都知道赖泽平的传销前科,但没有人在乎。虔诚的追随者,甚至在各处自发维护他们的精神导师。
1998年,赖泽平曾在珠海注册公司开展传销活动,被查处后转移阵地至广西北海,仅靠收取每人3800元加盟费、发展下线分层提成敛财。截至2001年案发,累计发展下线3335人,涉案总金额1433.8万元,案件曾被央视《焦点访谈》专题曝光。
2002年,法院以非法经营罪判处赖泽平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50万元。
这段经历不仅没成为赖泽平的黑历史,反而被他转化成了营销筹码。他主动在课堂上讲起,表现得十分坦诚,并将之解读为“有强大的能力改过自新”。
人,似乎需要一个强大到不可抗拒的外力,才有力量改变自身的混沌,管教叛逆的孩子。如平大师的“黑历史”,反而成了其能力最具信服力的背书。学员们受到鼓舞,相信“曾经失足、完成自我救赎”的导师,也同样能够救赎他人。
“人总有起落,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他大彻大悟。这也是我们发自内心敬重他的原因。”有信服如平的学员对凤凰网《风暴眼》说。
也是因此,救赎,解惑,踩中人最脆弱的时刻,成为如平课堂上的重头戏。而这种模式,他已酝酿许久。
刑满释放后,赖泽平在2005至2012年间运营“济南兰夫企业管理”技术培训项目,被多地认定为精神传销并取缔。
丹丹在2012年项目取缔前,曾上过一段时间培训课程。当时她刚大学毕业,她记得,这些课程内容,和如今“如是大学”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如平要求学员上台,说出内心的困惑,自己予以解答。丹丹说出困惑后,没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下台前,赖泽平叮嘱她,如果听不懂,课后去他房间单独讲解。
丹丹对凤凰网《风暴眼》讲述,课后,她找到赖泽平,在被引导做冥想练习、昏昏欲睡之后,遭到对方性侵。
她回忆,事发之后,面对质问,赖泽平只是淡淡地回应:“发生这样的事情,损耗了我大量元气,这是在帮你消除业障、替你承担苦难。”
2014年,赖泽平创办如是书院,将早年精神控制、积分等级的运营逻辑,嫁接国学、家庭教育外壳持续经营。
也的确有人如愿解决了生活中的问题。家庭和睦了,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重获用一双手成就生活的勇气。
这些故事,最终共同融进如是书院的叙事脉络,吸引更多人在自己的人生至暗时刻,把赖泽平当作救命稻草。
但这,只是浮出水面的少数光斑。
04 父母的焦虑,找到解药了?
在进书院前一天,肖潇尝试过自杀。
她网购了木炭,但最终,烧炭的计划没有成功。当晚,她和父母提出,希望去医院接受治疗。父母答应着,却转头把她送进了如是书院的学堂。
肖潇对凤凰网《风暴眼》说,其实,自杀的念头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小时候,她的父母外出务工,后来回了乡,父母从来没停止过争吵,差点离婚。
肖潇情绪低落,越来越不愿意去上学,最后干脆躲在家里。有一次,父亲冲进她的房间,想要强行把她拉去学校,她拿起台灯跟父亲对打起来。
在去学校的车上,父亲情绪失控,他不知道该拿女儿怎么办,只咬着牙恨恨地说,“我和你一起死了就好了”。
后来,父母给肖潇办了休学,带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显示她患有焦虑抑郁。从医院出来,父亲轻蔑地说:“我看那医生黑眼圈很重,倒像是有病。”
他们没有求医,而是求助于催眠等方法,没有任何效果。直到接触如是书院,如平大师说,“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心理疾病,所有心理问题都是孩子伪装出来,用来要挟、操控父母的手段”。
父母在这里找到了解药。
这套说辞同样成为了文雪父母的解药。
原本,患有抑郁症的文雪一直在接受正规心理治疗,按时服药、咨询。但咨询师提出,相较于女儿,母亲更加需要专业干预,“你的焦虑大部分根源都来自母亲。”
她发现,母亲对于这种咨询十分抗拒,“因为这等同于承认,她作为母亲是失败的”。
于是,一开始,母亲只是想求证,女儿是暂时性的情绪低落。后来,则开始急着证明女儿的抑郁症是装的,她是个坏孩子。
如是书院满足了这一需求。母亲跪倒在如平大师面前,苦苦哀求他救救女儿。随后,如平当众辱骂文雪,“父母对你付出这么多,你不懂得感恩,拿抑郁症要挟父母!”他转头询问母亲是否认同,母亲连连点头。
一位如是书院的忠诚学员理解父母视角的焦虑。她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书院里确实有不少孩子无法无天,打骂父母,如果不及时矫治,未来只可能走上犯罪的道路。”
这位学员认为,书院之所以有必要存在,正是因为公立学校教育的不到位和心理疾病医疗体系的缺乏。
她相信孩子不听话,打疼了才能变好。但公立学校里,老师稍微严厉批评学生,家长就会有很大意见,这种教育模式让她无法认同。
“国内心理疾病相关的医疗体系,很多患者面临误诊、无效治疗,每年都有人轻生。”她同时提到家长们的另一重焦虑,“可以想一想,如果把这些孩子移交到常规医疗机构,现有的体系能不能妥善接纳、有效疏导?”
当前,国内面向厌学、抑郁、存在行为偏差的青少年,正规专门教育与心理精神诊疗资源存在显著供需失衡。
公立专门学校仅针对有严重不良行为、涉轻微罪错未成年人设置,全国现有四百余所、学位总量有限,多数仅接收经公安、教育部门联合评估的适龄学生。
多重缺口叠加之下,大量走投无路的家长转向如是书院这类灰色机构寻求“矫正服务”。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理论研究所研究员储朝晖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这类书院用管教问题孩子获客,但它们的教育方式未必符合科学,通过体罚、强制拘禁,不一定能解决家长遇到的问题。“依然有家长选择相信,主要是因为现实当中缺乏相应解决方案,家长认知也存在不足,他们想求解,只能找到这样的机构。”
“这也是学校存在问题的一个结果。学校教育要更多地关注孩子的成长,而不是简单地追求考试分数,要让孩子在学校有归属感。家庭、学校、社会共同重视起来,很多问题就不会存在。”储朝晖说。
05 离开,也逃不出的掌控
离开如是书院,并不意味着被掌控的人生就此结束。
书院里的威权并没有消失。象征训诫与服从的戒尺,出现在了学员的家里。
2022年暑假,杨楠曾被母亲送去听如是书院的杭州巡回课。两年后,她的弟弟被送进木铎学堂。母亲认为,当时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叛逆,爱顶嘴,不懂礼貌。特意给他停了一年学,专门用来“改造”。
弟弟从如是书院“毕业”之后,杨楠发现,家里多出了两把戒尺。一把摆在客厅电视机下方,一把悬挂在入户玄关墙上。
这是赖泽平发给母亲的。
改造后的弟弟并没有如期待般变得谨小慎微,反而从过去的沉默寡言变得偏执暴戾起来,家庭变成了战场。
一旦弟弟顶嘴、吵架,母亲认定他不听话、不孝顺,就会拿出戒尺责罚。
即使杨楠关着房门,也常能听见妈妈挥戒尺抽打的声响,夹杂着弟弟带着哭腔对峙的声音。
有一次,杨楠的弟弟一把推开了妈妈,妈妈震惊又愤怒,把一对儿女一同叫到跟前训话一个多小时,直到儿子下跪认错,伸出手接受惩戒才罢休。
文雪的父母也形成了路径依赖,在她的弟弟从如是书院回家之后,父母觉得他依然没有变好,又把儿子送进了一所武校,五一假期也不允许回家。
妈妈对文雪说:“你弟弟回来就会在家打游戏,看着就受不了,要逼死我了。”
文雪告诉凤凰网《风暴眼》,最终,弟弟趁着五一假期能出校的间隙,离家出走了。
回想起自己差点进木铎学堂的经历,文雪对凤凰网《风暴眼》说,“要是真被关进去,第二天就从那里跳下去。”
她没办法接受自己被迫认同荒谬的观点,更不想将来去带新的学生,把那些观点再传递给别人。
“我也不想变成他们想要的那种‘好孩子’。”她说,“这些对我来说是磨灭人性的事。”
但是肖潇觉得自己已经被“磨灭”得所剩无几了。短短一年时间,她在学堂被“改造”得非常彻底。
因为如是书院,她中断了正常学业。脑子里剩下的,只有如平的理论,和每晚背诵的四书五经。离开书院之后,她已经落下太多功课,只能从初一直接升初三追赶进度,学业压力大得喘不过气。
就这样,肖潇的中考没能打到五百分。她进了一所民办学校读书。
她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沾染了书院里的各种恶习,嘴里时常冒出很难听的口癖。她告诉凤凰网《风暴眼》,这是难以避免的,“书院里有霸凌现象,女生会被同宿舍的人动手殴打,男生会使唤年纪小的男孩子捡烟头、脱裤子。有些人,甚至学会了偷窃。”
走入社会之后,她常常觉得和身边人格格不入。脑子里时常想起如平灌输的那些话,那些自己原本一辈子不可能认同的观点,像影子一样跟着自己。
她依旧容易难过,陷入抑郁,但表面上,她伪装成状态积极,待人热情。像在书院里见到如平、见到程老师要满脸堆笑一样,她见到邻居、见到每个人都会主动问好。
这个微笑的弧度已经形成本能,因为在那365天里,脸上的表情一松懈,就会被指责没有修行到位。
持续的伪装,让肖潇耗尽了力气。但她知道,父母一直在观察着自己。
他们说:“女儿真的变好了。”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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