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我关掉最后一盏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微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蛋黄——

房子是蛋壳,坚固地隔绝着外面的世界;黑暗是蛋白,温柔地包裹着我;而我是那颗悬浮在正中的蛋黄,不大不小,刚刚好把自己安放在这个椭圆形的宇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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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寂寥,却也无比安逸。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个夜晚。那时候刚结束一段关系,从两个人的房子搬进一个人的房间。行李还没拆完,箱子摊在地上,像散落的积木。

我关了灯,黑暗涌上来——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温热的、有重量的黑暗。它从墙角漫过来,漫过床脚,漫过我的被沿,最后把我整个人托了起来。

像是被包裹在柔软的布中。

那一刻我意识到:原来孤独可以是这样的。不是空虚,不是缺失,而是一种完完整整的、只属于自己的存在。

有人说,蛋黄是整颗蛋的灵魂。蛋白负责保护,蛋壳负责承载,而蛋黄安安静静地待在最中央,不争不抢,却是所有可能的起点。

我想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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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房子不大。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扇朝东的窗。墙壁有些斑驳,地板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刚搬来时觉得它简陋,住久了,反而开始珍惜这些不完美——

它们让这个蛋壳有了纹理,有了温度,有了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

楼下有个便利店,24小时亮着灯,像一个永远不会睡着的小宇宙。偶尔深夜下楼买水,店员不会多看你一眼,也不会记住你的脸。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在意一颗蛋黄在做什么。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竟然让人安心。

不是所有寂寞都需要被填满。有些寂寞,本身就是答案。

我曾经害怕独处。害怕周末醒来没有人可以说话,害怕手机一整天不响,害怕走在街上看到成双成对的人。我拼命往人群里挤,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以为热闹就是不孤独。

后来才明白,那种在人群中的孤独,比一个人的孤独要难受一万倍。

至少现在,当我是蛋黄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完整的。不需要另一半蛋清来定义,不需要蛋壳来证明什么。我就是我,一颗圆圆的、自足的、安静悬浮的小小星球。

在蛋壳里,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不用假装快乐,不用强撑体面,不用在对话里寻找下一句该说什么。你可以穿着三天没洗的T恤吃泡面,可以在凌晨三点对着天花板发呆,可以听同一首歌循环一百遍。没有人审判你,没有人期待你,没有人需要你给出一个交代。

你就是一颗蛋黄。蛋黄的义务就是——存在着,安静地存在着。

写到这里,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像夜空里的星星逐渐隐退。这座城市在沉入睡眠,而我还醒着,在这颗蛋壳里,做一颗清醒的蛋黄。

也许你会说,这不就是逃避吗?把自己关在壳里,不去面对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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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我想,一只小鸡在破壳之前,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在黑暗里生长。那不是逃避,那是酝酿。那是生命最原始的状态——被保护着,被滋养着,等待某个恰当的时机,自己决定要不要啄开那层壳。

而现在,我只想再多待一会儿。

在这个蛋壳里,在这片蛋白般的黑暗中,做一颗安静的蛋黄。

无比寂寥,却也无比安逸。

像被包裹在柔软的布中——被埋葬,也被孕育。

晚安,这个城市里所有还没睡的人。无论你此刻是在蛋壳里,还是在寻找蛋壳的路上,愿你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黑暗,柔软、温热、安全。

在那里,你可以只是一颗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