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那盘没下完的棋

那天傍晚我去敲老张家的门,是想着跟他借个扳手修修我家水龙头。敲了半天没人应,最后是邻居小周隔着阳台喊了一嗓子:“张叔早上被他儿子接走了,说是去医院复查。”

我哦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楼道里飘着不知道谁家炖排骨的香味,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上个周末,老张还坐在楼下花坛边下象棋,嘴里念叨着“来日方长,改天再下”。他那盘棋还没下完,棋子都还在石桌上摆着,像是随时要回来似的。

老张今年刚满五十九。去年单位体检,除了血压稍微高点,啥毛病没有。他自己也得意,天天早晨绕着小区跑三圈,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见人就打招呼。谁能想到呢,上个月还跟我吹牛说要学会用智能手机刷短视频,说“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学”。

其实我心里明白,老张这一去,那盘棋怕是永远下不完了。不是说他病有多重,而是到了咱们这个岁数,很多事情说停就停,跟天气似的,昨天还晴空万里,今天就是瓢泼大雨。你说来日方长,可来日究竟有多长,谁说得准呢。

我今年六十一了。去年退休那会儿,单位搞了个欢送会,年轻同事端着酒杯说:“王师傅,您总算可以好好享清福了,往后日子长着呢。”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他们说得轻巧,可我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看着多少老师傅前脚退休,后脚人就没了。有个老李,退休金才领了仨月,头天晚上还跟老伴说要去海南过冬,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那时候我才明白,六十岁是道坎。过了这道坎,身体再好,也得承认自己是个老人了。承认这事儿不难,难的是承认之后,日子该怎么过。

老张的事情让我琢磨了好几天。我这人有个毛病,想事情的时候喜欢翻老照片。那天晚上我把相册搬出来,从第一页开始翻。看到我妈抱着满月的我,照片泛黄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我妈那时候多年轻啊,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笑得眼睛弯弯的。可她现在呢,走的时候才六十三,比我现在的岁数就大那么两岁。

我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六十三,我现在六十一,按我妈的岁数算,我岂不是就剩下两年了?这念头一起,吓得我赶紧把相册合上了。可那些照片已经印在脑子里,一张一张地翻,像放映机似的。

我爸走得早,我没多少印象。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吃了多少苦,现在想想都心疼。好不容易我们都成家立业了,她该享福了,身体却不行了。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时候我四十出头,总觉得妈妈还能活很久,来日方长嘛。可哪有那么多来日。

我把相册推到一边,靠在沙发上发呆。客厅里静悄悄的,老伴去闺女家了,就剩我一个人。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跟我这心情完全不搭调。

其实老张这事之所以让我这么大反应,是因为他跟我太像了。都是普通工人出身,都是五十多岁才学会用微信,都以为自己身体硬朗着呢。我们还约好了等天气暖和了去爬香山,说要把年轻时没爬过的山都爬一遍。现在想想,这约定怕是兑现不了了。

我开始留心身边的人。楼下的刘阿姨,跳舞队的领队,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上个月还组织大家排练节目,说等中秋节表演。结果上周在菜市场摔了一跤,骨折了,躺在医院里哎哟哎哟地叫。她闺女在朋友圈发状态说:“妈妈总说自己身体好,没事,可这一跤摔得……”后面是六个点。

还有我那个老同学赵胖子,上个月同学聚会还喝了两杯,拍着胸脯说再干十年没问题。前天听说他儿子把他送养老院去了,说是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我们这帮老同学在群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老赵才五十八啊,怎么就……”后面的话没人接,群里沉默了好久。

我们这代人,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什么苦没吃过?三班倒,加班加点,扛个百来斤的零件跟玩似的。那时候总觉得身体是铁打的,能扛能造。可铁打的也架不住年深日久的磨损,甭管你外表看着多光鲜,里头该锈的锈,该松的松。

上周我去医院看牙,排队的时候跟旁边一个大爷聊天。他八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说话中气十足。我羡慕地说:“您这身体真好。”他呵呵一笑,说:“小伙子,我六十岁那年也觉得自己身体好。可你知道么,我这十来年,送走了三个老伙计,都是跟我一起下棋的。有时候今天还在一块儿说话,明天人就没了。”

他说完这话,我半天没接上茬。他管我叫小伙子,这让我心里头热了一下,可他说的那些话又让我凉了半截。

前几天我去参加了一个葬礼,是我们厂退休的老周。六十二岁,肺癌。追悼会上他老伴哭得站不住,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上个月还说要带我去看海呢,怎么就说走就走了……”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去年老周还跟我说,他要攒钱买辆房车,带着老伴全国转转。“来日方长嘛,”他当时搓着手说,“趁还能动,多看看。”

可我看着他的遗像,心想这来日方长,怎么就没长到他身上呢。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床坐在阳台上抽烟。对面楼还亮着几盏灯,不知道是谁家,也不知道那些亮灯的人都在想什么。夜风凉飕飕的,我把外套裹紧了些。

忽然想起我闺女上个月跟我说的话。她说:“爸,你今年六十一了,该歇歇了。别总想着来日方长,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别老等着。”我当时还笑她瞎操心,说爸爸身体好着呢。可现在想想,孩子说得对啊。我们这把年纪,就像是秋天树上的叶子,看着还挂在枝头,风一吹,随时可能掉下来。

我掐灭烟头,决定明天就去买那辆自行车。我念叨了三年了,说要骑车沿着护城河转一圈。老伴总说再等等,等天气好点再去,等我身体再好点再去。可我想通了,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身体不好了再去吗?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车行把车买了,蓝色的,前面有个小筐子,可以放水壶。骑回来的路上,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突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路过老张他们家楼下的时候,看见那盘棋还在石桌上摆着,棋子都落了灰。我停下车,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子里。车马炮,卒士相将,一个不少。老张这盘棋没下完,可我想着,兴许他出院了,我们还能接着下。

不过我也明白,接不接着下,下不下得完,那都是后话了。我们能把握的,无非是今天这盘棋。今天能走一步,就好好走一步。

我骑着新车绕了护城河一整圈,骑了俩钟头。中间歇了三次,腿有点酸,可心里舒坦。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有生气。几个年轻人从我身边跑过去,喘着粗气,步子却轻快。我忽然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跑着跑着,总觉得前面有无尽的路。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现在我骑车,慢慢悠悠的,看见好看的花就停下来看看,碰见熟人就说两句话。我知道路是有尽头的,可正因为知道有尽头,路上的风景才格外值得看。

晚上回到家,老伴已经从闺女那回来了。看见新车,她愣了下,然后笑了:“真买了?”我说买了。她说:“那明天我也跟你一块儿去骑?”我说好啊。

第二天我俩骑车去了植物园,看了半天花。郁金香开了,一片一片的,红黄紫白,热热闹闹的。老伴高兴得跟小孩似的,拿着手机拍个不停。我在旁边坐着看她,想起四十年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也这么爱笑。那时候觉得一辈子长着呢,日子过不完。现在呢,这大半辈子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日子,扳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可正因为能数过来,才更不能浪费。

回来的路上碰见老张的儿子,说老张明天出院,没啥大事,就是血压控制得不太好,得按时吃药。我听了松口气,说那敢情好。他儿子又说:“我爸说等出院了找你下棋。”我笑着点头:“行,棋我都收好了,等他回来。”

到家我把那盒棋子放在桌上,擦得干干净净。老张啊,咱们说好了,这盘棋得下完。可咱们也得明白,下棋归下棋,该看的花得看,该骑的车得骑,该跟老伴说的话得赶紧说。

来日方不方长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还方,今天还长。趁太阳还没落山,把能做的事儿都做了,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明天我还骑车去河边。这回要骑慢点,把每棵树每朵花都看仔细了。要是碰见老张,就拉他一块儿骑。他要是不敢骑,我就推着车跟他走一段。走累了,路边找个长椅坐下来,接着下那盘没下完的棋。

棋盘摆好了,就等他了。来日方不方长的,先把这一步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