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层：最惊艳的“天山色”|丹霞地貌|喀斯特|大峡谷|盆地|红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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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 | LIBTV

我们历来视天山为新疆的中央山脉，“天山南北”成为新疆最富诗意的表达。

雪山、冰川、森林、草原是固化在我们头脑的天山印象，而并不为大众所知的是，在天山南北各有一条山前坳陷带。它们在天山的隆升过程中，分别沉积了数十公里厚的中、新生代彩色岩层，从而在天山铺就了一条五彩斑斓的红色飘带。

天山南侧的红层地貌

摄影：李林

托木尔大峡谷

千万年流水冲刷出繁复幽深峡谷

2025年新年伊始，我从成都飞往阿克苏。正值严冬，但出乎意料，阿克苏并不算寒冷，准备的皮帽、毛裤、皮手套一样也没用上。而从乌鲁木齐飞来的中国国家地理郭晓冬告诉我，此时的乌鲁木齐零下10多度。

天山南北，空间距离并不算远，海拔高度也接近，但温度却相差了20余度。除了纬度的细小差异，更得益于天山山脉的隆起所形成屏障，阻拦了北方寒流的侵袭。

天山为界，北部准噶尔盆地为中温带而南部塔里木盆地则为暖温带

摄影：仙人板板（图虫创意）

天山的神奇当然还不止这些。

从阿克苏红旗坡机场出发，越野车很快驰离绿洲区，进入山前洪积冲积倾斜平原区。沿着笔直的公路行20余公里，我们的车很快便被驰入一片红色丘陵，柏油公路变成了铺满砂砾的河道，我们一头扎进温宿天山托木尔大峡谷。

温宿天山托木尔大峡谷

摄影：李忠东

托木尔大峡谷又名“枯鲁克柯尔大峡谷”，在维吾尔语中有“险峻、神秘”之意。这恰是这片天山南麓的巨型峡谷群最美妙的赞美。

直接将车开至峡谷沟尾的观景台，但见峰峦叠嶂，犹如苍龙盘脊。而身下，则岩壁削空，无数深邃的峡谷如大地裂开的伤口。大峡谷的雄阔气势，第一眼便令人震憾。

雪后托木尔大峡谷

摄影：李忠东

恰好，前两天下了场雪，薄雪下千山万壑另有一种空灵的意境。转过一个山嘴，远远望着前方山脊顶端有一团黑影，担心那是一只孤狼，再走近，发现是一个巨大的石柱。

托木尔峡谷的上半部分，分布着成片的丹霞地貌景观。粗粝、胶结不太好的砂岩和砾岩，在流水、重力、冰冻的复合作用下，形成陡崖、孤峰、石墙、石塔、石柱等。

托木尔大峡谷的丹霞地貌

摄影：李忠东

但大峡谷的最精妙之处，还是在峡谷的隐秘的内部。

沿库都鲁克主沟，托木尔峰的冰川融水和季节性洪水，冲刷出最为繁复和深幽的障谷、隘谷、一线天等峡谷群落，它们由6条较大支谷和约50多条小支谷构成。

随意进入一条支沟，曲折的河道像蛇一样贴着岩隙而行，峡谷时而开阔，时而郁闭昏暗，偶尔正午的天光漏下，阳光染红岩壁，仿佛卷入时空隧道。

托木尔大峡谷繁复和深幽的障谷、隘谷

摄影：李忠东

我们进入的托木尔大峡谷，其实不过这条彩色飘带的一根纬线。

在天山的南麓，从喀什以西天山与昆仑山交汇处一路向东，乌恰、阿图什、柯坪、乌什、拜城、新和、库车，一直到轮台，都可以看到这种以红色为主调，各色岩层杂陈交错的山地和丘陵，延续1100公里。

天山红层分布图（源自《中国国家地理-阿克苏专辑》）

山前坳陷，彩色飘带形成的地理机会

说到彩色飘带，我们不得不先从天山南麓的山前坳陷说起。山前坳陷又可称前陆盆地，是一个地学名词，是指山脉和平原之间的“巨型凹地”。它的位置紧挨着山脉，是造山带与稳定大陆之间被挤压变形后形成的低洼区域。

大约6500万年前，数千公里之外的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激烈的碰撞，不仅隆升形成喜马拉雅山，造成青藏高原整体抬升，它的巨大能量还一路向北传导，导致数千公里之外的天山山脉的强烈隆升，形成再生造山带。

天山山脉

摄影：杨建昌（图虫创意）

在这一时期天山地区平均海拔隆升了4000米以上。而在山脉的两侧，则形成一系列低洼的盆地。天山北麓的乌鲁木齐坳陷和南麓的库车坳陷便是典型的山前坳陷。

一旦开始造山，侵蚀军团便迅速到位，并开始高效工作。天山在隆升的过程中，同时也在遭受强烈的风化剥蚀，大量风化剥蚀的岩石碎屑被流水搬运至坳陷中堆积，形成厚达数千米的沉积物。

这些沉积物在形成时由于干湿与冷暖气候频繁交替，导致含铁氧化物发生变化，形成以红色为主调，多种色彩组合的斑斓地层。

砂砾岩上的蜂巢状盐风化穴

摄影/李忠东

之后，构造作用再次登场。印度板块对欧亚板块的持续挤压，坳陷内的沉积岩层像受到挤压的三明治一样，发生褶皱变形，形成规模宏大的构造带。

这些断裂和褶皱成为最好的景观造型师。断裂让山体高低错落，并让岩石沿节理崩塌形成陡崖。而推覆构造则让质地不同的岩层相互叠压，在差异风化作用下形成单斜山、刀片山、石林等。

而褶皱则让本来水平叠置的岩层产生弯曲变形，形成波状起伏的丘陵。红层着色，构造塑形，大自然的奇妙总是令人感动。

绿洲、戈壁平原与被挤压变形的红层山地界线分明

摄影/李健

西域盐脊，天山下的“雪白血红”

从托木尔逼仄的峡谷出来，天地顿时宽阔。车子右转驰入一条白色的河谷，以为是雪地，走近一看，原来是白色的盐渍铺满河道，这便是盐丘国家地质公园了。

库车坳陷在古—始新世沉积了厚层的膏盐层，这套具有高明度的白色膏盐条带，与中等明度的红色、赭色和低明度绿色和黑色的条带成为绝妙的组合。

明度之间的反差，让整个丘陵区各色杂陈，组合有序。可以说，这片彩色丘陵最发育最惊艳的区域与发育这条白色的膏盐层有密切关系。

我国最长、最壮观的红层景观带

摄影/蒋建昌（图虫创意）

而膏盐岩在天山南麓的红层中形成的盐丘可以说是奇观中的奇观。大家可能很奇怪，盐岩埋藏在地下深处，一般都需要凿井取卤，很难出露地表，怎么会成为景观呢？

这是因为在重力差异负载作用下，这里的膏盐岩发生塑性流动，山前的盐岩流向盆地内侧，在红层中形成多个盐丘，我们称这种现象为底辟构造。

白色盐丘，从红层中透出

摄影/卫星影像

上新世晚期，库车坳陷受到构造力的挤压，发生大规模逆冲推覆，盐丘发育断层，膏盐又沿着断层打破原有的赋存层序，刺穿地表，形成底辟型岩墙和喷出型岩席。

不甘寂寞的石盐像火山熔岩一样不断上涌，穿插在红层中，如阿其克苏盐丘面积16平方公里，刺穿高度达500米，外流距离达数公里。

“盐葡萄”

摄影/李忠东

地表水从盐山流淌，一面将盐山的盐溶解带走，一面又因饱和而析出结晶成盐，白色的盐花，远望如初雪新覆在红色的山崖，呈现出“雪白血红”二元美学。

而在盐山的局部，盐卤结晶沉积形成盐钟乳、塔珊瑚、盐葡萄、盐晶花，甚至层层叠叠的边石坝等。而水的溶解作用，又在盐山形成盐石芽，盐溶洞等景观，恍若喀斯特的世界。

盐“塔珊瑚”

摄影/李忠东

盐山盐溶形成的垂向溶洞，深达数百米，常常直通沟底侵蚀基准面，与穿越盐丘的台兰河、依干其艾肯河流连通，盐溶水沿河排泄，在平缓干燥的河滩上结晶成盐，形成一种独特的白色盐溪景观，延绵数十公里。

白色盐溪

摄影/图虫创意

间歇河，红层地貌的造景大师

西北的河流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几乎全为内流河，这种河流的终极归宿不是奔流到海，而是消失于沙漠瀚海。还有一种河流也极富特点，且几乎为这里所独有，这便是季节河。

这种河流大多数时间都是干涸的，只是冰雪消融期，或上游降雨，才会有河水流淌。我们也可以称之为间歇河或瞬时河。这种河流似乎按照一种更狂放的自然韵律流淌，无拘无束，不受限制。

穿过红层的河流

摄影/图虫创意

在天山南麓红层景观带的考察中，我们经常将车开进红色的峡谷。如库车北部第二排逆断裂—背斜带的数条羽状峡谷。

峡谷长度和背斜带的宽度相关，一般在2—3公里，虽不甚长，却深幽逼仄，人入其中，如入地心世界，这些峡谷成为天山南麓的一种绝世景观。但我们发现，这些深邃峡谷的底部皆为干谷，尽管处处可见流水冲刷的痕迹，却一滴水也没有。

水蚀树

摄影/张林

这些峡谷都是瞬时河的杰作。这种河大多数时间只有干涸的河道，但当上游突降大雨时，四面八方迅速汇集而来的雨水，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汇聚成洪水。

挟裹泥沙砾石的洪流沿红层中的节理裂隙，表现出极强的冲蚀能力，最终冲刷出深达数百米深谷。

瞬时河侵蚀出的峡谷

摄影/李忠东

这些峡谷，有水和无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而且两种状态的切换突然而迅猛，充满了危险。以前夏季常有游人被困峡谷，于是在峡谷中每隔一段距离便修一个安全岛，就是预防瞬时河的偷袭。

瞬时河侵蚀出的峡谷

摄影/李忠东

我查阅了一下阿克苏的降水数据，尽管年均降水量仅43.9—65.3毫米，但却经常出现例外。如1999年年降水量仅15.75毫米，而1981年和1992年年降水居然高达649.48毫米。

在史料中发现常有大雨不止、雪雨大作、势若倾盆、平地成湖的记载。如清嘉庆十六年（1811）、光绪十三年（1887年）洪水都曾淹没阿克苏城。可见这里尽管身处干旱区，但瞬时降雨却不少，再如1964年7月20日中午，柯坪沙井子1小时降水量达29.8毫米。一天，甚至1小时下完一整年的雨量。

天下大峡谷

摄影/李忠东

新疆的瞬间河，总是来如猛兽，去无踪影，它们是天山南麓红层之上壮丽峡谷群的造景师，而这些峡谷既是行洪河道，又是车道，还是南来北往的古老通道和游客流连忘返的观景游览道。

瞬时河在上游形成峡谷群落，在丘陵地带却形成千山万壑。冯其庸先生曾写诗赞叹“平生看尽千万山，不及龟兹一片云”。

我想冯其庸先生说的一片云，应当就是指起伏在山前这片红层山地、丘陵，是一片五彩的云。组成这片五彩祥云的主要是新近纪紫红色泥岩、粉砂岩、细砂岩、细砾岩，灰绿色泥岩、灰岩，白色膏盐。

天山南麓红层

摄影/张林

研究结果表明，沉积岩中最常见的颜色包括白色、灰色、黑色、绿色、红色、棕色和黄色等，反映了沉积岩不同的矿物组成及其形成环境。

白色至浅灰色表明沉积物纯净，有色矿物或有机质含量低；黑色往往反映了还原环境或局限环境；而红色以氧化环境为主，在炎热干燥和潮湿季节交替中沉积物常常会间歇性地暴露于水体之上，更容易形成红色岩层。

五彩地层

在天山南麓，有四条冲断带，从东到西，依次为库车冲断带、乌什冲断带、柯坪冲断带、喀什冲断带，这四条构造带是丹霞地貌、彩色丘陵景观最为发育的区域，构造的掀斜、推覆、褶皱、错断作用和瞬时河流的冲刷，将这个区域的红层地貌塑造得多姿多彩。

天山裙边褶皱，这是一个形象生动的名字，它是一系列连续的，规律性极强的褶皱断层面，往往沿前山戈壁延伸数十公里，坡面上流水冲刷形成的冲沟、细沟、切沟等脉状沟纹历历如绘，像无数的百褶裙沿山边展开。流水在这里呈现出柔美的一面。

天山裙边褶皱

摄影/图虫创意

冲出天山南麓山口的洪水，挟裹着水中红层物质迅速撒开，沿着山前斜面散乱流淌，因流速减缓形成冲洪积扇，季节性河流漫过旱扇，留下一道道红色的水迹。从天空俯瞰，散漫开去的一条条沟壑犹如生长在大地的参天大树，恰似海岸滩涂湿地上流水冲蚀出的“潮汐树”。

也许我们该为这种景观重新取一个名字了，是叫“大地之树”好呢？还是“水蚀树”好呢？

河流冲刷下的大地

摄影/张林

在天山南麓，我们发现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地貌

这里是干旱区红层地貌的集大成者

我曾经多次到甘肃张掖考察，那里有典型的干旱区红层地貌，是彩色丘陵、窗棂式丹霞最早的命名地和典型地。但我觉得张掖的红层地貌尽管典型，具有代表性，但从多样性的角度，仍然无法和天山南麓的红层媲美。

兰州交通职业学院的李志强教授是一名红层地貌研究学者，曾经参与彭华教授为首的中山大学西部红层丹霞科考队，两次进入天山南麓考察。在他列出的阿克苏地区丹霞地貌分类简表中，总结出30余种丹霞地貌的单体形态，几乎涵盖了干旱区丹霞的所有类型和形态。但这也远远不够，因为这里除了丹霞地貌，还有彩色丘陵地貌和许多我们暂时叫不出名字的红层地貌。

象形石

摄影/李忠东

如一个名为石菇的顶盖型石柱，石柱主体部分为紫红色砂岩，顶部覆盖灰褐色砾岩，因差异风化形成突出的顶盖，像一棵棵蘑菇。

在库车北部的兰干村一带，冲断层直接冲出地表，使各推覆体往往有一个冲断前峰，遭受剥蚀后，形成不对称的单面山，犹如一排排的刀片簇拥在一起，蔚为壮观。而在盐水沟，隔挡式褶皱，形成陡立的书卷状岩层，砾岩两侧软弱的泥岩、砂岩风化剥蚀殆尽，灰褐色砾岩如针似剑耸立，密如森林。

刀片山

在拜城北部卡拉苏河中游的一处盆地，还有一种奇特的彩色的金字塔状峰丘，它们成排平行排列，高度达数十米，越是靠近山区，峰丘的孤立性越好，对称性也越好，最前一排已完全孤立，流水将底部的红层剥蚀殆尽，露出灰褐色的底板，这让峰丘像是有规律摆放在田野上的草垛，车子甚至可以随意地穿行在峰丘之间。

我想起喀斯特地区一种常见的地貌——峰林平原。平坦的喀斯特平原，散布成片的相互离立的塔状石峰，广西的桂林和贵州兴义便是这种的峰林的经典。尽管峰林平原在喀斯特地区不算罕见，但发育于红层的峰林平原却极为少见。

请横屏观看

金字塔峰林

摄影/张林

摄影师张林经常独自开车在红层地貌分布区漫无目的晃逛。在他的手机上有很多红层地貌的照片，千姿百态，形形色色。他喜欢给这些地貌取名字，或叫金字塔状丹霞，或叫沙盘丹霞，或叫红石林等，其中有一组取名为巧克力雅丹的照片让我十分吃惊。在这组航拍照片的照片上，红色和白色相间的低浅圆丘如彩虹蛋糕，层层展开，惊艳无比。

其实早在20世纪便有人注意到这条不同寻常的红色飘带，但很快就发现以往凭经验对红层的分类在这里似乎失效了。大多数的区域，丹霞、彩丘、劣地交织在一起，很难分出彼此，更难用其中一种地貌来概括。而且在考察中，我们发现的“石菇”、金字塔峰丘、“彩虹蛋糕”、刀片山、直立岩层形成的石林、泥乳林、石膏溶沟、盐渍彩丘等等，都难以归类，它们实在太丰富，太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