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州”,很多加拿大人的第一反应大概不是税收,也不是宪法,而是:开什么玩笑?加拿大有自己的国旗、历史、议会和国家认同,为什么要放弃一个独立国家的地位,变成美国的一个州?

这是最自然、也最有分量的反对理由。但如果暂时把民族感情放到一边,把“第51州”仅仅当成一次制度上的思想实验,问题就变得有意思了:一个普通加拿大人,如果明天开始生活在美国宪法之下,他手里的权利究竟会变多,还是变少?

真正值得比较的,或许不是两面国旗,而是两套制度对“政府能管到哪里”的不同回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加拿大和美国,对“自由”的理解并不完全一样

加拿大当然不是一个缺乏自由的国家。

《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保护表达、宗教、结社以及其他基本权利。但加拿大制度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权利并非绝对。宪章第一条明确允许那些能够在“自由和民主社会中得到证明”的合理限制;此外,还有著名的第33条“但书条款”,允许联邦或省级立法机关在一定条件和期限内,使部分立法不受某些宪章权利条款的约束。

美国的宪法传统则有所不同。

《权利法案》的一个核心思想,是先给政府画线。尤其在言论问题上,第一修正案形成了极强的保护传统。它当然不是绝对的——真正的威胁、诽谤以及某些煽动违法行为并不会因为一句“言论自由”就自动获得豁免——但在政治表达、批评政府和争议性观点方面,美国法律留给政府干预的空间通常比加拿大更窄。

这一区别听起来很法律化,落到普通人身上却非常实际。

一个社会究竟应该允许政府以公共利益、社会伤害或者其他理由限制多少表达?什么算仇恨,什么又只是令人不舒服甚至令人厌恶的观点?

美国制度给出的答案往往更接近:宁可容忍更多令人讨厌的言论,也要谨慎赋予政府决定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的权力。

对于越来越担忧网络言论监管、仇恨言论立法以及政府权力扩张的加拿大人而言,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第51州”这个原本荒诞的问题值得拿出来讨论。

第二修正案带来的,不只是一把枪

枪支问题恐怕会让这种制度差异更加明显。

加拿大长期实行较严格的枪支许可、分类和监管制度。美国第二修正案则把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置于宪法保护之下。

这里需要说清楚一点:第二修正案并不意味着“任何人可以买任何枪”。

美国仍然存在联邦枪支法律,各州也可以制定自己的许可、携带和购买规则,合法商业销售中的背景调查同样存在。因此,即使加拿大真的成为美国的一部分,也不能简单理解为所有加拿大枪支法规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真正改变的是法律的出发点。

在加拿大,政府拥有较大的空间决定普通人可以拥有什么枪、在什么条件下拥有以及哪些枪支可以被禁止。

而在美国,最高法院已经确认第二修正案保护个人持枪权。因此政府要限制这种权利,首先必须面对一道宪法门槛。

这背后其实是一个比枪支本身更大的问题:自我防卫究竟主要是一项由国家管理的社会事务,还是个人本来就拥有的一项基本权利?

加拿大与美国对此给出了明显不同的答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钱包可能比宪法更快感受到变化

当然,大多数普通人每天不会翻阅第一修正案或者第二修正案,他们更容易注意到的是工资单、税单和做生意时面对的政府部门。

美国并不是什么低税天堂,在国家层面的联邦所得税之外还有州税、地方税、房产税;不同州之间差异巨大,医疗保险等支出也不能从比较中忽略。

但恰恰是这种差异本身很值得注意。比如佛罗里达和得克萨斯没有州个人所得税,加利福尼亚和纽约则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企业和居民可以用脚投票,各州也不得不面对彼此之间的竞争。

如果原来的加拿大地区进入美国联邦体系,经济政策讨论很可能发生一个重要变化:不是所有地方都必须接受同一种答案。

能源地区可以按照自己的产业结构考虑监管;制造业地区可以制定另一套发展重点;资源型地区也可以根据自身情况决定税收和投资政策。

这种制度未必永远产生正确政策,但至少增加了一样东西——竞争。如果一个地方把税收提得太高、监管搞得太复杂,资本和人才可能去另一个州。

政府也必须承担政策选择的代价。

多伦多到迈阿密,将不再是国际旅行

还有一个变化可能比政治更加直观。

今天一个加拿大人想去美国长期工作、生活,并不是买张机票那么简单。签证、工作身份、移民资格和海关仍然横在两国之间。

如果加拿大真的成为美国的一部分,这条边界的性质将彻底改变。一个住在多伦多的人可以去纽约寻找工作;一个阿尔伯塔的工程师可以直接接受得克萨斯公司的职位;一个受够漫长冬季的退休者,可以搬到佛罗里达生活。

不再需要工作签证,也不再需要把跨越美加边境当作国际迁徙。加拿大人得到的将不仅是一个更大的旅游地图,而是进入一个拥有三亿多人口的统一就业、资本和消费市场的权利。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可能意味着更多工作机会;对于企业来说,是更大的国内市场;对于退休者来说,则意味着生活地点的选择突然扩大了几倍。

这可能是“第51州”设想中最容易被普通人直接感受到的变化之一。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渥太华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加拿大地域之大,很容易让人忘记这个国家内部存在多么巨大的差异。

阿尔伯塔与魁北克不是同一个经济结构,萨斯喀彻温与多伦多市中心面对的问题也完全不同。不列颠哥伦比亚的政治文化,与加拿大草原省份更不可能完全一致。

既然如此,为什么它们必须接受越来越多由同一个联邦政府制定的统一政策?

美国第十修正案体现的联邦主义原则,恰恰提供了另一种思路:没有授予联邦政府的权力,原则上保留给各州或人民。

美国现实中的联邦政府当然同样庞大,华盛顿也经常与各州发生权力冲突。因此不能把美国联邦制浪漫化。

但美国各州拥有的政策空间依然非常可观。看看佛罗里达、得克萨斯、纽约和加利福尼亚,就知道它们在税收、教育、能源、商业监管乃至社会政策上可以走出多么不同的道路。

如果把这个逻辑放到加拿大,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阿尔伯塔不能更像阿尔伯塔,魁北克更像魁北克,而不是所有地方都越来越像渥太华希望它们成为的样子?

这恐怕比“第51州”本身更值得加拿大人思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真正的问题不是加拿大要不要消失

当然,国家不是一张成本收益表。因为历史、文化、身份、传统和共同记忆无法简单换算成税率、工资或者宪法条文。要求加拿大人为了第一修正案或者更大的就业市场就放弃自己的国家认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跳跃。

所以,你可以反对加拿大应该成为美国第51州的观点,但另一个问题不应该因此被回避:为什么这个听起来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仍然会让一些加拿大人觉得有吸引力?

也许答案并不在美国,而在加拿大自己。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担忧言论空间、税收负担、枪支管制、联邦权力以及地方自主权时,“第51州”真正挑动的,可能并不是加拿大人的美国梦,而是他们对本国政府边界的重新思考。

美国宪法最值得讨论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它赋予人民多少权利。更重要的是,它背后有一个贯穿两百多年的政治理念:自由社会首先需要防范的,不只是坏人,也包括一个权力不断扩张的政府。

因此,“第51州”最终是不是一个现实的政治选择,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真正值得加拿大人问自己的也许是:即使我们永远不成为美国的一部分,为什么不能要求自己的政府受到更多限制,让更多权力重新回到个人、社区和地方手中?

如果“第51州”的讨论最终能够逼出这个问题,那么它就已经不只是一个关于国界的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