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军旅剧《兵自风中来》,已于央视八套黄金档、爱奇艺、腾讯视频结束了首轮播出,目前仍在央视一套上午档播出。
所谓聚精会神搞专业,剧集紧紧抓住锻造新质作战力量的主题铺设剧情,获得了广大观众的支持、肯定。
如果说要看普通士兵的修炼,不能绕开多年以前的经典军旅剧《士兵突击》,那么要看新时代军官如何带领战士进行合成化演练,为打赢现代战争做准备,《兵自风中来》是最得力也最鲜活的教程。
这部剧秉持正剧的初心,构建出真实、专业、纯粹的新时代军人群像与军营生态。
镜头里,欧豪饰演的青年军官郭子剑带领御风营在强军改革浪潮中淬火成钢;
镜头外,总制作人嵇道青带领团队依次完成剧本创作、前期拍摄、后期制作、发行排播,现在大功告成,刚刚舒了一口气。
嵇道青是中国最多产的电视剧制作人之一,是横跨军旅、抗战、谍战、警匪、消防等硬核题材的多面手。近年来最富盛名的作品是《罚罪》系列,爱奇艺站内热度双双破万。
但他很少出现在媒体视线里,作品的火热和本人的沉默形成鲜明反差。
这一次,直到剧集首轮收官,他才愿意坐下来聊聊这部耗时耗神的作品。打破沉默,源于三层朴素而真切的考量。
其一,《兵自风中来》项目周期漫长,从启动孵化到最终播出前后历时五年,拍摄杀青之后又历经四年方才正式和观众见面,创作之路走得格外艰难。
如今剧集面世,尤其收获现役官兵与退役军人的肯定,这是最令他感到欣慰的事。
其二,近些年当代军旅正剧创作日渐稀缺,他多年来一直在各种场合为这一题材鼓与呼,希望当代军旅剧长红永续,因此愿意站出来为作品、为行业多说几句心里话。
其三,明年就是建军一百周年,“这部戏,就当是我和我的团队,为建军百年提前献上的一块蛋糕吧。”
从业三十余年,制作剧集近百部。二十余部作品登陆央视播出,军旅题材占近半数。
从二十多年前叩问强军前路的《DA师》,到记录现在进行时改革蜕变的《兵自风中来》,两部作品跨越二十载,映照出人民军队现代化转型的壮阔历程。
鉴于军旅剧正在经历的低谷,他百感交集:“到了这个份上,我觉得该说几句了。也借此呼吁同行、呼吁全社会都能来关注我们的军队和军人。”
对待创作较真的劲头,从《DA师》时期就已经刻进工作习惯里。
谈及《DA师》,嵇道青特意做了澄清:“那个年代还没有‘总制作人’这一行业概念,当年我是编剧之一,同时担任总制片,那也是我操盘的第一部长篇电视剧。”
二十多年前,海湾战争震惊世界,新军事革命浪潮席卷全球。从游击战火中走来的中国军队,科技基础相对薄弱。从高级机关到基层连队,所有人都在反思:这支军队未来究竟该向何处去?
这份沉甸甸的时代追问,造就了《突出重围》《DA师》带有政论色彩的叙事风格,也奠定了他此后二十余年军旅创作的精神底色。
《DA师》作为2003年央视一套开年大戏播出,影响力远超预期。
“看得我一直发笑,”嵇道青说,“因为《DA师》完全是我们主创虚构出来的一支理想化部队。二十年来,剧中提出的很多设想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但直至今天,依然有部分构想还在实现的路上。”
相较于《DA师》充满理想预判的表达,《兵自风中来》走向写实。几十家海外媒体主动推介了这部剧集。
“这回基本写实,除了郭子剑和梁北华这两个人物,有那么一点点理想化。但整个部队的生态、训练的细节、改革的脉络,都是真的。”
2006年前后,军旅剧创作视角更多转向基层,《士兵突击》成为无可逾越的里程碑。作品跳出宏大改革命题,书写普通士兵寻找人生价值的故事。
嵇道青至今对这部作品满怀敬意:“《士兵突击》是军旅剧的一座丰碑,是部封神之作。我和它的制片人张谦说过,这二十年我一直在追赶它,但只见到背影。之前与我有关的军旅剧,我严禁在任何剧宣中去类比《士兵突击》。”
不过,随着做的剧越来越多,他也生出新的感悟:每一部作品都是应运而生,不同时代孕育不同作品,不必简单类比,执着高下。
十年前完成《特种兵》系列(四部)之后,他依旧深耕军旅赛道,相继推出《陆军一号》《爱上特种兵》《王牌部队》等作品。
但除了《兵自风中来》,他没有再启动正面强攻型当代军旅项目。
“不是放弃,是找不到新的创作切口。”
他拍摄抗战、警匪、谍战题材,却不愿轻易触碰当代军旅。市场上完整描摹陆军整体性改革的影视作品,也始终是一块明显空白。
直到2021年,导演侯明杰和另一位总制作人赵长洲把《兵自风中来》剧本送到手上,他意识到了这部直写合成化改革的剧本的稀缺性,产生了久违的创作冲动,当即决定接手,组盘组局,创作制作,历时五年修成正果。
终章总结会的一幕成了彩蛋,满堂掌声望向的,是客串登场的本剧总制作人嵇道青
“风是时代之风,变革之风,也是淬炼之风。”嵇道青这样解释剧名,“军改如同时代劲风,吹破旧有的思维桎梏,带来全新的编制、战法与治军理念。一群军人站在时代的风口,在变局之中抉择,在风浪之中坚守,在阵痛之中蜕变。”
二十年前,《DA师》提出时代之问:军队未来要去往何方?
二十年后,《兵自风中来》尝试作答:置身改革浪潮之中,新时代军人破局、重生、扛起使命。
一问一答,跨越二十年的时代命题有了阶段性答案。
落实到创作层面,嵇道青有着清晰取舍:
保留宏大叙事格局,明确高级将领顶住压力推动改革的担当,而叙事重心落向基层一线,大量笔墨给到改革中新组建的飓风营、御风营,它们在对抗中完成新质作战力量的锤炼。
主人公是御风营营长郭子剑——一名棱角鲜明、桀骜不驯的“刺头”军官。他打破固有认知,直面矛盾阵痛,完成自我蜕变,也将战士们带成更强的战斗集体。
“宏大的时代变革,最终落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嵇道青说。
这份“具体”,来自整个创作团队扎扎实实的功课。
他说过,“全区各部队大大小小的训练场、演习场都有我的足迹。我采访的对象,一直都是冲杀在演训前沿的铁血官兵。”这些经历化为剧本血肉。
剧中一营二营雨夜架桥对抗,脱胎于真正的军事演习;
侦察兵吴东胜受伤、北斗坐标发送,源自对抗演习中侦察兵的真实实践;
远程火箭炮战术、空中突击旅班组行动,来自他跟训火箭炮兵旅、跟踪空突旅组建的一手素材。
没有凭空杜撰的战法,硬核军事细节全部来自演训一线。剧组同时邀请特种部队出来的两位兵王担任军事指导,全程把关技战术细节。
熟悉嵇道青的人都清楚,他很早就建立起市场意识,对投资方负责,遵循行业运行逻辑。
而更为难得的是,他善于在多重话语体系之间寻找公约数。
他清楚部队要什么——军魂、牺牲、不可替代之荣誉感;
他清楚市场要什么——好看的故事、鲜活的人物、动人的情感;
他也清楚央视、卫视、平台各自的话语逻辑。
他脑子里同时装着几套系统,且能于其间完成翻译与转化。
他知道军旅剧不能耽于豪言壮语失血肉,也不能只为市场服务而丢根基。
他把这两条看似矛盾的路,融合成了一条。
嵇道青对此表述得十分简练:“军旅剧的创作,本质上就是在主旋律的筋骨里,长出市场认可的肌肉。两者从来不该对立,只是需要找到那个公约数。”
《兵自风中来》浓郁的兵味,根植于团队的军人底色。
嵇道青十六岁入伍,做过排长、指导员,团、师、军多级机关的工作经历,是他把控人物与细节的底气。
演员阵容当中,李幼斌、傅程鹏、徐洪浩、孙逊、关亚军,皆是军人出身,大多军龄在二十年以上;
赵荀、张进、夏侯镔等演员,多年演绎军人形象,对军营人物的精神状态烂熟于心。
幕后主创多是军人出身或者军人子弟;
导演侯明杰虽非军人出身,但与这支团队合作十余年,深度理解军营与军人。
很多军旅剧行家看了剧都没想到,全剧没有现役部队、现役装备参与拍摄。
八场演习、大量战场戏份,装甲车、雷达、通信设备等全部由剧组按照真实尺寸一比一定制,配合后期特效完成。
炮口焰、履带碾过碎石的震感、火箭弹点火的热浪,实拍与特效反复打磨。
剧组仅争取到训练基地半个月实景拍摄,其余三个指挥中心和所有内景全部由美术置景搭建。
拍摄正值盛夏,地表温度逼近四十摄氏度,演员身着作训服摸爬滚打,一场戏下来浑身汗透。
有人问嵇道青,《兵自风中来》没有爱情线,是不是意味着军旅剧不该写爱情?
他给出否定答案:“《爱上特种兵》也是我做的,那部剧写了军人的爱情,播出的反响也非常好。我从不认为军旅剧不能做爱情,军人也是人,有完整鲜活的情感世界。”
“只是每一部作品有每一部作品的侧重点。《兵自风中来》聚焦改革,我想让观众看到更纯粹的东西——当变革来临时,军人如何打碎自己、重塑自己。这不是对爱情的否定,是对叙事重心的选择。”
谈及军旅剧创作,嵇道青说他有两个观点,二十年没变,只要接受采访,他都会近乎偏执地重复。原因是他认为有不少军旅剧出现问题,都与此相关。
一是关于“偶像概念”:
“我坚持所有的军旅剧从本质上都应该是偶像剧。但这个‘偶像’,是回归这两个字的本来面目——榜样的意思。军旅剧塑造的就是值得年轻人仰望、追随的榜样。”
二是“征兵广告”:
“从《DA师》到《特种兵》系列,这些年,碰到过不少官兵告诉我,他们是因为看了这些作品才去当的兵。每部军旅剧,本质上就应该是一部征兵宣传片。如果年轻人看完《兵自风中来》,觉得当兵很酷、当兵值得,那就是这部剧最大的成功。”
剧中有一句台词:“战争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打,战争随时都会爆发。”
首播前夕,嵇道青在朋友圈写下这样一段话:
过去常讲“假如战争明天来临”,拍摄这部剧,我和主创说,这句话要改一个字:假如战争今天来临!
他一度考虑将这句话用作剧名。一字之改,由假设走向临战,由未来时走向进行时,正是这部剧的精神魂魄。
谈及《兵自风中来》与自己过往作品的比较,嵇道青认为内核一脉相承。
三十多年前着手第一部军旅剧《山那边有个海》时,他便立下心愿,要为可敬可爱的基层官兵树碑立传。
“军旅生活早已是我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永远不会创作贬损、解构军队与军人形象的作品。否定军人,本质上就是否定我自己的人生。这是我从不曾动摇的底线。”
最大的不同,在于时代命题发生的改变。
“《兵自风中来》聚焦陆军改革,立足世界军事格局变化,对我军建设体系开展一次全方位、系统性重塑,是一次真正面向现代战争的历史性转型。”
谈及是什么支撑自己几十年坚守军旅题材,嵇道青思索片刻,总结出五个“有”:
心中有爱——技巧可以学习,唯有热爱学不了,对军人这个职业有认知,更有敬畏;如果不爱这支军队,千万别碰军旅剧。
脑中有弦——军规军令不可违,军人形象不能贬损,这是底线绝不能碰,同时,军味战味要扎实;
脚下有根——根是军队基层生活,是烟火气,扎扎实实磨,老老实实拍;
眼中有诗——每一部剧都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内核,做剧要有前瞻性,项目周期漫长,没有判断力很难成事;
身边有人——一个人扛不了所有,我们这支团队有红色基因,能打仗,能打赢。
“这不是空洞理论,是完成几十部戏,历经坎坷、饱经起落后得出来的。”
嵇道青特别看重团队,“我能扛到今天,团队功不可没,是他们和我共同撑住了一切。”
剧集热播,收视与热度一路攀升,争议也如影随形。
真正让他感到无奈的,是另一种完全失序的声音——那些并未认真观看剧集,甚至凭空编造剧中并不存在的情节,以此为基础进行无端攻击的言论。
比如说,全剧刚播出前两集,网上就出现了所谓“穿着军装谈恋爱”的指责。
事实是,这部剧在围读剧本的第一天就舍去了男女主角的爱情线,完全集中于演习的主线和战友情的表现。
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抹黑,遇上一部分不问青红皂白的吃瓜群众,也形成了讨伐的声浪。
“有人言之凿凿地指责某段情节如何虚假、如何违背军事常识,可那段故事压根没出现在我们的剧本里。”
嵇道青说,“我们可以接受任何批评,前提是你得先看了我们拍了什么。”
比凭空捏造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对人物成长弧光的误读。
剧集开播初期,关于男主郭子剑“刺头”设定的争议声量不小,有批评认为这样棱角分明、桀骜不驯的军官形象不符合部队规范,不够真实。
“人物的成长,是需要过程的。如果一个角色一出场就完美无缺、四平八稳,那他还要成长什么?我们不是在拍英模事迹报告会,我们是在拍一个活生生的、有缺点的、会在改革浪潮中摔打自己、重塑自己的军人。刺头不是终点,是起点。”
如果说这种具体的责难相对容易廓清,另一种更加抽象的上纲上线的“批评”就有些像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但还是有些人炮制虚假小道消息,释放讳莫如深的烟雾,试图给作品扣上稀奇古怪的帽子。
这种充满恶意的无物之阵,让具体做事的人很是头疼。
嵇道青作了调查和分析,基本上可以确认这些声音来自三个源头:
一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营销号,为了一点可怜的流量什么寒碜的话都敢说;
二是有些见不得别人好的同行,以邻为壑散布一些荒诞不经的说法;
三是有些深藏的敌对力量通过抹黑军旅剧来实现观念渗透。
这些各怀心思的声音,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作品向军人之外的圈层扩张。
实际上,军旅剧的数量和质量在过去十年来是有所下滑的,火热的军营生活和日新月异的战力锻造应该得到更多的艺术化再现。
风雨之后见晴日。首轮播出圆满收官后,嵇道青的信心又回来不少:
“我期待国家职能部门能大力扶持军旅剧,祈愿《兵自风中来》能把这个香火续上。这不仅仅是为这部戏吆喝,也是为二百多万保家卫国的基层官兵吆喝,让他们被看见、被记住,他们值得被看见,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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