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前一天,宋莹莹提出想换房间。
她明明已经有了自己的房间,却说夜里总梦见母亲,必须睡朝南的屋子才能睡安稳。
爸爸刚要答应,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听说阿姨有一块玉坠子,是她出嫁时带来的。我明天进厂报到,别人都有首饰,我什么都没有……”
她及时停住,低头捻着红大衣的袖口。
爸爸看向主卧。
“秀兰平时也不戴。你喜欢就拿去,等以后有新的再给她买。”
我把正在缝的胶布包放下。
“那扇门不能开。”
这是妈妈去世后,我第一次明确阻拦他。
爸爸似乎以为我终于撑不住了,紧绷几天的神色反而松了些。
“你肯替她说话,就去劝她出来。”
我站到主卧前,挡住门锁。
“爸,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门开了,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宋莹莹脸色微变,随即红着眼躲到爸爸身后。
“姐姐是不是把阿姨藏起来了?我不换房间了,也不要玉坠了。叔叔,您别为了我和姐姐吵。”
爸爸盯着我,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是林秀兰让你这么说的?”
我没有回答。
“她拿离家出走吓我,还教你一起撒谎?”
他伸手把我拉开。力道不重,却足以把我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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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学骑自行车摔进沟里,也是这只手把我提起来。
爸爸擦去我膝盖上的血,告诉我陈家的孩子不能遇到一点疼就哭。
那时我信他无所不能。
现在他的掌心压着我的手腕,站在我的对面。
我最后一次抓住他的袖口。
他垂眼看见我的手,短暂地迟疑了一瞬。
宋莹莹在身后小声抽泣。
“叔叔,算了。阿姨宁愿离家出走也不肯让我住,您别再为难她。”
爸爸脸上的迟疑消失了。
他抽回袖子,怒极反笑。
“我陈建国做事光明磊落,从来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下一秒,他抬脚踹向门锁。
木门轰然撞上墙壁,床头积了一层薄灰。
叠好的被褥没有睡过的痕迹,桌上的饭菜早已冻成一块。
衣柜大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宋莹莹躲在门口,脸上的眼泪瞬间停住了。
爸爸站在屋子中央,半晌才伸手碰了碰凉飕飕的床铺。
“人呢?”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猛地转身,视线扫过窗户。窗闩从里面扣着,没有破坏的痕迹。
爸爸像是无法接受自己被排除在外,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把地上断裂的门锁捡起来。
“你不是说,她撑不过两顿就会出来吗?”
爸爸的脸色骤然沉下去。
“她故意躲起来,让全大院看我的笑话。好,很好。”
他叫来警卫员,命令对方去火车站、汽车站查购票记录,又通知军属委员会下午召开大会。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讲清楚。林秀兰不回来,就别再当陈家的媳妇。”
他从我手里夺走下乡通知书。
“你也不用走了。什么时候把你妈交出来,什么时候再谈下乡。”
纸张被他攥出深深的折痕。
我没有抢,只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盖过章的副联。
爸爸盯住那张副联,第一次真正沉下脸。
“你早就在防我?”
我把它收回衣袋。
“是妈妈早就不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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