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当年小贤一共五人磕头结拜,排位定得明明白白,丝毫不乱。老大阳光,是长春宽城区站前地界有名的荣门头目,手下养着一批专职扒窃的小偷;老二刘大闷头,常年跟着阳光做事;老三霍忠贤;老四张法英;老五,就是大家熟知的小贤,贤哥。

说起当年宽城区的江湖话语权,于永庆从南下支队回来后,彻底稳住了整片宽城的局势,是名副其实的宽城一把手,整个区域里没人敢和他硬碰硬、掰手腕。

即便手握这般顶尖势力,于永庆一直顾着和贤哥的兄弟情分,从未刻意针对、为难阳光,任由阳光安稳守在站前一带讨生活。阳光手下的小偷平日里外出扒窃、半路拦取财物,只要不闹出致命大乱子,于永庆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插手。归根结底,全是看在贤哥的面子上,换做旁人,早就被彻底端了摊子。

实话实说,阳光算不上当年长春响彻全城的顶尖江湖人物,但寻常的小混混、地痞流氓,没人敢随意招惹他。他手里虽算不上腰缠万贯,但稳稳攒下了十万八万的积蓄,日子过得安稳滋润,衣食无忧。

这里跟各位老哥厘清一下江湖四大门道,老话常说金、荣、兰、葛,四门行当各有营生、各司其职。金门,是走街串巷算卦看相的江湖先生;荣门,就是专职扒窃偷盗的行当,阳光正是正统荣门出身;兰道,是混迹赌场、耍钱玩牌的行当,专研出千、各式赌局套路;葛派,则是靠花言巧语四处行骗的江湖骗子。

早年东北地界,荣门行当十分盛行,不少后来闯出大名堂的江湖大哥,没发迹之前,都做过这一行。那年代谋生门路有限,出门扒窃换口饭吃,在当时的环境里并不算丢人,人活着,总归要寻一条活路。

阳光的荣门手艺不是自己盲目摸索的,是正经拜师学艺,一身本事都是老师傅手把手悉心传授。两根手指夹取财物、用镊子悄无声息掏取他人兜中财物,各类门道、技巧,都是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真功夫,绝非天生禀赋。

可惜传授他手艺的老师傅早已离世。他还有一位同门师兄名叫陆鑫,常年不在长春定居,一直扎根吉林昌邑区。今天这段故事,就从阳光接到这位师兄的一通长途电话正式拉开序幕。

这天阳光在家闲来无事,屋内安静清闲,桌上的老式座机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他伸手拿起听筒,随口问道:“喂,我阳光,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熟悉又久远的声音,开口便是师门旧称:“师弟。”

阳光一听这个称呼,瞬间反应过来,语气当即热络了不少:“哎呀,师兄!你可有年头没联系我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了?”

陆鑫语气平缓地回道:“就是心里惦记你,问问你在长春过得顺不顺。”

“我还是干着当年的老本行,带几个徒弟做点营生,赚点小钱勉强糊口。师兄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早就改行了,再也不碰偷盗的活儿了。再过两三天就是我生日,你要是手头没要紧事,就来吉林待几天,我是真心惦记你,想跟你好好唠唠旧情。”

阳光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应了下来:“那肯定没问题,明天晚上我直接开车过去找你。”

陆鑫闻言有些意外:“哟,你现在都买车了?”

阳光笑着回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在长春闯荡扎根十几年,一套房、一台小车还置办不起?咱就这么定了,你是不是还住在昌邑区老地方?”

“没错,这些年一直待在昌邑,从没挪过窝。”

“妥了,那我明天晚上准时到,到时候咱哥俩好好叙叙旧。”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要说他俩的师兄弟情谊,算不上朝夕相伴的亲近,但当年同拜一位师傅,一起学艺相处了两年多。早年阳光身无分文、处处窘迫的时候,全靠这位师兄处处帮扶、尽心拉扯,这份实打实的同门情分,格外珍贵。

挂了电话,阳光心里颇有感触,一边感念师兄的挂念,一边盘算着安排好手头生意再出门。随即让人把二弟刘大闷头叫到了家里。

刘大闷头进门,看到阳光收拾东西的模样,当即开口问道:“大哥,你这是要出门办事?”

阳光跟他细说原委:“我打算明晚去一趟吉林,那边有我当年学艺的师兄,人特别实在、心肠好。我早年穷得揭不开锅,全靠他无私照应、处处帮衬。我过去顶多待三五天就回来,长春这边的弟兄和手头营生,全都交给你照看,你多上点心,我办完事就立刻赶回来。”

刘大闷头拍着胸脯笃定保证:“大哥你放心走,家里这点摊子交给我绝对出不了岔子,所有事我都能打理得妥妥当当。”

交代完所有琐事,第二天傍晚,阳光准时动身。1995年那会儿,他开的算不上什么高档豪车,就是一台普通的蓝色夏利。放到现在,夏利甚至不如一台好摩托车体面,但在九十年代中期,能开上小轿车出门,远比骑车、步行有排面,档次完全不一样。阳光身形不算高大,开这台车刚刚好。他一路驱车,从长春直奔吉林昌邑区,车子稳稳停在约定地点,远远就看见陆鑫站在路边等候。

单看外形,就能看出陆鑫早年做过荣门营生。他身高不起眼,穿鞋顶天一米六七,净身高也就一米六五左右,身形干瘦单薄,脸上布满褶皱,后背微微驼背,整个人看着萎靡憔悴,一副常年拮据、生活清贫的模样,能看出这些年过得并不宽裕。

阳光推开车门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师兄一圈,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兄,我前两年见你的时候,身子骨还挺挺直,怎么现在后背驼得这么厉害?”

陆鑫无奈苦笑:“都是常年劳累、日积月累熬出来的。”

阳光有些不解:“你也做不了搬砖扛货的重体力活,怎么会累得驼背?”

“里面糟心事太多,不提也罢。你能专程从长春过来看我,我心里是真的高兴。咱师兄弟快三年没见了,你一点没变,反观我,肉眼可见老了一大截。”

阳光看着眼前苍老单薄的师兄,心里五味杂陈。他俩出身低微,做的是旁人打心底瞧不起的扒窃行当,在外常年受人冷眼。但同门学艺、年少相伴的情谊,半点不假、半点不掺水,从未因为行当卑微而变淡。

一师之徒的师兄弟,年少时一同拜师学艺、摸爬滚打多年,心里自然一直挂念着彼此。时隔数年再见,阳光看着驼背苍老的陆鑫,眼底瞬间温热,说出了掏心窝的话:“师兄,我怎么可能不想你。说实话,当年跟着师傅学荣门扒窃的手艺,我心里清楚,这营生上不了台面,更谈不上光宗耀祖,往后也绝不能靠这手艺胡作非为。但好歹靠着这门本事,我能糊口活命,不至于饿死。我这辈子没什么靠山,父母走得早,从小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跟着师傅学艺那几年,师傅脾气暴躁,我稍有差错就会挨骂受罚。那时候多亏有你护着我,我常常穷得吃不上一口热饭,你外出做活挣钱,回来总会分我吃食,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陆鑫听完这番真心话,连忙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嗨,师弟,那些陈年旧事就别再提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翻出来没必要。对了,你刚过来,电话里我没细说,我说我转行不做小偷了,你是不是一直好奇我改做了什么行当?”

阳光往前凑了凑,满脸好奇:“对啊,我一直琢磨呢,你不靠扒窃糊口,现在靠什么挣钱过日子?”

“前段时间我专门去了一趟广州,在那边认识一位资历极深的老前辈,那人眼光格外毒辣,第一次见我,就一眼看穿我以前是做荣门扒窃的。我当时特别纳闷,问他怎么能一眼看透我的底子,老人只是摆手,半句内情都不肯多说。我看他言谈气度,就知道绝非普通人。后来才知晓,人家是蓝道里顶尖的大蓝马。”

阳光闻言瞬间一惊:“蓝马?那你们是怎么搭上关系的?”

“他看中我手稳、眼疾手快,我敬佩他一身真本事,我俩算是互相投缘。之后我跟着他实打实学了三四个月,他手把手教我蓝道各类做活手法、独门手艺。从那以后,我就基本不再靠扒窃讨生活了。”

阳光听完叹了口气:“合着你现在专门做蓝道耍钱、桌面出千的行当?”

“说实话师弟,咱俩当年真是脑子死板,入了荣门扒窃的行当,从来没想过接触蓝道。我现在特别后悔,要是早年能遇上这位蓝道老师傅,咱俩早就发大财了,哪用得着天天提心吊胆外出扒窃糊口?”

陆鑫顺势劝说阳光:“师弟,你那荣门扒窃终究是小打小闹,挣不了大钱。不如你以后跟着我干,我这身蓝道手艺门道多、来钱快,比扒窃轻松太多。”

阳光当即摇头拒绝:“拉倒吧师兄,我现在的营生就挺好。守在长春宽城站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手下徒弟外出跑活,每次做完活给我分润,足够我安稳过日子,没必要再改行。我也真心劝你一句,蓝道生意看着风光,运气好的话,一场赌局就能到手二三十万,但这行当风险极大,一旦被人抓了现行,后果不堪设想,到最后只会白白吃亏受罪。”

陆鑫满不在乎地摆手,压根没把这番劝告放在心上:“哎呀师弟,这点事你不用替我操心,出不了任何问题。吉林那些大型杂乱赌局我从来不去,平时就找些小型私人赌局玩两把,安稳得很。”

见陆鑫油盐不进,阳光也不再多劝:“行,这话先放一边。折腾这么久了,先找地方吃饭,边吃边聊。”

阳光深谙江湖规矩,在外从不吹嘘自己手下兄弟众多、家底丰厚,更不会刻意装腔作势摆排场。随后便安安静静跟着陆鑫,走进了一家规模适中的本地家常菜馆。

两人点好酒菜,一边对饮一边追忆往昔,聊着当年一同学艺、走南闯北的过往,说起年少吃苦受累的日子,心中反倒格外踏实坦然。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满是同门旧情。

酒足饭饱后,陆鑫就近给阳光安排了酒店落脚,安顿妥当后开口说道:“师弟,你别急着回长春,在吉林多待两天好好放松一下。师兄虽然积蓄不多,但吃住招待你的费用,我全权安排到位,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晚上没事你就在酒店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外面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阳光随口问道:“你大晚上还有急事?要去哪?”

“站前新开了一个私人赌局,旁人都说场子不错,我打算过去玩两把,正好实操练练跟老师傅学的蓝道手艺。从广州学艺回来,我一直只在家熟悉手法,之前玩的都是不起眼的小局,赢头寥寥,这个新场子我得过去见识见识。”

阳光闻言来了兴致,独自待在酒店也着实无聊:“那正好,我今晚没事,跟你一起过去瞧瞧。我常年做荣门不碰赌局,但牌九这类玩法多少懂点门道,我跟着你,还能在外帮你放哨望风,有任何动静我提前给你报信。”

陆鑫叮嘱道:“你跟着去可以,但到了赌局上千万别乱说话,安安静静坐着就好。今晚我要是手气旺多赢点钱,回头分你一份。”

阳光直接推辞:“我不要你赢的赌资。师兄,你今年都四十多岁了,孤身一人、无儿无女,在吉林漂泊多年也没有固定居所。挣到钱就好好存着,抓紧找个老伴、安稳过日子,别到老了连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你就别瞎操心我的事了。”陆鑫略显不耐烦地岔开话题,阳光便不再多劝。两人结完饭钱,出门直奔吉林站前。

阳光执意跟着进场看热闹,二人一路快步前行,尽量避开熟人,免得招惹是非。

当年吉林站前售票大厅后方,有一片连片的老旧平房,早年是闲置冷库,后来转手易主,被一位江湖人士悄悄盘下,私自改造成了地下赌局。没人摸清开局人的真实底细,只听说场子名气不小,每晚都有几十号人扎堆推牌九,局上输赢动辄上万,场面十分热闹。

陆鑫带着阳光掀帘进屋,屋内乌烟瘴气,烟味、汗味混杂在一起,人头攒动、人声嘈杂。晚上七点多,屋里足足挤了上百名赌客。

阳光环视一圈场内环境,侧头小声问陆鑫:“你常来这个局?”

“我也是第一次来,今天专门过来碰碰运气,输赢全看手气,咱们边走边看。”

阳光心里依旧不踏实,压低声音叮嘱:“师兄,蓝道的门道我虽不精通,但混迹社会多年,人心险恶我看得通透。你要玩我不拦着,但一定要守住底线,千万别上头乱赌,贪心太重早晚会栽大跟头。”

陆鑫听得心烦,敷衍着回道:“行了行了,不用你瞎担心,出不了事。你找地方坐着休息就行,我上前玩两把。”

阳光不再多言,找了个靠近牌桌、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下。场子内有人专门伺候茶水香烟,无需自己费心张罗。

另一边,陆鑫径直挤到牌九桌前。桌上玩的是当年东北最盛行的小牌九,算不上顶级大局,但也绝非小打小闹,最低下注二百元起,在场玩家下注大多在二百到三百元之间,一桌固定六位玩家,轮流坐庄推牌。

陆鑫刚上桌,连着十几把牌输赢持平,没赚也没亏。几圈下来,他就彻底摸透了桌上洗牌、发牌、众人下注的所有套路。

广州老师傅教他的流挂、下汗、混彩、坐彩等蓝道基础手法,他都已熟练掌握,只是那些深奥的独门技法格外考验天赋,不是三两个月就能彻底吃透。就连当年长春大名鼎鼎的赵三,跟着蓝道高人苦练八个月,练成的千术能稳居吉长两地前五,这般悟性本就可遇不可求。

反观陆鑫,属于典型的一知半解、半懂不懂,基础手法略通一二,高深技艺完全没有摸到门槛。

又一轮发牌结束,陆鑫低头看了看手中两张骨牌,心中暗自欣喜,这一把牌底相当不错。他挺直身子,对着庄家开口:“庄家,这一把天门我加码跟注。对了老哥,我看你坐庄半天了,我也上手玩两把凑凑热闹。”

庄家抬眼打量他一番:“你是本地的?”

“我一直在吉林本地生活。”

庄家十分随和地摆了摆手:“没事,输赢全凭手气,想玩就随意下注,局上都是圈内熟人,没什么外人规矩。”

听闻这话,陆鑫彻底放下心来,当即决定动用千术手法,不再单纯靠运气打牌。

两张牌尽数到手,陆鑫低头定睛一看,心里瞬间稳了下来。这一把他拿到的是七点王爷,懂牌九的老玩家都清楚,七点王爷属于杂牌中的上等牌型,同点数对局基本稳赢,在牌九桌上是相当硬气的牌面。

陆鑫将牌轻轻压在桌沿,扬声说道:“庄家,这一把我满注跟上,咱俩好好比一比大小!”

“来吧。”

陆鑫手脚麻利地整理好牌面,高声说道:“牌已经码好,各位把筹码攥稳,我要开牌对账了!”

周围赌客纷纷探头观望,对面三家摊开手中骨牌,点数全都偏小,完全压不住陆鑫的牌面。伴随着一阵筹码滑动的声响,陆鑫通杀全场,桌上大大小小的筹码全都被他收拢过来,这一把实打实赢了三万多块。

站在一旁的阳光看得一清二楚,低声夸赞:“师兄可以啊,一把就赢了三万多,真有本事。”

陆鑫扬着下巴,满脸得意:“我早就跟你说我这身手艺厉害,你之前还不信,这回亲眼所见,总算服气了吧?这笔钱攒一攒,足够在吉林买一套小楼房了。”

阳光心里越发慌张,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劝道:“见好就收,咱们拿着钱赶紧走。”

陆鑫完全听不进去,摆手说道:“急什么,再玩两把,桌上人多,我接着跟他们切磋切磋。”

阳光站在他身侧,眉头紧紧皱起:“师兄,差不多就行了,听我一句劝。这个场子的老板是谁、背后是什么来头,你一概不知,不清楚对方是江湖人士还是蓝道老手。你一把赢这么多钱,风头太盛,一旦被人盯上,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陆鑫依旧满不在乎:“没事,吉林这边没这么多弯弯绕的规矩,你放宽心。”

“三万块不是小数目,咱们稳稳当当、细水长流多好,别贪一时之利惹出祸事,听话,跟我回酒店。”阳光苦口婆心地再三劝说。

可此刻的陆鑫眼里只剩到手的钞票,早已失了分寸,任凭阳光怎么劝说都不为所动:“师弟你别瞎操心,吉林市面没那么乱,道上大半的人我都打过照面,出不了岔子。等我再赢两把,带你去吃顿好的。”

阳光在一旁干着急,心里十分无奈。说实话,若不是当年陆鑫对他有救命帮扶的恩情,他根本懒得多管。阳光自幼孤苦,年少饥寒交迫时全靠这位师兄接济帮扶,这份情谊刻在心底;再加上陆鑫半生清贫、毫无积蓄,一心盼着翻身暴富,往日阳光多次劝说,他从来不肯听从。

两人正僵持拉扯间,赌局门口突然走进来七八个年轻男子。领头的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挺着圆润的将军肚,脸型宽大,一身气派沉稳,自带久居上位的气场。他身着规整西装,指尖夹着香烟,身后一众小弟紧随其后。

场内所有赌客看到来人,纷纷主动打招呼避让:“明哥!杨大哥!”

阳光小声向陆鑫打听:“师兄,进来的这人是谁?你认识吗?”

原本意气风发的陆鑫,看清来人是杨明后,浑身瞬间僵硬,右手下意识悄悄往身后藏去。阳光并未留意到他的异样,二人久别重逢,尚未近距离相处,自然没有察觉这份蹊跷。

陆鑫的右手小拇指只剩短短一截,大半截早年就被人斩断,而下手之人,正是眼前的杨明。当年陆鑫在街头偷窃杨明的财物被当场抓获,因此落下终身残疾。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专程赶来的赌局,幕后老板竟然是杨明。

陆鑫心里咯噔一沉,瞬间没了打牌的心思,慌张地跟阳光低语:“坏了,这下没法玩了。”

阳光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多大点事,你就是过来消遣两把,又没出千坑人,能有什么麻烦?”

“你不懂,我跟他有旧怨过节。”陆鑫心慌意乱,顾不上桌上的牌局,连忙说道,“不玩了不玩了,这一把算平手,不追输赢了。”

心念至此,陆鑫手腕快速一抖,借着掩牌的瞬间悄然换牌。原本手中点数极小的牌面,被他凭着娴熟手法换成了一手六点杠,牌型均衡稳妥,不求大胜,只求保本脱身、安稳过关。

可摊开牌面后,陆鑫自己都愣了神。他刻意换小牌避祸,最终却依旧赢了头门、天门两家的筹码,唯独底门不输,还是赢下了对局。

阳光见状立刻起身,快速收拢桌上赢来的现金:“别磨蹭了,趁他没紧盯咱们,收好钱赶紧撤。”

陆鑫只得对着在场众人拱手致歉:“各位见谅,我不继续玩了。这一把除去本钱,净赢五千多,就此收手。”

桌上赌客也没有刁难,随口催促道:“不玩就赶紧让位,后面还有人等着上桌。”

寻常小赌局里,上桌未玩尽兴中途离场,难免会惹来闲话,但此次输赢分摊在多人身上,总额不大,在场众人都没有计较,痛快放二人离开。

陆鑫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嘀咕:“我真是眼瞎,早知道这是杨明的场子,我说什么也不会来。一旦被他盯上,今天我肯定要栽大跟头。”

阳光快步跟着往外走,轻声劝道:“早就跟你说见好就收,你偏不听,这下撞上旧人,多尴尬。赶紧走,别多说话。”

二人贴着牌桌边缘慢慢向门口挪动,只想趁着杨明没有留意,悄悄脱身。可刚走到门槛边,脚还没踏出大门,杨明恰好抬眼看见了他们。

“哎,你俩站住,等会儿再走!”

陆鑫本就心虚胆怯,听见喊声下意识回头,瞬间慌得手足无措。

杨明抬手指向陆鑫,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全场嘈杂:“老弟,好久不见,当年站前偷东西的旧事,你忘了?在场的各位,有人认得他吗?”

周围立刻有人应声:“认得明哥,这是陆鑫!”

“看见没,就是这个老小偷。”杨明抬了抬自己的右手,淡淡说道,“当年偷我的包,被我废了半截小拇指,现如今还在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吗?”

陆鑫低着头连连摆手,语气慌乱:“不干了明哥,我早就洗手,再也不做荣门的活计了。”

“不干了就好。”杨明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没有刻意为难他,“人活着就该找份正经营生,做什么都比天天偷摸偷盗、提心吊胆过日子强。过来,我跟你说两句话。”

陆鑫局促地走到杨明跟前,杨明抬眼打量着他佝偻的后背,开口问道:“几年不见,你这腰怎么驼成这样?以前见面,你身子板挺挺直的。”

“前阵子干活闪了腰,手头拮据没钱好好医治,拖着拖着,后背就彻底驼了。”

杨明扫了一眼身后热闹的赌局,语气平淡:“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这是我名下的局,站在我旁边这位是平武,你不认识?”

陆鑫抬头看向一旁的平武,神色怯懦,小声应道:“认识,五哥。”

平武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地开口:“今天过来干什么来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玩两把牌九,随便解解闷。”

“你现在还敢碰蓝道的赌局?”

说着,平武往前凑近两步,死死盯着他,直言追问:“实话实说,赢了还是输了?”

陆鑫心里发虚,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圆话:“没赢多少,也没输多少,就三百二百的小打小闹,我兜里本来也没几个钱。”

“没钱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杨明的语气听着平和,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当年我就算废了你一截手指头,你要是真手头拮据,张嘴求我一句,三百五百我随手就能给你,够你消遣两把,犯不着耍这些歪门邪道的手段。”

“是是是,明哥说得对。没别的事,我跟我师弟就先告辞了。”

“别急着走,你们还没吃饭吧?”杨明转头招呼身后的小弟,“去拿两份盒饭面条,让他在门口吃完再走,我知道这些年你日子过得不容易。”

陆鑫连忙摆手推脱:“不用了明哥,我直接回酒店就行,不麻烦您了。”

二人正拉扯间,刚才和陆鑫同桌赌牌的三个小伙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叫张立的年轻人走上前,对着杨明一脸苦相地诉苦:“明哥,我兜里钱全输光了,能不能借我一千块周转一下?”

“拿去,给他拿一千。”杨明随口吩咐小弟拿钱。

张立转头的瞬间,刚好瞥见站在一旁的陆鑫,愣了一下:“哎?你也在这儿呢?”

陆鑫硬着头皮敷衍:“嗯,没事过来溜达一圈。”

张立当即皱起眉头,说话声音不小,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对啊,我亲眼看见你一把赢了好几万,你手里揣着这么多钱,怎么还在这儿等着跟人借钱?”

这话一出,陆鑫瞬间慌了神,一个劲对着张立挤眼睛、偷偷摇头,示意他别多嘴。可张立完全没有领会,直愣愣地接着大声说道:“明哥,他刚才上桌玩牌,一把就赢了好几万,根本不像没钱的样子,怎么还好意思装穷示弱?”

陆鑫脑袋嗡的一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旁的阳光也彻底懵了,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杨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死死盯住陆鑫,沉声问道:“你赢了好几万?真的假的?”

“就、就是今天手气碰巧好,随便玩两把,侥幸赢了一点。”陆鑫慌乱辩解。

“手气再好,我这小场子,一把赢几万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杨明当即转头沉声喊道,“平武!”

“大哥!”平武立刻上前应声。

“给他浑身上下仔细搜一遍,看看兜里揣了多少现金,好好摸,说不定身上藏着出千的道具。敢在我的场子玩猫腻、出千作弊,今天这事没完。陆鑫,我不是吓唬你,真让我搜出东西,你后半辈子都得记住今天的教训。”

阳光站在陆鑫身后,低声安抚:“师兄别怕,有我在,有事我帮你开口周旋。”

陆鑫双腿止不住打颤,心里一清二楚,自己袖管里藏着作弊的牌片,今天怕是彻底栽了。

平武带着两个小弟立刻围了上来,伸手就要搜身,同时冷声警告:“别乱动,敢挣扎,我们直接动手收拾你!”

几人先翻遍了他的两个裤兜,又仔细摸遍全身衣襟,很快掏出一沓沓现金,清点过后,足足四万六千多,差一点就到五万块。

杨明看着桌上摊开的钞票,冷笑一声:“还说小打小闹,这都快五万了,你倒是真会藏。”

平武顺势搭腔:“谁能想到,这么个驼背不起眼的人,居然能在咱们场子赢这么多钱。”

杨明盯着陆鑫,再度开口:“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老实实让我们搜干净,身上要是没有半点猫腻,我立马放你走,一分钱都不扣你的。”

陆鑫吓得浑身紧绷,胳膊下意识往身体内侧收紧,死死护住袖管,生怕藏在里面的牌片掉出来。阳光在一旁低声劝说:“师兄,别藏了,让他们搜吧,藏不住的。”

平武从上到下仔细搜查,外套、衬衫、西裤逐一摸查,连贴身部位都没有放过,最后让陆鑫脱掉鞋子,把鞋垫全部抽出翻查,全身里外都排查了一遍,暂时没有找出任何异常道具。平武回头向杨明回话:“大哥,身上没搜到东西。”

杨明满脸不信,眉头紧紧皱起:“就凭他,能在我的场子稳稳赢走四五万?我绝不相信!接着搜,让他把外套、衬衫、裤子全都脱干净!这屋里都是自己人,没人会笑话他,今天必须查清楚,真没猫腻,我立刻放人。”

陆鑫万般不情愿,磨磨蹭蹭地脱下西装外套,轻轻放在地上,又脱掉贴身衬衫,身上只剩一条西裤。鞋子、袜子、鞋垫全部摊开检查,全身干干净净,看不到半点藏东西的痕迹。平武再次上前确认一圈:“大哥,确实没有藏任何道具。”

杨明依旧不死心,亲自上前,一把拎起地上的西装外套,盯着陆鑫沉声质问:“陆鑫,跟我说实话,刚才在牌桌上,是不是出千作弊了?”

“真没有明哥,我哪有那本事。您也清楚,我以前只会荣门扒窃的手艺,现在早就洗手不干了,万万不敢在您的场子耍手段、坏规矩。”陆鑫慌忙辩解。

“行,我暂且信你一次。”

杨明随手将西服外套甩回陆鑫怀里,下手力道极重,衣袖猛地一扬,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小块黑色薄片从袖管里滑落出来,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那物件上。陆鑫当场满头冷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杨明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弟:“捡起来看看是什么。”

小弟弯腰捡起地上的薄片,摊开一看,赫然是一小块藏在衣袖里的牌九骨牌。

平武将骨牌递到杨明手中,冷笑着说道:“大哥,这下彻底实锤了。带着赌具道具进场,摆明了是来咱们场子玩阴的、出千捞钱。”

杨明盯着手中的骨牌,当场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戾气与怒火:“陆鑫啊陆鑫,我真是看透你了!当年你偷东西,我废了你一截手指头,本以为你能长点记性,没想到半点悔改之心都没有!明知这是我的场子,还敢带着千术道具过来赢钱,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杨明转头朝着门口沉声喊道:“都进来!”

门外七八个小弟立刻蜂拥而入。陆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蹲坐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明哥,我错了!求您手下留情,别动手!”

眼看场面彻底失控,阳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陆鑫身前,急忙开口求情:“明哥,您消消气,能不能给我们一个辩解的机会?”

杨明抬眼打量着阳光,冷声发问:“你是他什么人?干什么的?”

换做寻常薄情寡义的江湖人,此刻定会立刻撇清关系、抽身离场,生怕惹祸上身。但阳光绝非那种忘恩负义之辈,当年自己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全靠陆鑫处处帮扶、悉心照拂,这份同门恩情重如泰山,就算今天被牵连受罚,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兄独自受难。

说实话,阳光混迹江湖多年,虽出身荣门、做的是旁人看不起的营生,但为人处世最重情义道义,比不少道上混名号的人都通透靠谱。

阳光挺直腰板,语气坚定:“明哥,他是我师兄,跟我一师同门,就是我的亲大哥。是他不懂规矩闯了祸,所有罪责我一并承担,有什么事您冲我来。”

杨明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嗤笑一声:“你大哥?你俩长相气质半点不搭边。”

“长相无关紧要,我们是同一个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同门兄弟,恩情胜过亲手足。他犯错不懂事,我甘愿替他担责受罚。”

“行,本来这事跟你无关,既然你主动揽责,那就把他俩一起带进里屋!”

杨明一声令下,旁边四五个小弟立刻上前,将阳光和陆鑫一同带进里屋库房。

这片赌局本是废弃冷库改造而成,外头摆着四张宽大的牌桌,墙角暗藏一道暗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间单独隔开的办公室。一行人刚走进屋内,就看见十五六个青壮年汉子守在里面,有人手里拿着管制器械,有人围在桌边闲坐,屋内乌烟瘴气,人员混杂。

众人刚站稳身形,杨明淡淡开口吩咐:“陆鑫,跪下。”

陆鑫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早年吃过亏、挨过收拾,闻言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不停磕头求饶:“明哥饶命!明哥放我一马!刚才桌上赢的四万多,我一分不少全都留给您,我分文不取!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手指头被您废过,身子熬得佝偻驼背,日子已经够难了,求您高抬贵手,别再为难我了!”

阳光在一旁看得心头酸涩,刚想开口求情,杨明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老弟,说实话,我也同情你们的难处。干扒窃这行,风吹日晒、提心吊胆,随时随地可能挨欺负、受委屈,其中的辛苦我都懂。但你们这次办事太不地道了。我开这个赌局,外头大大小小的场子你们随便去玩,我从不阻拦,可你们偏偏跑到我的地盘、我的场子里出千作弊,这摆明了是往我杨明脸上抹黑。”

“外头一百多号赌客都看着,这事一旦传出去,人人都会说我故意养老千、坑赌客钱财,往后没人敢来我的场子,我这点生意也就彻底毁了。今天这事绝对不能轻易揭过,要是让你完好无损走出这道门,我在吉林站前这片地界,彻底没法立足,你能明白我的难处吗?”

陆鑫浑身发抖,吓得话都说不完整。阳光立刻上前拱手求情:“明哥,若是您觉得赔偿不够,我全额补上,多少钱您开口,我绝不还价。”

杨明摆了摆手,语气冷淡:“老弟,我不差这几万块钱。我守的是江湖规矩、是立足的脸面。今天全场百八十双眼睛盯着,要是拿钱就能私了,往后道上人人都能踩我的规矩、坏我的场子,我以后还怎么立足?各行有各行的道,规矩绝对不能破,这个道理你不懂?”

阳光飞速思索对策,连忙商量道:“明哥,我们就是长春过来讨生活的小人物,在吉林无依无靠。实在不行,您动手罚他一顿出气,这事就此翻篇,行吗?”

杨明多看了阳光两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你这小子,倒是重情重义。但出千犯错的是陆鑫,罪责必须由他自己承担,这事跟你无关,你站到一边去。今天我要是轻饶了他,往后道上人人效仿,我杨明也不用在吉林混了。”

说完,杨明扬声喊道:“平武!”

平武立刻上前躬身应声:“明哥,您吩咐。”

“去拿把斧子,把他右手废了。”

杨明平日里沉稳内敛,极少动怒、从不口出恶言,可一旦动了真格,手段远比常人狠厉。这句轻飘飘的吩咐,直接定了陆鑫的下场。

平武不敢耽搁,立刻转身从库房后方的小平房取来了一把大板斧。这斧子并非普通劈柴工具,刃口锋利厚重,是早年道上专门用来镇场子、立规矩的物件,分量极重,寻常人单手根本握不住。斧身宽阔、斧柄半米多长,尺寸刚好适合双手发力,专治各类坏规矩的人。

陆鑫一眼看见那把寒光凛冽的板斧,双腿瞬间发软,崩溃大哭:“明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碰蓝道、不赌钱、不出千了!赢的钱我全部留下,一分不带,求您手下留情,饶我这一次!”

“一码归一码,全场人都看着,说什么都没用。”杨明态度坚决,没有半分松动。

阳光急得手足无措,情急之下连忙开口:“明哥,我是长春过来的,我打个电话托人说句话,求您给个情面!”

“就算你找人,也没用,长春的人我不熟,说了也改变不了结果。”

“我就打一通电话,说不定您认识对方。”

“行,要打出去打,打完立刻回来。”

阳光快步冲出库房,掏出手机立刻拨通了老五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此时贤哥孙世贤正在长春金海滩的办公室里。

“喂,老五,是我,阳光!”

“大哥?怎么突然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阳光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慌乱:“老五,你在吉林昌邑区有没有熟人?赶紧帮我周旋一下!我师兄跟我来吉林,一时糊涂在别人赌局出千,现在场子老板要废他右手,马上就要动手了!”

“吉林这边我认识不少道上的朋友,你别慌,把电话递给主事的人,我跟他聊两句。”贤哥沉稳安抚道。

“对方领头的叫杨明,我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我马上拿电话进去!”

阳光攥着手机匆匆往库房赶,此时屋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就在阳光出门打电话的间隙,平武已经拎着锋利的板斧折返回来。

陆鑫看着那把夺命的斧子,浑身发抖,连忙开口求情:“明哥,我师弟出去找人说情了,求您稍微等他一会儿!”

杨明根本不以为意,随意摆手:“等也白等,他能找来的人,我未必认识,就算来了,也改变不了结局。”

旁边几个小弟见状,连忙顺势打圆场:“明哥,要不咱们缓两分钟,等那人回来聊两句再说?”

众人拉扯争执的间隙,阳光已经赶回库房门口。但这间库房的屋门是实木打底、外包厚铁皮的特制门板,一旦锁死,从外面根本推不开、砸不开,只能由屋内的人开启。

阳光扒着门框用力拍门,扯着嗓子急声呼喊:“明哥,开门!求您开开门让我进去!我是他师弟,有什么事咱们当面说!”

陆鑫在屋里清清楚楚听见阳光的声音,拼尽全力朝着门口呼喊回应。两人仅仅隔着一道铁皮木门,能隐约看见彼此的轮廓,却始终无法碰面。

杨明全然无视门外焦急万分的阳光,自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冷声吩咐手下:“不用管外面,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别耽误事。”

这间冷库改造的办公室足有百余平,屋里十五六个壮汉全部待命,杨明已然发话,底下没人敢再多嘴阻拦。

平武立刻招呼身旁四个小弟:“都过来,把人摁死,千万别让他挣扎乱动!”

四个小伙立刻一拥而上,两人死死按住陆鑫的肩膀和脑袋,另外两人压紧他的双腿,将身形单薄的陆鑫结结实实地摁趴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陆鑫净身高堪堪一米六五,身形干瘦如柴,后背严重佝偻。这副模样,根本不是常年劳作导致,而是早年混迹底层、频繁被人殴打受伤,没钱医治调养,脊椎变形落下的终身病根,看着格外凄惨可怜。

平武沉声喝令:“把右手伸直露出来!”

电视里那些受刑之人从容伸手的画面,全是虚假演绎。普通人面对锋利斧刃对着手腕,本能只会蜷缩躲闪。陆鑫拼尽全力将右手往怀里缩,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撕心裂肺地痛哭求饶。

杨明眼皮都懒得抬,转头看向一旁,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平武双手攥紧半米长的板斧,再次叮嘱小弟:“把胳膊摁稳,卡死手腕,别让他往回抽!”

话音落下,板斧被高高举过头顶。空旷的水泥房间毫无隔音效果,接下来的声响清晰刺耳。

厚重的斧刃狠狠劈落,先是沉闷的入肉声,紧接着是骨头断裂的刺耳脆响。这一斧力道极重,没能直接将整只手劈落,却彻底劈断手腕骨骼,仅剩一层皮肉连着筋脉,将右手悬垂在胳膊底端,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地面晕开一大片猩红。

杨明看见喷涌的鲜血,也微微一惊,慌忙冲着手下大喊:“快!拿衣服裹紧伤口止血!别让外头赌客看见,引起恐慌!出去跟大厅的人说清楚,这人在我场子出千坏规矩,今日是按道上老规矩处置!”

说白了,杨明心里心知肚明,他之所以敢下这般狠手,无非是看准了陆鑫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没有半点靠山,专挑弱势之人立威。

但凡陆鑫在吉林地界有半点名头、有几个兄弟撑腰,顶多挨顿教训、受点小惩,绝不会被硬生生劈断手腕。陆鑫自幼父母双亡、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就算今日出事,也无人替他出头讨公道,杨明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毫无顾忌。

屋内穿透门板的凄厉惨叫,清清楚楚传到门外。阳光浑身瞬间僵住,手脚冰凉,心头瞬间沉到谷底,已然猜到屋内发生了惨事。

这时杨明才示意小弟打开铁皮大门。门缝开启的瞬间,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屋内地面遍布血渍,顺着砖缝蔓延、渗出门口,场面触目惊心。

阳光手里还攥着刚和贤哥通完话的手机,一步冲进屋内,一眼就看见瘫在血泊中的陆鑫。看着师兄悬垂悬空、仅剩一层皮肉相连的右手,阳光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直流。

陆鑫早已哭喊至嗓音沙哑,发不出完整声响,只剩微弱的呜咽。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不断滴落,完好的左手死死抱紧受伤的右臂,浑身剧烈抽搐颤抖,疼到极致已然近乎失声。

屋外几个没走远的赌客小声议论,满是唏嘘惋惜:不过是赌局出千赢了几万块,赔钱认罚、挨打受罚都合情理,何苦直接废人手腕、断人活路?这般下手狠毒,纯属欺负孤身无靠的老实人,实在太过无情。

阳光疯了一般冲到陆鑫身边,蹲下身紧紧握住师兄冰凉颤抖的左手,红着眼眶对着杨明嘶吼:“你们太过分了!不就是几万块钱吗?我全额赔偿,多少钱我都认!凭什么直接废了他的手!”

屋内狼藉一片、血渍遍地,杨明却神色淡然,随口吩咐小弟:“拿扫帚和沙土,把地上血渍清理干净,别耽误外头赌局正常营业。”

说完,杨明带着平武一众贴身小弟缓缓走出里屋,随手掸掉身上沾染的零星血点,对着大厅百余位赌客高声喊话:“大家不用慌,照常玩、照常下注,别被小事影响。今天这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敢在我杨明的场子藏牌出千、耍阴招、坏规矩,这就是下场!都帮我把话传遍站前整片地界,往后谁敢在我局子里动歪心思,陆鑫就是前车之鉴,我绝不姑息!”

阳光寸步不离守在几近昏厥的陆鑫身边,看着师兄残破的手腕,心口堵得喘不过气。昔日同门相依为命,自己年少落魄全靠师兄接济活命,如今亲眼看着师兄遭此重创,自己身在他人地盘,无权无势、无力反抗,满心心疼与憋屈,只能死死攥住师兄冰冷的手。

杨明站在赌厅正中,再次厉声警告全场:“所有人都给我记牢!但凡敢在我的场子耍心眼、出千作弊,一律废手惩戒,绝不留情!”

满厅赌客全都被震慑住,大气不敢喘、不敢乱动。阳光连忙上前,半搂半抱着浑身瘫软的陆鑫,心头针扎般难受。

陆鑫年过四十,无亲无故、孤身漂泊半生,如今手腕被废,彻底丧失劳作能力,往后余生基本被毁。阳光紧紧搂着佝偻颤抖的师兄,眼泪不停滑落,一遍遍低声安抚、呼唤着师兄。

此刻伤口神经短暂麻木,剧痛尚且隐忍未发,但所有人都清楚,等麻木感褪去,那种彻骨的剧痛,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阳光搀扶着陆鑫,一步步艰难往赌局门外挪动。路过方才的牌桌时,桌上四万多现金还整齐摆放着,阳光伸手想收起钱款,却被杨明的小弟当场拦住:“钱留在这儿,稍后分给局里众人,你一分都不能动。”

阳光满心憋屈愤怒,却只能强忍隐忍。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多说一句都可能给重伤的师兄再惹祸端,只能默默搀扶着陆鑫,缓缓走出赌局。

刚踏出冷库大门,阳光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他立刻掏出接听,听筒里传来贤哥焦急的声音:“大哥,怎么回事?出什么变故了?细说!”

阳光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带着颤抖与怒火:“这帮吉林的江湖人太过狠绝,直接把我师兄的手给废了!”

贤哥闻言瞬间错愕,语气满是诧异:“我明明让你把电话递过来我跟杨明沟通,怎么不等我回话就直接动手了?”

阳光红着眼眶哽咽道:“我拼命拍门求情,里面压根不开门!等他们开门的时候,我师兄的手已经废了!”

贤哥立刻沉稳安抚:“大哥你千万别冲动!我现在人不在吉林,不清楚前因后果,你听我的,先立刻带陆鑫去医院救治、处理伤口,稳住伤势。我马上从长春动身赶去吉林,全程不耽误。你务必稳住心态,别意气用事,所有恩怨,等我到了当面解决,所有冤屈我替你们摆平!”

阳光低声哽咽:“老五,我如今谁都指望不上了。我师兄为人忠厚实在,我年少无依无靠、吃不上饭的时候,全靠他护着我、接济我、拉扯我长大。”

“我都明白,大哥。你先抓紧就医救人,我即刻出发赶过去,绝不耽搁。”贤哥连声安抚。

阳光应声过后,挂断了电话。

也正因如此,当年长春道上无论大小江湖大哥,全都愿意给孙世贤面子。旁人出面说情未必管用,唯独贤哥一句话就能摆平纷争,核心原因就是小贤为人靠谱、处事公正,能给所有人实打实的信任感,重情重义、有担当、有底线。

当年长春道上,不少在外闯荡的江湖子弟,手头周转不开、急需用钱的时候,心里都有一杆秤。找寻常大哥开口拆借,心里总是犯嘀咕,既怕对方当场回绝,落得一身难堪、折了脸面,更怕对方借机拿捏自己,开出各种附带条件,欠下还不清的人情债。

可但凡走投无路找到孙世贤,从来不会遭遇推诿敷衍。手里有钱,贤哥必定直接伸手接济,分毫不拖沓;若是在外受了欺负、孤身在外举目无亲、没人撑腰,被逼到绝境求助小贤,他也必定倾力出手相助,从来不会看人下菜碟、分三六九等。

也正是这份不分亲疏远近、重情重义、坦荡真诚的性子,长春全城道上人人传颂,都敬他一句仁义大哥。“仁义贤哥”的名号,没有半点吹捧,全是他日复一日、一件件事攒下来的口碑与威望。

更何况,阳光是贤哥磕头结拜的亲大哥。五人年少跪地、同饮血酒,立下祸福同担、生死与共的誓言,情谊胜过骨肉至亲。如今自己的结拜大哥身陷绝境、受此奇耻大辱,贤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置之不理、袖手旁观。

电话狠狠挂断的瞬间,一旁的海波、二林子、陈海一众兄弟全都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围了上来,看着贤哥紧绷阴沉的脸色,小声询问:“贤哥,咋了?出啥事了?”

“阳光大哥出事了。他身边有个师兄,从小护着他长大、处处替他撑腰,今天在吉林让人一斧子废了整条右手。”贤哥语气低沉,眼底压着怒火。

二林子当场急红了眼,语气满是愤慨:“哥,到底因为啥?多大的仇口,下手这么狠?平白无故怎么能直接废人一只手!”

“来不及细问缘由,也没时间掰扯对错,抓紧收拾东西,立刻动身赶去吉林。换做旁人的闲事,我压根不会掺和,但今天是我磕头结拜的大哥开口求助,这份情、这份义,我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贤哥心里透亮,拎得清轻重。这场风波,说到底是陆鑫赌局出千、对方立江湖规矩的私人恩怨,对错各有说辞。但他专程跨城赶来,从来不是为了评判是非,纯粹是冲阳光的结拜情谊。不管对方在吉林名头多大、势力多硬,今天必须给自己大哥一个交代。只是他心里有数,凡事要有分寸,一切决断,必先问过阳光,绝不自作主张、越俎代庖。

挂完电话,贤哥心急如焚,一秒钟都耽搁不得。他没有兴师动众带上大批人马,心里盘算得十分清楚:真要是在吉林地界爆发冲突,仅凭长春带人根本不够抗衡,必须有本地熟人接应兜底。

最终他只挑选了二林子、二老瘸、陈海三人,算上自己一共四人,开着两台车连夜疾驰奔赴吉林,一台是标志性的虎头奔,另一台是陈海的老奥迪100。两台车一路疾驰,油门踩到底,连夜从长春赶往吉林市。

海波原本执意要一同前往帮忙,却被贤哥拦下。“家里这边你守好,稳住后方,一旦有任何变故立刻给我打电话,这边事情处理完,我们马上返程。”海波听话留守长春,稳稳看家。

另一边,阳光半扶半架着浑身虚弱的陆鑫,火急火燎赶往吉林市医院。那一记狠厉的斧劈,彻底毁掉了陆鑫的右手,不止是皮肉筋骨断裂,神经、经脉尽数受损。往后别说打工谋生、出力干活,就连吃饭拿筷、穿衣自理这种日常小事,都成了难题,基本算是彻底落下终身残疾。

躺在急诊病床上的陆鑫,眼神空洞麻木,整个人毫无生气,虚弱地拉着阳光低声呢喃:“要不别治了吧……胳膊现在麻酥酥的,一点知觉都没有,治了也是白费钱,我这身子、这只手,早就废了。”

阳光听得心口一阵绞痛,死死拉住主治大夫,红着眼眶苦苦哀求:“大夫,我求您!无论如何都要帮他把手指、手腕接上,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能凑,一定尽全力救人!”

大夫无奈叹气,如实告知实情:“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手术难度很大、花销不低。患者手腕骨头碎裂严重,想要固定复位,必须植入钢板、钉入钢钉,后续还要长期康复治疗,而且预后效果很差。”

阳光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坚定:“先做手术救人,所有费用我马上补齐,绝不拖欠。”

陆鑫无亲无故、孑然一身,这辈子孤苦伶仃,没人依靠、没人挂念。很快就被推进手术室,打上麻药开展接骨缝合手术。万幸手术过程还算顺利,碎裂的腕骨依靠钢板钢钉勉强拼接固定,保住了手腕没有彻底脱落分离。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手彻底废了。四根手指僵硬麻木,基本丧失活动功能,灵活性、力气尽数全无,往后再也干不了任何营生,终身残疾已成定局。阳光守在手术室门外,靠墙伫立,满心憋屈、愤恨难平,心口堵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恶气。

没过多久,贤哥一行人驱车赶到医院,快步走进住院走廊。孙世贤向来气场沉稳,自带威慑力,却从不张扬跋扈、恃强凌弱,待人处事一向低调温和、有理有度,这也是他能服众的根本。

若是没有贤哥在背后撑腰,阳光在长春道上根本站不稳脚跟。他做荣门扒窃营生,本身就抢了不少人的饭碗,得罪人数不胜数,单单一个大庆,就能轻易拿捏收拾他。这么多年没人敢轻易动他,全靠贤哥的情面庇护。

阳光一眼看见贤哥带着二林子、陈海几人走来,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眼眶瞬间通红,快步上前哽咽着喊道:“老五!”

贤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余安慰,先问最关键的事:“手术做完了?手能不能保住?”

“手术结束了,骨头勉强接上了,但这只手彻底废了,四根手指以后都动不了,彻底残了。老五,我心里实在太憋屈了。”阳光快速将前因后果精简说完,语气满是无力与愤怒,“动手的场子老板叫杨明,在吉林站前开赌局,下手太过狠毒。我本来不想麻烦你,可我师兄从小护着我、接济我、帮我立足,我实在眼睁睁看他受这无妄之灾,咽不下这口气。”

贤哥当即打断他的客套话,语气真诚:“大哥,你跟我还说这种见外的话?当年咱们跪地磕头、同饮血酒、结为异姓兄弟,祸福相依、不分你我,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外人了?多余的话不用讲,这事交给我老五,我必定给你、给你师兄一个公道。你先告诉我,杨明就是专门开赌局、做牌九场子的是吧?我现在立刻找人打听他的底细,你稳住情绪,别上火。”

阳光搓着手,面露难色,局促说道:“老五,我出门太急,没带够现金,手术费现在还没结清。”

贤哥扭头直接吩咐陈海:“你下楼去收费处,先交一万块,把手术费垫上。”

阳光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老五,哪能让你替我掏钱,这事是我的事。”

“咱俩是什么交情,生死兄弟,分什么你的我的,赶紧去办。”贤哥语气笃定,不容推辞。

陈海立刻转身下楼,直奔医院收费窗口,一次性垫付了一万块医药费。这边贤哥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吉林本地朋友的电话:“喂,老六,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的沙老六语气诧异:“贤哥?我在家呢,咋突然打电话?你什么时候来吉林了?”

“刚到吉林,现在在市医院。我一个兄弟在这边受了重伤住院,你要是有空,过来一趟,有事跟你商量。”

“没问题贤哥,我马上到,一切听你安排!”沙老六应声干脆,立刻动身。

阳光在一旁低声道谢:“真的多亏有你,不然我今天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彻底走投无路了。”

没过多久,走廊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沙老六带着二十多号兄弟匆匆赶到医院。一行人个个身姿挺拔、气场十足,腰间暗藏片刀,后背藏着大砍刀,唯独没有带枪,气场震慑整条走廊,路过的病患、家属纷纷避让,不敢多看一眼。唯独贤哥伫立原地,神色淡然、纹丝不动。

沙老六为人豪爽仗义、重情重义,一见到贤哥,立刻快步上前握手,语气带着歉意:“贤哥,你来吉林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提前安排、好好接待你。”

“不用这么客套麻烦。今天过来,是想托你帮我搭个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磕头结拜的大哥阳光,情谊比我亲哥还亲。”贤哥转头又介绍道,“这位是吉林本地的沙老六,大名沙林涛,本地有名的仗义人物。”

阳光连忙上前客气打招呼:“你好你好,老六兄弟,麻烦你了。”

沙老六摆了摆手,十分随和:“哥,千万别外道。我是回民,姓沙,道上都叫我沙老六。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尽管说。”

阳光长叹一口气,满心憋屈:“这事实在太窝囊、太憋屈了。”

沙林涛一拍胸脯,语气笃定:“没事!我跟贤哥的交情过硬,过命的交情!贤哥来吉林办事,就是我的事,你尽管开口,我全包了,必定给你们摆平!”

贤哥看着他,径直开口询问:“老六,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杨明的?”

“杨明?我太熟了,吉林站前一带混的,本地老人了。”沙老六脱口而出。

“这人到底什么成色、什么底细,你跟我说实话。”贤哥追问。

老六当即笑了,底气十足:“实话跟你说,我压根不怵他,没什么好忌惮的。”

贤哥心里瞬间有了底,缓缓说道:“那你告诉我他的场子位置就行,剩下的我们自己去找他当面谈。”

“贤哥,你可别这么见外!他再嚣张、再霸道,也不过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事交给我,我去找他交涉就行,不用你亲自出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老六不肯让贤哥亲自奔波。

贤哥轻轻抬手拦住他,态度坚决:“两码事,这事是我的恩怨,跟你无关,我必须亲自处理。”

老六依旧不肯退让:“哥,你别跟我见外,咱们一起合计,一起解决!”

贤哥思索片刻,点头说道:“行。你是本地老人,熟悉情况,正好帮我们评评理、做个见证。我大哥身边的兄弟,去他站前场子玩牌,确实动了点千术,有错在先。可对方直接一斧子劈断整条手腕,把人彻底废了,这下手未免太狠、太不讲究了。”

老六一愣,诧异追问:“是剁了几根手指头?”

“不是手指头,是整只手腕直接劈断,一只手彻底废了,这辈子都落下残疾。”

“是杨明亲自下的命令?”老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阳光在一旁应声补充:“下令的是杨明,动手拿斧子的是他手下,一个叫什么武的。”

老六瞬间反应过来,眼神一冷:“是平武!这人我知道,早年在套路河一带混,后来投奔了杨明。跟着杨明混出点名气,就开始飘了,目中无人、嚣张得很。”

贤哥淡淡开口:“多余的话不多说。老六,你熟悉他的场子,带我们过去一趟。我们今天不是来打架寻仇的,就是当面找杨明要个说法。平白无故废人一只手,我们上门讨个公道,合情合理。”

老六当即点头应允:“行!我熟那条道,那场子的门我一喊就开,走!”

一行人快步下楼,全员上车。阳光对那处场地印象深刻,那是三年前新建的私人赌局,藏在一片冷库后方,位置隐蔽、私密性极强。几台车一路疾驰,稳稳停在赌局大门口。

此时已是第二天中午。头一晚众人全程在医院守着陆鑫,折腾到后半夜,疲惫不堪。而杨明压根不在场子里,只有平武留守坐镇,看管赌局、维持场面。

老六带来的二十多名兄弟,下车就准备直接冲进场子。贤哥抬手稳稳拦住,沉声吩咐:“老六,让兄弟们留在车上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下车、不许乱动。用不着大动干戈,我们几个人进去谈话即可。”

“听你的,贤哥!”老六应声带路。

最终入场的只有贤哥、二老瘸、陈海、二林子、沙老六和阳光六人。正午时分,赌局里热闹嘈杂,四五十号赌客围在各个牌桌前下注玩牌,人声鼎沸。众人一眼就看见平武站在场地中央,忙着张罗场子、打理事务。

平武抬眼瞥见阳光,心里瞬间明镜似的,清楚是昨天断手的事找上门寻说法了。阳光侧身凑近贤哥,低声咬牙说道:“老五,就是他,昨天动手劈断我师兄手腕的,就是这个人。”

贤哥上前一步,神色平和、语气沉稳:“你好,兄弟。”

平武脸色冰冷、态度戒备,皱眉反问:“你是谁?来找我干什么?”

紧随其后的沙老六立刻上前介绍:“平武,这位是长春过来的贤哥。”

平武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抵触:“明哥不在场子。你们这么多人过来,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贤哥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专程找你,咱俩单独聊两句。”

“我们素不相识,有话直说,没必要藏着掖着。”平武丝毫不让。

“屋里人多眼杂,容易惹人闲话,我们出去谈。”贤哥提议。

平武直接强硬回绝:“不用!有话就在这儿说,全场人都在,我听着!”

贤哥没有勉强,直接开门见山:“兄弟,我是长春的孙世贤,道上朋友都叫我小贤。我问你,昨天你们是不是废掉了我这位兄弟身边老哥的右手?”

平武坦荡承认,理直气壮:“是有这事!那人在我明哥的场子里出千作弊、玩鬼耍赖,坏了场子规矩,理应受罚!”

“场子有场子的规矩,出千受罚,这个道理我懂,我不挑理、不否认。”贤哥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但他赢的钱一分没拿,全部留在了牌桌上,分毫未取。按照道上规矩,罚款、挨打、口头惩戒,都无可厚非。可你们直接一斧子劈断人整条手腕,废人一生,是不是太过狠毒、太不讲究江湖道义了?”

平武梗着脖子,态度蛮横:“事已经出了,多说无益。你们今天过来,到底想干什么,直接说!”

二人谈话间,平武身后十五六名小弟瞬间警觉,纷纷抄起身边的管制器械,金属碰撞声哗啦作响,全员上前一步,站在平武身后撑腰对峙,气场逼人。

平武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冷声道:“你们不用动手,听他把话说完。”

贤哥目光平静扫过一众打手,面不改色,继续沉声说道:“我们今天过来,不是闹事、不是寻仇,也不为难任何人,就一个要求——赔偿。这位老哥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孤身一人,这辈子全靠一双手养家糊口、谋生度日。如今右手彻底废掉,轻重活计一概做不了,后半辈子彻底失去生计来源。”

“我们混江湖、走社会,讲究的是人情道义、留三分余地。拿一笔补偿款,保障他后半辈子的衣食住行,是你们理所应当该做的。我不多要,就二十万。一只手、一辈子的生计,二十万真的不多。”

平武听完,当场嗤笑出声,满脸不屑:“跟我要二十万?凭什么?他也配?”

“就凭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只能谋生的手废在你们手里!别说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都理所应当!”贤哥语气沉稳,却字字铿锵。

平武满脸轻蔑,言语极尽刻薄扎心:“值钱不值钱,也分是谁的手。要是我平武的手断了,我敢要二百万!就他这种穷酸落魄、一无所有的底层人,废了也就废了,也配拿二十万赔偿?”

这番话刻薄至极、毫无人性,听得在场众人心里一沉、怒火翻涌。沙老六当场瞪圆双眼,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满嘴胡说八道什么!人家老实本分、与世无争,不过是赌局出千犯错,顶多挨顿罚、赔点钱,你们狠心废人手掌,如今还敢当众羞辱、埋汰人!再敢对贤哥出言不逊、满嘴喷粪,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识相的赶紧赔钱了事,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话音落地,场内十几名小弟瞬间炸锅,全员抄起枪刺、钢叉、片刀、战刀,金属摩擦声刺耳刺耳,众人横眉竖目、步步紧逼,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一触即发。

平武满脸嚣张、不屑一顾:“我还以为你们多大排面,敢来我的场子施压摆事?还搬出沙老六撑场面?实话告诉你,老六的面子,在我这儿根本不好使!”

贤哥神色依旧平静,沉声最后确认:“兄弟,好好协商你不接受,那我们只能换种方式解决。我就问你一句,二十万赔偿,到底给还是不给?肯赔钱,这事就此翻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肯赔,后续一切后果,你们自行承担。”

平武彻底放起狠话,嚣张至极:“有本事你就来!我平武在吉林站前,还从来没怕过谁!”

“行,咱们走着瞧。”

贤哥不再多言,当即示意众人撤退。沙老六怒火攻心、拳头紧握,立刻就要招呼车上兄弟进场动手,却被贤哥一把死死拦住。

“老六,冷静,绝对不能动手。现在在场子里动手,你们本地兄弟必定吃亏,犯不上为了这事冒险。听我的,先撤,这事跟你无关,不能把你牵连进来、拖你下水。”

沙老六身后的兄弟还在一旁撺掇:“贤哥!场内就十几个人,我们直接动手就能全部摆平!车上还有五连发,实在不行直接硬刚!”

贤哥轻轻摇头,安抚沙老六:“你是我的兄弟,我绝不会拖累你、让你为我的事冒险。你打拼到今天不容易,从农村扎根船营区,帮两家厂子看场维持生计,一年到头挣不到十几万,还要养活一众手下弟兄,实属不易。我要是借着你的情义让你出手,让你跟杨明结下死仇,我走之后没人替你撑腰,岂不是害了你?”

“这事是我们的私怨,必须由我们自己摆平,绝不拉着兄弟们蹚浑水。我们不是没能力拿下他们,只是不愿牵连无辜、无谓结仇。你先带兄弟们回去,后续需要帮忙,我再找你。”

沙老六拗不过贤哥的坚持,只能咬牙点头,带着二十多名兄弟全员上车,车队轰鸣着离场离去。

等人全部走远,阳光满心疑惑,上前问道:“老五,沙老六在吉林本地这么有排面,真心实意帮咱们,你怎么执意让他带人走,不让他帮忙摆平?”

贤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长远、语气通透:“大哥,我这辈子做人的原则,就是宁可别人麻烦我,我绝不拖累自家兄弟。真正的兄弟情义,不是拉着弟兄们为自己拼命,而是护着弟兄们安稳度日。”

“我不是怕跟他们硬碰硬,我是不能拿着兄弟们的性命当赌注、赌输赢。没有十足把握就冲动开战,让弟兄们上前玩命,那不是讲义气,那是自私、是不负责任。赢了还好,一旦出半点意外,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先回医院稳住局面,剩下的事,我自有办法解决。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阳光听完,心里瞬间踏实安稳。贤哥往那一站,自带沉稳可靠的气场,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人稳稳扛住,这才是真正能服众、立得住的江湖大哥。

阳光心里隐约猜到几分,沙老六退让,或许是觉得贤哥一行人势单力薄,未必能硬碰硬抗衡平武一众势力。贤哥一眼看透他的心思,轻声解释宽慰,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

一行人折返医院病房。陆鑫无亲无故、孤苦半生,住院治疗、日常照料,全程都靠阳光一人忙前忙后、悉心照看。贤哥看在眼里,主动安排手下出门采购饭菜、水果、营养品送到病房,全程不让阳光分心操劳,让他安心陪护师兄。

这边病房刚刚安顿妥当,另一边的平武已经拨通了杨明的电话,语气急促地汇报情况:“明哥,出岔子了!昨天被咱们断手那老东西的同伙,从长春找了人过来撑腰,还把沙老六请过来摆事!张口跟咱们要二十万赔偿,说不给钱就直接收拾我!”

杨明闻言瞬间一愣,满脸不屑:“哪来的毛头小子,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领头的叫小贤,长春过来的。现在他们全员在市医院守着那个断手的,一共四五个人。我报了你的名号,他们半点不怵,态度强硬得很。”

杨明听完,怒火瞬间直冲头顶,压根没把贤哥一行人放在眼里,嚣张跋扈的性子彻底显露:“不过是一个外地小偷团伙,能找来什么硬茬?在吉林我的地界、我的场子,我废人手脚,从来没人敢多嘴、敢不服!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你在场子稳住别动,我带上张晨,再召集十几个弟兄,凑齐二十多号人,直接去医院堵他们!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长春来的小贤,到底是何方神圣,敢来我的地盘找我麻烦!”

“好嘞明哥,我等你过来!”

电话挂断,杨明贴身揣上短枪,火速召集手下弟兄,直奔赌局汇合。平武提前召集十多名手下,张晨又带来十四五人,总共凑齐二十多号精锐。平武、张晨几人贴身藏了四把五连发猎枪,人人带械、全副戒备,全员跟着杨明动身,直奔市医院。

一路上,杨明满心戾气、愤愤不平,嘴里不停念叨:我倒要瞧瞧,这个小贤到底有多嚣张。你们不是想找我讨说法吗?不用你们费劲找我,我主动上门,亲自堵你们!

车队稳稳停在医院门口,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涌入医院大厅。杨明横行吉林站前多年,向来蛮横霸道、目中无人,径直走到护士前台,冷声质问:“昨天做手腕接骨手术的病人,住在几层、哪个病房?”

前台护士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心惊胆战,小声怯怯回复:“在八楼,805病房。”

杨明眼神凶狠,厉声警告:“老老实实待着,敢偷偷报警,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带着二十多号气势汹汹的弟兄,浩浩荡荡冲上八楼病房。

此时的八楼病房内,贤哥一行人对此凶险变故毫不知情。贤哥正陪着阳光坐在病房里闲聊安抚,刚做完手术的陆鑫已经清醒过来,看着忙前忙后的阳光、仗义出手的贤哥,心里满是滚烫的感激,虚弱开口:“兄弟,我陆鑫孤苦一生,从没交过这么真心实在的朋友。今天你们为我出头、为我奔波,花再多钱、受再多委屈,我都值了。”

贤哥轻轻摆手,温和回应:“老哥,不用这么客套见外。阳光是我磕头结拜的亲大哥,帮他、护他,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

话音刚落,病房门外突然传来急促密集的脚步声。守在门外抽烟的陈海、二林子瞬间警觉,二林子抬头一眼望见楼道尽头乌泱泱冲来一大群人,人数足足二十四五个,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二林子立刻转头冲进病房大喊:“哥!外头来人了!一大帮道上的,人特别多,直奔咱们这边来了!”

贤哥立刻起身走出病房,伫立在门口,目光沉静地看着对方一行人步步逼近。杨明带着平武、张晨一众弟兄,径直走到距离805病房仅五间之隔的位置,彻底堵住整条走廊,气场压制全场。

贤哥这边算上自己,总共只有五人:贤哥、阳光、二林子、陈海、二老瘸。双方人数差距悬殊,实力一眼可见。

贤哥主动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各位,你们找谁?”

平武立刻上前,指着贤哥对杨明说道:“明哥,就是他!中午带人去场子找我们麻烦,张口就要二十万赔偿的那个长春人!”

杨明抬眼死死盯住贤哥,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自我介绍,语气嚣张跋扈、极尽轻蔑:“我叫杨明,吉林本地混的。这位是我老弟平武,旁边这位是张晨。我听说你特意从长春过来,找我的麻烦?今天我人就在这儿站着,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跟我闹、怎么找我麻烦!”

话音未落,杨明直接上前,伸出手指狠狠戳在贤哥胸口,用力顶撞,语气狂妄至极:“还敢自称长春的大哥?我不管你在长春多有排面、多大名头,到了吉林我的地界,就得给我低头趴着!你懂不懂规矩?”

身旁脾气刚烈的陈海瞬间忍无可忍,挺身就要上前理论,二林子也紧随其后,一心护着贤哥,不肯让他受半点委屈。

贤哥抬手死死拦住二人,眼神沉稳,强行压住己方人的火气,不让众人冲动动手、激化矛盾。

随后他压下自身情绪,耐心跟杨明解释:“兄弟,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没有半点刻意找事的意思。中午我们找平武,只是好好协商赔偿事宜,只为给受伤的老哥讨个公道,没有半点恶意。”

“这里是医院,满院都是病患、家属,我兄弟还躺在病床上养伤,你们带这么多人堵在走廊,实在没必要闹得两败俱伤。若是你想论对错、分高低,我们可以单独约个僻静地方好好谈,别在医院惊扰旁人、惹出事端。”

杨明听完,当场仰头狂笑,满眼鄙夷、极尽嘲讽:“就凭你们区区五个人,也配跟我谈条件?还敢大言不惭跟我比划?我还听说你搬来了沙老六给你撑场面?就他那点能耐,也敢出来摆事?你找人都不会挑,真是让我打心底里瞧不起!你们长春过来的人,终究上不了台面!”

贤哥依旧保持冷静,沉声说道:“兄弟,我在吉林本地,也有交好的朋友。”

杨明满脸不屑,立刻反问:“谁是你的朋友?在我的地界,没人敢跟我作对!”

“曲刚是我兄弟,我们交情颇深。”

这句话刚刚落地,杨明抬手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狠狠扇在贤哥脸上,声响清脆刺耳。

平武、张晨身后二十多名小弟瞬间躁动,全员伸手摸向怀里的器械,局势瞬间紧绷到极致。

二林子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拼命,却被贤哥厉声喝止:“都别动!谁也不许动手!”

整条走廊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贤哥硬生生扛下这一记耳光,脸色平静,眼底却压着翻涌的怒火。

杨明斜睨着他,嚣张放话:“现在给我记清楚,我就是吉林站前的杨明!你就算认识曲刚又如何?他见了我都得规规矩矩、俯首低头,压根不敢在我面前放肆半句!你有本事,就留在吉林喊人来跟我对峙!”

一旁的阳光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拽住贤哥的胳膊,不停小声劝说,让他暂且服软、隐忍退让,不要硬碰硬,避免全员吃亏。

贤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怒火,放低姿态主动服软:“大哥,是我们几人不懂规矩、冒昧了。今天这事,我们不再追究、就此作罢。稍后我们收拾东西,立刻返程回长春。若是刚才言语之间有冒犯得罪你的地方,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对不住。”

杨明向来吃软不吃硬,见贤哥主动低头服软、态度谦和,嚣张的气焰稍稍收敛,冷声说道:“行,算你们识时务、懂分寸。这事就此翻篇,你们现在立刻走人。以后再来吉林,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安排你吃饭落座,咱们好说好商量。”

说完,杨明抬手示意手下让路。张晨、平武怀里紧紧揣着五连发猎枪,眼神凶狠死死盯着贤哥一行人,全程戒备,严防对方半路反扑、伺机报复。

贤哥几个人没再多说半句,转身径直走向楼梯口,一行人沉默下楼。刚走出住院楼道,憋了满肚子火气的二林子再也忍不住,愤愤不平地低声念叨:“真是憋屈死我了!今天平白无故挨了他一记耳光,咱们出门匆忙啥家伙都没带,但凡身上揣着枪,今天绝对不能就这么狼狈走了,高低得跟他们分出个高低上下!”

阳光跟在一旁重重叹气,目光死死落在贤哥半边通红的脸颊上,心里又心疼又窝火。可他心里透亮,对方人多势众,人人贴身带着五连发猎枪,火力、人数全都碾压己方,眼下根本没有硬碰硬的底气,再多怒火也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二林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喘个不停,满脸皆是不甘。贤哥见状轻轻抬手摆了摆,沉声开口安抚:“哎,别冲动,少说两句。咱们现在身处医院,到处都是普通病患和家属,根本不是动手的地方。再者说,阳光大哥的师兄还躺在病房里养伤,一身重伤经不起半点折腾,咱们一旦在这里争执动手、闹出动静,万一惊扰到他,出半点意外,这人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你们刚才没看清吗?对方二十多号人,个个怀里都揣着枪,摆明了就是存心找茬、不怕出事。”

一番话落下,在场所有人瞬间沉默,没人再吭声,纷纷抬眼看向贤哥,静静等着他拿主意。贤哥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恼怒,缓缓开口:“都别往心里去,啥事没有。挨一记耳光而已,算不上多大的事。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打打杀杀、冲突摩擦早已是家常便饭,挨耳光也不是头一回,不碍事,先上车再说。”

众人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气,默默登上车子,每个人浑身紧绷、心绪难平。阳光坐在车上,将贤哥脸上那道清晰刺眼的红巴掌印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愧疚又憋屈。反观贤哥本人,反倒一脸淡然,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主动转头宽慰阳光:“哥,我真啥事没有,一点不疼,你别惦记。”

阳光长叹一口气,满心不甘地问道:“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咱们真不找人出头、讨回公道了?”

一旁的二林子立刻跟着搭腔:“哥!咱们给曲刚打电话,让他带人过来帮咱们撑腰,必须把这口气挣回来!”

贤哥当即直接回绝,语气坚定:“不找他,任何人我都不联系。我孙世贤还没落魄到挨了一巴掌,就四处麻烦兄弟、求人替我出头的地步。这事是我自己惹下的恩怨,我自己就能摆平,谁也不用拖累。”

他转头看向阳光,语气沉稳笃定:“大哥,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好受伤的老哥,立刻办理出院手续,不在吉林地界多停留一秒。这群人仗着本地势力横行霸道、目中无人,以为随便就能拿捏外地人,敢在吉林本地耍横逞威风。但他们这套规矩、这身戾气,到了长春地界半点不好使。今天敢在我小贤面前耀武扬威、肆意羞辱,真把我逼急了,咱们自有法子好好收拾他们。没必要在别人的地盘耗着吃哑巴亏,即刻返程回长春。”

听闻要返程,陈海心里依旧怒火难平,却也清楚这是眼下最稳妥、最理智的选择,当即下车火速找主治大夫、科室主任办理出院结算手续。全程流程顺畅、办理高效,前后一个多小时,所有手续、费用全部结清办妥。

下楼之后,众人依旧分乘两台车,一台虎头奔、一台陈海的老奥迪100,没有多余寒暄、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即刻动身返程。同时单独安排了一辆救护车,全程护送伤势严重的陆鑫,结清所有护送费用,三台车首尾呼应,一路疾驰,直奔长春地界。

坐在车上,贤哥心里才算彻底踏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外地和自家地盘完全是两码事:回到长春,遍地都是熟人、门路四通八达,遇事底气十足、进退有度;可在吉林,对方人手充足、枪械齐全,人人揣着五连发猎枪,真要是彻底翻脸开战,枪口直接顶在脑门上,己方毫无招架之力,硬拼只会白白吃亏、身陷险境,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

一路疾驰赶回长春,众人第一时间将阳光和陆鑫妥善安顿妥当。贤哥看着阳光,郑重开口安抚:“哥,现在咱们回到自家地界,再也不用忌惮杨明那群人,不用有半点顾虑。今天这顿委屈、这桩恩怨,我早晚替你、替陆鑫老哥讨回公道,必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妥善安顿好阳光二人后,贤哥带着一众兄弟直奔金海滩会所。海波、方片、大猛等一众心腹兄弟早已在店内等候多时,底下人早已提前传回消息,众人知晓贤哥归来,特意等候开会、听从安排。

人全部到齐后,贤哥神色严肃,开口沉声安排:“方片,你辛苦一趟,单独跟我进里屋。剩下所有人全都出去,在店外等候,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都听话出去。”

一众兄弟悉数退出房间,屋内只剩贤哥和方片二人。贤哥抬眼看向他,低声细致交代计划:“你即刻动身去一趟吉林,到地方第一时间联系沙老六,你认得他,对吧?”

方片毫不犹豫点头应声:“认识,贤哥。”

“你让老六带着你,去吉林站前杨明开的那家私赌局,先踏踏实实踩一遍盘子,把现场情况、人员布局全部摸清吃透。局子里有个叫平武的,就是他亲手一斧子剁断陆鑫的手腕,把人彻底废成终身残疾。这个人,你自行拿捏分寸处理,不用留情、不用手软。”

方片神色冰冷,牢牢记下指令:“明白哥。除了平武,还有其他人需要处理吗?”

“还有领头的杨明。整场事都是他一手纵容、一手做主,必须让他清清楚楚知道,咱们长春这边的分量,让他明白,咱们不是任人拿捏、好欺负的软柿子。”贤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方片微微俯身,询问细节:“哥,我需要带家伙过去吗?我随身揣一把五连发过去待命。”

“可以。”贤哥点头应允,反复叮嘱核心要点,“这件事绝密,不许跟任何人透露半个字。不管谁问你去吉林的目的、去向,一律只说过去踩点摸底,其余内情、计划只字不提。现在立刻动身,到吉林第一时间联系沙老六接应,全程谨慎行事。”

方片领命转身准备动身。贤哥心里自有盘算:论身手、论枪法,海波其实远胜方片,但海波性子太软、优柔寡断、心肠过软,遇事容易心软、下不去狠手,做不了决绝的事。可方片截然不同,下手又快又狠、杀伐果断,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不计后果,出手从来不留半点情面。对付平武、杨明这种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恶人,派他前去,是唯一、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方片出门之后,其余兄弟尽数回到屋内。贤哥对着所有人,清晰部署完整计划:“这件事分两步走,分批行动、绝不扎堆,人多容易混乱、容易走漏风声。第一步,方片单独先行过去处理核心恩怨;两天之后,我们亲自带队,集结二三十名精锐弟兄,备齐枪械家伙,全员奔赴吉林,直接把杨明的赌局连根拔起、彻底砸烂,彻底了结这场恩怨。”

底下有兄弟满心疑惑,低声嘟囔:“咱们如今底气十足、占尽优势,为啥不直接明面跟他们对峙硬碰,非要分两次行动、藏着掖着?看着反倒像是咱们不敢正面硬刚一样。”

贤哥没有过多解释缘由,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沙老六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平稳交代:“老六,我派方片现在动身往吉林赶,到地方之后,具体事宜、后续安排,他会跟你细说。”

沙老六连忙应声:“好嘞贤哥,我明白规矩,我就在吉林这边等候他到位,全程配合。”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沙老六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心里暗自犯着嘀咕,猜不透贤哥的具体用意,但他心里清楚,贤哥向来沉稳隐忍、极少动怒,这次特意派人专程过来,必定是彻底急了眼,这场恩怨,绝对不会轻易收场。

另一边,方片独自一人开着车,一路疾驰直奔吉林。沙老六早已提前赶到约定地点等候,二人碰面握手,没有多余客套。

方片开门见山:“老六,麻烦你带我去一趟贤哥说的站前赌局。”

沙老六当即点头:“没问题,我陪你一起过去。”

两人握手作罢,方片没有开自己的车,直接转身坐上沙老六的车,二人一同驱车赶往站前赌局方向。

车子稳稳停在赌局楼下,沙老六侧过身,对着方片细致交代平武的样貌特征,生怕认错人:“你自己上楼进屋就行,不用我跟着,我在楼下给你把风等候。我跟你细说下他的样子,方便你辨认:平武身高一米七六到一米七七,身形微微发福,留着短平头,脸蛋圆润胖乎乎的,一双小眼睛,后腰厚实,整体身形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认出来。你进屋看见符合这个模样的人,绝对就是平武,错不了。”

方片面无表情,淡淡点头:“行,我进屋看一眼,认认人。”

话音落下,他推开车门,独自一人慢悠悠走进赌局大厅,双手顺势插进裤兜。他通身一身纯黑衣物,本身天生小眼,右眼早年当兵打靶时,被子弹反弹铁屑崩伤,落下病根,眼皮常年耷拉歪斜,看着阴沉诡异。平日里他不爱睁眼,神色散漫又阴狠,往人群里一站,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戾气场,辨识度极强。

踏入赌厅大厅,方片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打牌押注的人群,短短数秒,就精准锁定了目标平武。平武也瞬间注意到这个独自进门、气质阴冷、格格不入的陌生人,主动开口招呼:“哥们儿,过来玩两把不?我们这大小台子都有,输赢随意。”

方片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只吐出两个字:“不玩。”

没有半句多余拉扯,他转身径直走出赌局,回到楼下沙老六的车里,沉声交代:“你先开车送我去别的地方,剩下的所有事都跟你无关,我自己单独处理,你不用掺和、不用插手,免得给你招惹牵连、沾上麻烦。”

沙老六连忙应声:“行行行,我听你的,咱们现在就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在车上等候的间隙,沙老六忍不住回想方片那张怪异阴沉的脸,心里暗自感慨。圈内老人都清楚方片的过往:早年参军入伍,常年操练枪械,一次打靶训练距离过近,子弹反弹铁屑崩伤右眼,自此落下终身病根,眼皮松弛耷拉,看起来时而涣散、时而凶狠。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睁眼,可一旦动起手来,极致狠辣、杀伐无情。

沙老六心里始终不踏实,忍不住开口询问:“要不要我留下来给你搭把手?多个人多份照应,遇事也能帮你打掩护、撑场面。”

方片果断摆手拒绝,语气不容商量:“不用你帮任何忙,你现在立刻开车离开就行,后续所有计划我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

沙老六无奈,只能反复叮嘱:“你千万注意安全,遇事别冲动硬来。那我就先走了。”

他心里清楚方片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旁人再多劝说都是无用功,多说只会惹得他不耐烦。随即发动车辆,径直离去。

待沙老六的车子彻底走远、彻底看不见踪影后,方片转身开出自己停在路边的老奥迪100。车上早已提前备好两把枪械,一把短土枪贴身藏在后腰衣物内,一把五连发猎枪稳妥放置后备箱。他逐一检查枪械、确认无误,所有行动计划在脑海中飞速盘算、推演周全。

今夜,平武必死无疑。

道上混迹多年的老江湖都心知肚明,方片是贤哥手下公认的第一狠人、第一杀手。他向来蛰伏隐忍、不动则已,一旦出手,必定斩草除根、直奔性命,绝不留后患、绝不给对方翻身机会,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彻底了结对手,他绝不会轻易动身出手。

方片的心态与寻常江湖人截然不同,性格偏激极端、天生嗜血狠辣。旁人畏惧的刀口舔血、血腥厮杀,在他眼里却是极致的畅快。只有彻底除掉仇家、了结恩怨,他心里才能舒坦痛快,格外享受这种以命相搏、杀伐决断的感觉。但凡招惹上他、跟他结下仇怨的人,最后几乎全都落得惨死的下场,无一例外。

而此刻的平武,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察觉,依旧心安理得守着杨明托付给他的赌局,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压根想不到,长春那边已经派出狠人专程奔赴吉林,来取他性命。

当天傍晚六点半,天色渐暗。方片将奥迪100悄悄停在赌局斜对面的隐蔽角落,全程遮挡车牌,车身贴满深色黑膜,从外部完全看不清车内人影,隐蔽性拉满,完美隐藏自身行踪,不易引起任何人留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夜里八点多,赌局依旧人声鼎沸、热闹不减,丝毫没有散场的迹象。平武全程守在局子里盯场管事,心里却莫名焦躁不安,眼皮不停狂跳,坐立难安、心神不宁,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浑身说不出的别扭难受。

身边跟随的小弟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连忙上前询问:“大哥,你今天咋回事?往常盯局都稳稳当当、从容淡定,今天怎么坐不住、站不稳,看着心事重重的?”

平武烦躁地搓着手,语气焦躁:“我也说不清缘由,心里堵得慌、乱糟糟的,浑身不得劲,看谁、看啥都不顺眼。”

心绪不宁之下,他掏出手机,给尚未领证成婚的未婚妻打去电话:“媳妇,局里现在不忙,我心里格外闹心,想回家看看你。”

得到对方应允后,平武直接放下手头所有活计,独自离开赌局,往家里赶去。暗处蹲守的方片,全程死死盯着他的动向,没有贸然动手,只是不远不近、稳稳尾随,耐心等候最佳时机。

一路跟随平武抵达住处。他和未婚妻尚未领证、没有举办婚礼,两人也没有孩子。进门后,未婚妻满脸诧异:“你往常都要忙到后半夜才能回家,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平武随口敷衍:“就是突然惦记你了。”

未婚妻连忙追问他有没有吃晚饭,挽留他在家歇息片刻、吃点东西。可平武根本静不下心、坐不住,心里烦闷到了极点,随口推脱:“我心里太乱,出去溜达一圈,实在不行找个浴池洗个澡,放松舒缓一下。”

话音落下,他转身直接出门下楼。未婚妻站在原地,全然摸不透他今日反常的状态,满心疑惑。平武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格外反常,手下小弟搭话他都觉得吵闹心烦,唯独看见未婚妻时,心里才能稍稍平复些许。

他家住在五楼,当他走到二楼楼道时,常年相处的邻居黄老太太,正抱着一岁多的小孙子慢慢上楼。平武习惯性停下脚步打招呼:“黄姨,刚遛弯回来啊?”

老太太笑着应声:“是小武子啊!你这是刚从场子回来吧?最近生意应该不错!”

“还行,凑活干。你这小孙子,又长个了!”平武随口客套。

可原本安安静静、乖乖趴在老太太怀里的小孩,目光刚一落到平武身上,瞬间像是受到莫大惊吓,当场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哭声尖锐刺耳,怎么哄都哄不住。老太太连忙一边轻声安抚孩子,一边快步上楼,嘴里不停念叨:“宝宝不怕、宝宝不怕,咱们快点上楼回家。”

平武站在原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里愈发别扭、越发心慌。往日里这孩子见到他都格外亲近乖巧,从不哭闹,今日却反常惊惧大哭。老辈人常说,孩童眼神干净纯粹,能看见成年人看不见的吉凶预兆、邪祟气场。人若是大祸临头、性命堪忧,自身气场衰败、魂魄不稳,身边的孩童、小动物都会本能惊惧躲避,这是劫难将至的征兆。

东北民间一直流传着这种老话,绝非空穴来风、随意杜撰。平武虽不懂其中门道,却也心里发慌,暗自嘀咕:“哎呀,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满心慌乱、心绪杂乱,反复琢磨却始终想不通缘由,只当是今日诸事不顺、运气不好,压根没往之前的恩怨、寻仇之事上联想,完全不知道,一场致命杀身之祸,已经死死锁定了他。

心慌难耐之下,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杨明的电话,低声汇报:“大哥,我是武子。局里一切安稳、没啥乱子,就是我今天心里格外闹得慌,出来随便溜达散散心,你不用惦记,我待会就回局里盯场。”

杨明听完满心不耐烦,语气敷衍又烦躁,随口嘟囔一句:“这人真是有病,屁大点事也专门打电话矫情。”

说完,啪的一声直接挂断电话。平武收起手机,满心憋屈无奈,转身朝着赌局方向折返。

夜里九点有余,夜色漆黑浓重。平武刚走到赌局大门口,暗处蹲守已久的方片瞬间锁定目标。他伸手探向后排座椅,一把拽出五连发猎枪,哗啦一声利落上膛,抬手压低帽檐,推门下车,整个人瞬间融入夜色阴影之中。

方片五官本就算不上狰狞可怖,可右眼歪斜、眉眼阴沉,再加上此刻压低帽檐、隐匿大半张脸,浑身散发的死寂戾气,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阴森渗人,让人不寒而栗。

寻常寻仇之人,大多急躁冲动、沉不住气,可方片截然不同,性子极稳、耐心十足。他没有贸然冲进屋内堵人,只是静静靠在赌局相连的台阶边上,摸出一根烟缓缓点燃,沉住气静静等候。哪怕对方久久不出门,他也丝毫不会急躁,打定主意死等平武落单。

屋内的平武满心烦躁,来回踱步足足四十多分钟,心绪依旧无法平复,实在熬不住,对着身边小弟随口说道:“我实在坐不住了,先出去找点吃的垫垫肚子,再找个浴池洗个澡放松一下,局里你们先盯着。”

说完,他独自一人走出赌局,没有开车,徒步沿街闲逛。方片见他单独出门、身边无人陪同,立刻轻手轻脚、压低身形,远远尾随跟上。

平武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悠悠晃荡前行。夜里十点的东北街头,早已冷清萧瑟,路边摆摊的商贩基本都在收拾摊位准备收工。他想去浴池,需要横穿一片老旧烂尾居民小区。这片小区早年停工烂尾,配套设施残缺不全,没有保安值守、没有路灯照明,一到夜里就死寂无人、格外偏僻。

方片一眼看准这片绝佳作案场地,心里暗定时机,放轻脚步、紧紧尾随。深夜的烂尾小区,四下寂静无声、空无一人,是绝佳的动手地点。

眼看前方即将拐入大马路,再无隐蔽作案空间,方片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压低声音,连续沉声喊了两句:“平武。平武。”

前方行走的平武骤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名字,猛地驻足回头,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和警惕:“谁啊?喊我干啥?”

方片快步上前,稳稳停在他四五米开外的位置,枪械始终藏于怀中,隐蔽至极,平武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察觉。

平武皱眉,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阴沉的男人,开口问道:“哥们儿,是你喊我?你认识我?”

方片面无表情,语气冰冷无温:“你是不是叫平武?”

“我是,有事?”平武语气带着几分嚣张跋扈,还下意识搬出靠山震慑,“我大哥是杨明,你到底是谁?找我有事?”

方片没有半句多余寒暄、没有半句拉扯废话,直接抬手从怀中掏出五连发猎枪,双手稳稳端平,枪口死死对准平武胸口,距离精准把控在三四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动扳机!

“砰!”

刺耳的枪响划破深夜寂静。子弹精准命中平武胸口,冲击力瞬间将他整个人震得僵在原地。鲜血带着气泡疯狂从口中喷涌而出,如同炸裂的西瓜汁般汹涌而出,一眼就能看出,这一枪直接贯穿胸腔、击穿肺部,伤势致命、绝无生还可能。

方片上前一步,指尖精准探向平武脖颈,动作专业老练。指尖尚能触摸到一丝微弱残留的脉搏。为杜绝半点生机、不留任何后患,他没有丝毫迟疑,反手掏出后腰贴身藏匿的短土枪,对着平武胸口要害,连续补了数枪。

接连数声枪响过后,平武身体彻底僵硬松弛、不再抽搐挣扎,彻底断绝生机,再无半点存活可能。

小区深处有一处生活垃圾大坑,当日保洁刚刚清理完毕,坑内空旷无杂物,位置隐蔽、极为适合藏匿尸体。方片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平武的尸体,将人硬生生拖进三十多米外的垃圾坑底部。

拖至坑底后,他站在土坡上方,抬脚狠狠蹬踹周边的鹅卵石、碎砖块与风干黄土,一块块石料、一堆堆黄土哗哗滚落,层层叠叠覆盖在平武尸体之上。

他来回踩踏、反复拨弄土石,前前后后忙活近二十分钟,用浮土、碎石浅浅将尸体遮盖,勉强盖住身形,不会让人一眼识破,快速完成初步掩埋。

整场行动,方片全程保持绝对冷静,思绪清晰、步步周全。他刻意保持远距离开枪,全程没有与平武发生任何近身撕扯、肢体接触,完美规避了抓痕、皮屑、搏斗痕迹等所有近身线索。全程佩戴帽子、隐藏面容,手部无裸露、无接触尸体,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指纹、物证,最大程度规避了被警方追查锁定的风险。

初步掩埋完成后,地面依旧残留着长长的拖拽泥土痕迹,以及杂乱密集的踩踏脚印,痕迹醒目、极易被人察觉。方片心思缜密、行事老练,绝不允许半点破绽留存现场。

他先用鞋底反复碾蹭拖拽痕迹,将长条土印彻底踩碎抹平,又折下身边干枯的细树枝,仔细清扫整片地面,将所有脚印、泥痕、踩踏痕迹尽数扫入土堆之中。一番操作下来,地面恢复成原本荒芜杂乱的土坡模样,完全看不出半点拖拽、掩埋尸体的痕迹。

最能体现他专业老道、深谙避祸之道的,是对弹壳的清理。

无论是短土枪打出的三枚弹壳,还是五连发猎枪击发残留的弹壳,他都弯腰俯身,沿着开枪站位、行走轨迹,一寸寸搜寻、逐一捡拾,尽数揣入内侧衣兜,一枚不留、绝不遗漏。

混迹江湖的老江湖都清楚,枪械弹壳是致命物证,通过弹壳型号、膛线痕迹,能够快速锁定枪械来源、追查持枪之人,但凡遗留一枚,便是足以致命的破绽。方片常年游走生死边缘,对此心知肚明,全程清理干净、不留半点物证。

现场痕迹彻底清理、所有物证尽数收纳、尸体妥善掩埋,确认无任何破绽遗漏后,方片掏出手机,拨通了沙老六的电话。

此时的沙老六,忙碌一天早已疲惫不堪,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即将入眠。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他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声音带着浓重睡意:“喂,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方片一贯冷沉沉、毫无波澜的声音:“是我,方片。”

沙老六瞬间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连忙问道:“哎!我在呢!咋了?这么晚联系我,出什么事了?”

方片没有半句多余寒暄,直奔下个目标,语气冰冷坚定:“杨明家住在哪,把详细地址完整告诉我。”

听见“杨明”二字,沙老六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连忙劝阻:“杨明?你打听他家住址要干啥?这人在本地根基深、不好惹,你可千万别冲动乱来!”

方片直接打断他的劝阻,语气不容置喙:“不用你管我要做什么,只管如实报地址。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你没有半点牵扯,你不用掺和、不用担惊受怕。你常年在昌邑区这片活动、门路熟,直接告诉我他的小区、楼栋、单元即可,其余不用多问、不用多说。”

沙老六深知方片性子执拗、出手狠辣,一旦下定决心,无人能阻拦,不敢再多劝诫啰嗦,只能老老实实将自己知晓的信息全盘托出:“他家在昌邑区老牌的百花小区,具体是45号楼二单元。准确来说,他这一户占了两层楼,一二楼连带小院都是他家的,不光二单元,相邻一单元的一二楼也全是他的房产,整片户型都是连通的,都在他名下。楼层具体我记不太清,但肯定是一二楼。”

方片默默将地址牢牢记在心里,随即再次开口追问:“杨明平日里,身边固定跟着哪些人?”

沙老六仔细回想一番,如实回答:“他身边没有固定跟班,行踪飘忽不定。有时候住在大媳妇那边,有时候待在小媳妇住处,来回轮换,没人摸得准他的行踪,身边随从也都是临时召集,没有固定人手。”

方片听完,淡淡应声:“行,我心里有数了。”

说完就挂断了和老六的通话。此刻平武那边已经彻底得手,烂尾小区垃圾坑的现场也全部清理妥当,弹壳收齐、掩埋痕迹抹平,半点物证没留在原地。

方片独自从老旧小区里走出来,走到最开始停车的路边,找到自己那台遮挡号牌、贴满黑膜的奥迪100,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先把方才行凶用的五连子猎枪拎起来,当啷一声轻响,稳稳塞进车辆后备箱里。

旁人看着还纳闷,这是打算不带枪行动了?其实后备箱里头藏着更吓人的东西,后备箱底层原本放置备胎的位置,掀开备胎上面的盖板,底下根本没有常规汽车备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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