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相信,让一个人彻底闭嘴的方式,是用事实与道理铺成一条他自愿沉默的路,因为那条路的尽头,他会发现不说话比说话更合乎自己的处境。

反之,用手掌去捂别人的嘴,则是一场注定溃败的荒唐之举,因为当你越是用力,对方势必越要挣扎,而你能动用的力量终究有限,想要发声的嘴却无穷无尽。

待到十指酸痛,再也捂不住时候,不仅自身会坠入身心俱疲的荒谬,那些曾被压制的声音还会以倍增的力道反弹回来,裹挟着不可阻挡的气势,

将所有本该早说的话,喊成一场迟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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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想起某个午后,自己与朋友坐在临街咖啡店的落地窗边,当时的我们正絮叨着各自生活的琐屑,而我的目光无意间穿过玻璃,落在不远处一片空地上,那里正举行着一场不知名的室外活动。

受限于自身的视力欠佳,实在看不清横幅或标识上面的字,只是看见一座简易台子,把人群割成两个世界,

台上站着一个人,手持话筒,口型翕动,而台下则是站着一群人,仰着脸,却沉默如石,那静止的,近乎僵持的画面,让我抱着慵懒的好奇心,属实端详了许久。

朋友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也暂时收起了谈聊生活的话题,于是我们放下琐事,转而将这场偶遇当作话题,一边呷着咖啡,一边远远地旁观人群的起伏。

起初,台上的那位讲话者似乎正在宣读某种规矩,从他那频繁挥动的手臂,以及彰显位置而前倾的躯干,外加偶尔顿足的姿态里,能读出一种混合了情绪与操控欲的急切感。

然而台下那些稀稀落落的身影,却各自摇晃着脑袋,时而踮起脚尖,时而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显出一副“早听够了”的倦怠。

看到此番情景,我与朋友就此难免谈及一些调侃的话语,有些话,从来不是谁拿着话筒谁就对,因为真正要紧的,是这番话说到底,究竟把众人引向何处,所以照此看去,这场活动从开头便透着不愉快,台上的人不痛快,台下的人不耐烦,

于是乎,我索性戏称它为“一场不欢而散的演”,

至于演给谁看,尚且不得而知。

正聊着话的功夫,突然发现那边的台上忽然呈现出一种安静的趋势,看似是因为那话筒像是中了邪,任讲话者如何启齿,似乎无法再传递出半点声响,而那位讲话者的动作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对着话筒拍打起来,

啪、啪、啪,隔着距离,我们只能看见他手腕起落,却听不见任何回响,

见此情形,我半开玩笑地跟朋友说,话筒出了毛病,确实该打,可离这么近,其实不用话筒也能让台下听见,偏要举着这铁疙瘩,倒像是被它束缚了一般,

朋友也是老于世故的精明人,于是便顺理成章的接道,有些话,拿在手里讲,就多了一层威仪,不是人给了话筒力量,是话筒给了人安全感。

我俩相视一笑,彼此杯中的咖啡,似是跟着泛起微苦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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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打持续了足有几分钟,台上那位显然不熟悉这扩音器的脾性,只能以近乎发泄的节奏,徒劳地敲击那黑色的金属网罩,

再观那而台下的躁动,却并非因为听不见内容而“跟着着急”,反而恰恰是那拍打的姿态,像某种无声的鼓点,点燃了人群深处的瘙痒,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跺脚,耸肩,脸上浮出似笑非笑的褶皱,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奔上台去,那来人弯着腰,手势急促而卑微,像是某个负责执行的中间人,正向讲话者比划着什么。

讲话者终于停了拍打,转而将手悬在半空,那姿势,竟像要朝这个弯腰的人挥下去,然而僵持不过片刻,讲话者竟扔下话筒,转身离台,台下的人群反而安静了些,仿佛在等待着“最新”的变数。

后来上台的那位接过了话筒,他同样拍了它两下,回应的则是必然的毫无用处,接着他凑近话筒嘴,试图用某种热忱的呼喊激活它,但一切依旧沉寂,远处那些原本躁动的人们,此刻却爆发出一阵我不曾听见,却分明看见的哄堂大笑,

他们的肩膀耸动,后仰的脖颈拉出弧线,嘴角咧到耳根,眉眼间全是看破不点破的嘲弄,即便如我这般隔着厚重的玻璃和空旷的距离,纵然也能感受到那笑声是静默的,也必然是热烈的,

而正因其“听者无意”的演绎,

反而比任何喧嚣都更刺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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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的事,我便不得而知了,因为当时朋友忽然想起一桩比“话筒现象”更要紧的事务,匆匆起身告别,而我似乎也瞬间失去了再探究下去的兴趣,随之离去,只是时至今日,当我偶尔回望那个午后,心中仍悬着一丝好奇,那只话筒最终修好了吗?还是被反复拍打,直至无人再愿意“再行尝试”?

然而细想之下,拍打这个行为,或许已是定格为合理的结局,就像那些被强行按住的嘴巴,你越要捂住,它想要表达的往往越多,可等到你松手时,它发出的第一声,往往不是辩解,而是笑声,纯粹的笑声,

那是一种种看穿了所有虚张声势之后,

干净,轻快,

且势不可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