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公陈建国又吵起来了。

这次是为了他妹妹陈小燕家孩子上学的事。

小燕两口子在县城打工,想把孩子送到市里来读书,说市里的教育好,非要挂在我们家的户口上。

我不同意,陈建国就跟我急,拍着桌子说我心肠硬,自私,不顾亲情。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八,陈建国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拿六千出头。

我们在城南这套八十平的老房子里住了快十年,每月房贷还要还两千三。

客厅那台立式空调还是我结婚那年买的,现在一开机就嗡嗡响,制冷效果还不如电风扇。

茶几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痕,是去年陈建国喝多了酒摔了杯子砸的,一直没换。

“挂个户口怎么就不行了? 小燕是我亲妹妹,她孩子不就是咱们孩子?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手叉着腰,脸涨得通红。

“挂了户口,以后学区划片是不是要帮接送? 寒暑假是不是得住过来? 你家那点事我还不清楚,开了头就没完没了。 ”我蹲在茶几边捡他刚才摔碎的玻璃杯渣子,手指被划了个小口,血珠子冒出来,我用围裙擦了擦,继续捡。

“你这个人就是冷血,看不起我家亲戚! ”
我没回嘴,把碎渣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门厅鞋柜上放着我妈上个月从老家带来的腌萝卜,玻璃罐子边上贴了三块透明胶带,盖子裂了没舍得扔。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给闺女做早饭。

闺女陈雨桐上初三,每天五点半就得起床,吃完六点二十出门赶公交。

我在厨房煎鸡蛋,平底锅的把手缠了几圈白布条,拧不紧了,得用手扶着煎。

厨房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常年照不进太阳,冬天的时候瓷砖上全是冷凝水,淌下来在灶台上结一层薄冰。

煎蛋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陈建国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隔着门还是听见了几句。

他说:“……先别急,等事办下来再说……你嫂子那人就那样,不用管她……”
我手上没停,把煎好的鸡蛋夹进馒头里,装进塑料袋。

雨桐背着书包出来,头发扎得乱糟糟的,我伸手给她理了理,她不耐烦地躲开,嘴里塞着馒头说:“妈我走了。 ”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隔壁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声从墙那边穿过来,嗡嗡嗡的,跟牙疼似的。

我站在厨房里,把平底锅洗干净,用抹布擦干,挂在墙上那个弯了一截的铁钩子上。

碗柜最上面那层,放着我们家的存折和户口本,我踩了个塑料凳子把户口本拿下来,翻开看了看。

户主是陈建国,我名字下面写着配偶,后面跟着雨桐。

我把户口本放回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陈小燕家孩子的名字要是加进来,这一页就满了。

三天后我们公司发了个通知,说要调一批人去四川的分公司,为期三年,回来之后可以优先晋升,另外每个月多一千五的驻外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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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坐在工位上整理报表,电脑屏幕边上贴着一张闺女两年前的照片,她那时候还没抽条,脸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

我盯着通知看了很久,旁边的同事小周问我:“丽姐,你想去啊? ”
“随便问问。 ”我把通知关掉,继续做表。

那天晚上回家,陈建国又提小燕家孩子的事。

他说他已经答应了,这周末小燕两口子就带材料过来办手续。

我站在阳台收衣服,晾衣杆是老式的,得拿叉子往上够,我手举着有点酸,陈建国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反正你不同意也没用,户口本上我是户主。 ”
我把收下来的衣服放在沙发上叠,一件件叠好,分堆放。

陈建国坐在一边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他把烟灰弹在抽屉上面那个大一号的炒菜锅里,那个锅底已经烧黑了,平时我们用它来炸东西。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叠完最后一件衣服,站起来,“正好,公司有个去四川的调岗,我申请了。 ”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我,烟夹在手指中间半天没动。

“你啥意思? ”
“去三年,回来升一级。 ”我说,“正好你也觉得我碍事,离远点谁都不烦。 ”
“你疯了? 雨桐怎么办? ”
“雨桐跟着你,你跟你妹一家多亲,正好帮你带孩子。 ”我拿着衣服进了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客厅外面陈建国摔了什么东西,骂了两句,然后电视声开了,是体育频道,主持人声音很大地在说昨晚的球赛。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灯泡是三年前换的节能灯,光有点发蓝,照得屋子里冷冷的。

枕头旁边放着雨桐小时候缝的一个布娃娃,棉花都板结了,我一直留着。

调岗的事批得很快。

临走前一周,我去学校找了雨桐一次,她中午放学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烤肠吃,我站在马路对面喊她。

她跑过来,嘴巴上沾着辣椒油。

“妈你真要走? ”
“公司安排,三年就回来。 ”
“那爸呢? ”
我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是我这几个月省下来的。

“别让你爸知道,自己存着,有急事用。 ”
雨桐把钱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抬头看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学校上课铃响了,她转身往校门跑,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校服后背洗得发白,那块布料再洗两次估计就得破。

飞机是早上七点四十的,我六点就到了机场。

托运完行李,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等着。

候机厅的广播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啃面包,面包渣掉了一裤子。

我手机响了,是陈建国打的,我没接。

他又打了两次,我还是没接,然后他发了条短信:“到了说一声。 ”
我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看落地窗外面的飞机一架架起飞。

登机的时候我给雨桐发了个消息:妈走了,好好学习。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四川那边的生活很规律。

分公司在绵阳下面一个区,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屋子不大但干净。

窗户外面对着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枝伸到窗户边上,开窗就能闻到叶子味儿。

公司食堂一天三顿都有饭,我早上七点出门,走路十五分钟到公司,晚上六点下班,加班的话就到八点。

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驻外补贴加上基本工资,到手六千三。

我每个月固定给雨桐打两千块钱,打到她那张我给她办的银行卡上,短信通知留的我的号。

钱到账之后她会回我一条“收到了”,有时候加一句“妈你吃饭没”。

我们娘俩的聊天记录隔半个月一条,翻到底都是这几个字来回转。

第二年秋天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腰疼得下不了床,去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动手术,得三万。

我当天就把卡里攒的一万八转给了我弟,让他先垫上,剩下的我下个月再想办法。

我弟在电话里说:“姐,你一个人在那边不容易,别太拼。 ”
“没事,你照顾好爸妈就行。 ”
挂了电话我在公司洗手间里蹲了一会儿,隔间外面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响。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半天。

第三年一开春,公司通知我可以调回去了,而且升了个小组长,工资涨到七千。

我把调岗申请交上去的时候心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文件。

回南阳的机票定在五月十号,我提前一周给陈建国发了消息,说回来办分居手续。

他回了个“知道了”。

我其实没想好怎么跟他谈。

三年了,我们除了偶尔在家庭群里说两句关于雨桐的事,基本没有单独说过话。

春节我没回去,他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跟小燕一家在饭店吃的年夜饭,雨桐坐在最边上,低着头玩手机。

照片里她好像又瘦了,下颌角都出来了。

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多。

南阳机场不大,出站口外面稀稀拉拉站着接机的人,有个小伙子举着牌子接人,上面写着“欢迎李总”,还有一个大妈蹲在地上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公交站,等了二十多分钟,上了十八路车。

车上有股陈旧的汗味和柴油味,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挪。

路两边的杨树比三年前高了,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公交车一晃一晃的。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开始阴了,要下雨的样子。

门卫老张还是那个老张,蹲在保安室门口抽旱烟,看见我愣了一下:“哟,陈建国媳妇回来了? ”
“嗯,出差刚回来。 ”我笑了笑,拖着箱子往里走。

单元楼门口的感应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上了三楼,从包里翻钥匙。

钥匙还是三年前那把,挂在一个掉了漆的金属环上,上面还别着一个指甲剪,是我妈给我的,一直没换。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里面好像有声音,是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我皱了皱眉,拧开门。

玄关的灯开着,灯光是暖黄色的。

门口鞋柜上摆满了鞋,大人的小孩的都有,横七竖八地堆着。

我低头看,鞋柜最下面一层还是放着我的那双旧拖鞋,粉红色的,后跟磨塌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客厅里面热热闹闹的,电视开着在放动画片,沙发上坐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正在抢一包薯片。

茶几上堆着瓜子壳、花生皮、橘子皮,还有几个空了的易拉罐。

那张带裂痕的茶几玻璃面上,现在用一块卡通桌布盖住了,桌布上面印着小猪佩奇。

厨房里有人在做菜,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厕所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洗脸池边上挂了两条毛巾,一条粉的一条蓝的,小的那种。

我站在门口没动。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我使劲拉了一下才拽进来。

卧室门开了,陈建国穿着一件灰T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看见我,西瓜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说了今天回来办手续。 ”我看着客厅里那两个孩子,“谁家的? ”
“小燕家的。 ”陈建国声音低下来,“他们两口子去广州打工了,孩子没人管,我帮带一阵。 ”
“一阵? ”我指了指厕所里那两条小毛巾,“一阵是多久? ”
陈建国没说话。

他往厨房那边看了看,陈小燕从厨房门探出半个身子,系着我那条格子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嫂子回来啦? 我正在做红烧肉,晚上一块吃饭啊。 ”
两个孩子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在客厅跑,撞到行李箱上,女孩哇地哭起来。

陈建国赶紧蹲下去哄,把女孩抱起来拍后背。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客厅墙上挂的钟还是那个钟,圆形的石英钟,秒针一走一顿。

时间下午四点半,离天黑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蹲下来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着我在四川那边开的离职证明、社保转移单,还有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是我在网上找的模板自己改的,财产方面我没要房子,我要雨桐的抚养权和我这些年攒的八万块钱存款。

我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正好压在我的那双粉拖鞋上面。

陈建国还抱着他外甥女在哄,女孩哭得一抽一抽的,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心虚又像是理直气壮。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雨桐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她在那头“喂”了一声,声音长大了,像个大姑娘了。

“雨桐,妈回来了。 你在哪? ”
“我在学校,今天晚自习,六点半下课。 ”她顿了一下,“妈你真的回来了? ”
“真的。 晚上我去接你,有事跟你说。 ”
挂了电话,陈小燕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往餐桌上放。

油汪汪的肉块在碗里冒着热气,葱花撒在上面,颜色好看得很。

她一边放一边说:“嫂子你别站着呀,坐,饭马上好。 ”
我没坐,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离婚协议书放在餐桌上,正好放在那碗红烧肉旁边。

油星溅了几点在纸面上,洇开几个小圆点。

“陈建国,”我说,“东西我放这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这两天去办了。 ”
陈建国把女孩放下来,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协议书,又看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等着他说点什么,骂我也行,求我也行,随便什么都好。

他说:“雨桐跟着你,你能养活? ”
“能。 ”我说,“我在那边升了组长,回来调到总部,工资七千,够用。 ”
“那房子……”
“房子归你。 房贷你自己还。 ”
陈建国愣在桌子前面。

陈小燕在旁边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嘴里想说点啥,又咽了回去。

那两个孩子又闹起来,男孩拿薯片往女孩头上撒,女孩尖着嗓子哭,声音又高又尖,把客厅塞得满满当当的。

我弯腰把行李箱扶起来,拉上拉链,推到墙边立着。

“我先去学校接雨桐,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拿起鞋柜上的钥匙串,把大门钥匙从环上取下来,放在文件袋边上。

环上只剩下一个指甲剪,晃来晃去的。

开门的时候楼道里吹上来一股风,带着外面要下雨的潮气。

我下了三楼,走出单元门,天上开始飘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胳膊上凉凉的。

我站在单元门口躲了一会儿,看着雨越下越大,地面上的水洼里映出灰蒙蒙的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雨桐发来的消息:“妈,我下课了,你在校门口等我。 ”
我打了把伞往学校走。

那把伞是三年前走的时候留在鞋柜上层的那把,收回来的时候上面全是灰,我抖了抖,撑开,伞骨有一根歪了,但还能用。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路边的槐树叶子被水洗得发亮,地上落了一层被雨打下来的碎花瓣,白的黄的混在一起,顺着水流往路边沟里淌。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些。

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换了个人,是个年轻男的,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

我站在门口等着,雨桐从校门里面走出来,背着个书包,个头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脸上褪了婴儿肥,眉眼长开了,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跑近了又慢下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妈。 ”
“嗯,走吧。 ”
我伸手接她的书包,她躲了一下没让我接,自己把书包带子紧了紧。

我们俩撑一把伞往回走,她比我高了小半个头,伞往她那边偏,我半边肩膀淋着雨。

“你爸那边,我放了协议书。 ”我说,“我准备跟他离婚,你跟我过,行不行? ”
雨桐没说话,走了一段路,踩着地上的水洼,水溅到裤腿上。

走到下一个路灯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扭过头看我。

“行。 我早就不想在那个家待了。 ”
我伸手把被雨打湿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睫毛上挂着水珠,像刚哭过,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哭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

手里的伞歪着的那根伞骨咔嗒响了一下,我把它掰回原位,接着走。

日子还得往前过,人不能指望靠忍让换别人的良心发现,那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