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郭德纲遇到了一件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一个说相声的,在舞台上临时改了几句歌词。
结果,没过多久,被举报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件事情最后还进入了行政调查程序。
8月11日,武汉市文化和旅游局针对相关演出情况启动立案调查。根据目前公开报道,事情发生在今年7月,郭德纲在武汉演出《济公活佛》期间,即兴演唱了电影《铁道游击队》中的经典歌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并对原歌词进行了改编。
武汉文旅方面回应称,相关演出本身具有营业许可,但争议唱段的改编内容没有事先报备,目前已经启动调查程序,后续将依法依规处理。
事情到了这里,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
至于吗?
一
先说清楚,这件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很多中国人都听过。
它来自电影《铁道游击队》,歌曲本身已经成为中国大众文化记忆中的经典作品。
正常情况下,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演唱一首老歌,然后根据剧情、人物或者现场气氛临时改几个字,本来并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
尤其对于相声演员来说,“改词”“借调”“套曲”几乎就是舞台语言的一部分。
郭德纲这么多年来的表演,也经常会把传统戏曲、流行歌曲、民间小调和现实生活中的段子揉在一起。
这恰恰是相声这种艺术形式的生命力。
但是这一次,问题出在了“改编”上。
公开报道显示,郭德纲在演出中把原来的歌词进行了临时调整。
网络上随后出现大量解读,有人认为其中一些改动存在影射意味,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演员根据剧情进行的舞台发挥。
这里必须强调:
网络上的各种政治化解读,目前并不能等同于官方认定。
真正能够确认的是,武汉文旅部门认为,这段改编内容涉及未报备问题,因此启动了调查程序。
所以,现在讨论这件事情,最重要的不是去猜郭德纲到底想表达什么,而是看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
为什么一段舞台上的临时改词,会变成行政监管事件?
二
这其实暴露出了中国演出行业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变化。
过去很多演员上台以后,最重要的是“现场效果”。
观众笑不笑。
演员发挥好不好。
临场反应够不够快。
这些才是舞台艺术最核心的东西。
尤其相声。
相声如果所有台词都必须提前写死,所有语言都必须按照固定版本说,那么它和播放录音有什么区别?
相声之所以有意思,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临场”。
演员看到台下一个观众,可以临时发挥。
今天发生了一件社会新闻,可以拿来做包袱。
观众突然喊了一句话,演员可以接。
甚至一句原本没有写进稿子的临时发挥,有时候反而成为整场演出的高潮。
可是今天的演出环境,正在发生一个很大的变化:
舞台上的“即兴”,正在变成一种风险。
因为即兴意味着不可控。
而监管最害怕的恰恰就是不可控。
你提前写好的稿子,可以审。
提前准备好的节目,可以报。
提前确定的台词,可以检查。
但演员站在台上突然想到一句话,然后说出来,这件事情怎么办?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三
有人会说:
既然是商业演出,那就应该遵守规定。
这句话当然没有问题。
任何行业都有规则。
演出也一样。
如果法律法规明确规定了某些内容必须报备,那么演员和主办方当然应该按照规定办事。
所以,这件事情最后到底有没有违法违规,应该等调查结果。
如果确实违反了规定,那么依法处理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但问题是:
一个社会真正需要讨论的,从来不只是“有没有违反规定”,而是这个规定究竟应该管到什么程度。
如果一名演员在舞台上唱一首老歌,临时改变几个字,也需要事先预测、申报、审批,那么以后所谓的“即兴表演”到底还剩下多少空间?
今天是改歌词。
明天会不会是临时讲了一个段子?
后天会不会是演员和观众互动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
如果所有东西都要求提前报备,那么最终得到的,很可能不是更加规范的艺术,而是一种高度标准化的舞台。
演员知道什么能说。
什么不能说。
什么最好不要碰。
什么即使没有明确规定,也不要碰。
时间久了以后,演员自己就会形成一种条件反射:
少说、慎说、不发挥。
四
更加值得玩味的是,这次被涉及的偏偏还是一首“红色经典歌曲”。
这首歌在很多人的记忆里,是革命题材电影中的经典旋律。
按常理说,一首流传几十年的老歌,本应该已经进入大众文化。
它可以被演唱,可以被重新编曲,也可以根据不同的艺术形式进行表达。
但现实却出现了另外一种趋势:
一些原本属于大众文化的作品,开始被赋予越来越强的政治属性和象征属性。
一旦这种属性不断强化,那么作品本身的艺术空间就会越来越小。
你可以唱。
但是怎么唱,需要考虑。
你可以改。
但是改几个字,需要考虑。
你可以开玩笑。
但是开什么玩笑,需要考虑。
最后就出现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
作品越经典,反而越不敢碰。
因为经典意味着它背后存在更多的历史、政治和文化符号。
任何重新解释,都可能被赋予新的含义。
于是,最安全的办法是什么?
不碰。
不改。
不发挥。
照着原版唱。
五
而这件事情还有另外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环节:
举报。
过去很多时候,一个节目出现争议,往往是媒体曝光、行业协会关注或者主管部门主动发现。
现在则越来越多了一条路径:
有人举报,然后启动调查。
举报本身当然是一种正常的社会监督机制。
如果一个节目真的存在违法违规问题,公众完全有权提出意见。
但是当“举报”越来越容易成为行政程序启动的入口时,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
举报人究竟是在维护规则,还是在利用规则?
这两者之间其实有很大的区别。
如果一名观众认为节目违法,那么依法举报,没有任何问题。
但如果未来形成一种氛围:
“我不喜欢你的表达,所以我举报你。”
“我认为你的某句话有问题,所以我举报你。”
“我觉得你影射了什么,所以我举报你。”
最后让所有演员都生活在一种“随时可能被举报”的环境里,那么艺术创作自然会越来越谨慎。
因为演员面对的就不再只是观众。
而是一个无法预测的举报者。
六
郭德纲这个事情之所以引发如此大的关注,其实还有一个特殊原因。
因为郭德纲不是普通演员。
他是中国相声界最具有商业影响力的演员之一。
他最早被大量观众熟知的时候,恰恰是因为他的相声里面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民间感”。
什么都敢调侃。
什么都能拿来做包袱。
甚至很多别人觉得不能说、不好说的话题,在他的语言体系里面都可以绕着说、反着说、借古讽今地说。
这也是相声最传统的一种魅力。
但是这些年来,整个文艺行业的生态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演员越来越强调合规。
平台越来越强调风险。
主办方越来越重视审批。
艺人越来越谨慎。
最终的结果就是:
舞台上的“安全”,越来越重要。
而“安全”和“艺术”之间,有时候恰恰存在微妙的张力。
艺术需要一点不确定性。
幽默需要一点冒险。
讽刺需要一点锋芒。
即兴需要一点不可预测。
如果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提前消毒,那么当然可以降低风险。
但同时,也可能失去一部分艺术最有意思的东西。
七
当然,我们也不能因为这一次事件,就简单得出“以后演员什么都不能说”的结论。
现在调查才刚刚开始。
武汉文旅最终到底会如何处理,目前还没有最终结果。
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违规,责任应该由演员承担、主办方承担,还是双方共同承担,也都应该等调查结论。
所以,最理性的态度其实很简单:
等待调查结果。
但是,在等待结果的同时,我们完全可以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文化监管的边界究竟应该在哪里?
监管当然需要。
违法内容需要处理。
恶意造谣需要处理。
侵犯他人权益需要处理。
真正的问题在于:
监管的目的,应该是维护文化秩序,还是把所有文化表达都变成一种提前设计好的标准答案?
如果是前者,社会会越来越有秩序。
如果变成后者,文化可能越来越安全,但也可能越来越无趣。
八
其实,一首《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已经走过了几十年的历史。
当年的人唱这首歌,是因为战争年代的故事。
后来的人唱,是因为电影。
再后来的人唱,是因为童年记忆。
而今天的人重新演绎它,又可能只是为了舞台效果。
同一首歌,在不同年代,本来就应该拥有不同的生命。
文化真正能够长久,不是因为所有人永远按照同一种方式理解它。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能够不断被重新解释。
一首歌可以被重新编曲。
一段戏可以重新演绎。
一个故事可以被不同年代的人重新理解。
这才叫文化传承。
如果几十年前的作品只能保持几十年前的表达方式,那么所谓的“经典”,最后很可能只剩下一个博物馆里的标本。
而艺术最怕的,就是变成标本。
九
所以,郭德纲这件事情,表面看是几个歌词的问题。
实际上,它讨论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一个社会究竟应该允许多少即兴,允许多少幽默,允许多少重新解释?
如果答案是“只要符合规则就可以”,那么关键就是把规则讲清楚。
什么可以做。
什么不能做。
什么需要报备。
什么不需要报备。
边界越明确,演员越有安全感。
反过来,如果边界长期处于模糊状态,那么所有演员都会本能地选择最安全的方式:
少说一句。
少改一个字。
少开一个玩笑。
少做一次即兴。
因为谁也不知道,哪一句话会成为下一次举报的理由。
而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环境,不应该让创作者每天猜测:
我这句话,会不会有人举报?
它应该让创作者知道:
我只要不违法、不侵害他人权益,就可以大胆创作。
这或许才是郭德纲这次风波真正值得我们关注的地方。
至于武汉文旅最终会给出什么结论,我们不妨等一等。
因为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郭德纲最后被罚多少钱。
而是这件事情最终会给中国的舞台艺术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信号:
是让演员以后更加谨慎,
还是让大家更加清楚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规则越清晰,创作才越自由;边界越模糊,所有人都会越来越谨慎。
这可能才是这场“几句歌词风波”背后,真正值得琢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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