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老太活到121岁,但奇怪的是,她8个孩子,没一个活过39岁
我是李家庄最后一个记得凤英奶奶全貌的人。
要说我们村的历史,掰着手指头数,没谁比凤英奶奶更老了。她活到一百二十一岁,前后横跨了两个世纪,日子在她身上像是被抻长了的皮筋,晃晃悠悠就是一百多年。村里的小年轻们早忘了她的名字,只叫她“老寿星”,连她自个儿的重孙辈,见了面也得先想想辈分才敢开口。可就是这样一位老天爷舍不得收的老太太,这辈子却有一件谁提起来都叹气的事——她八个孩子,没一个活过三十九岁的。
这个数字像道符咒,死死钉在凤英奶奶命里。
我小时候贪玩,常跟着村里一帮野小子去老太太院子里摘枣。她院里有棵老枣树,歪脖子,树皮皴得像她的脸,结的枣子却格外甜。有一回我从树上出溜下来,正撞见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那鞋底小得可怜,一看就是给刚会走路的娃娃纳的。我多嘴问了一句:“奶奶,这给谁做的呀?”她抬头看我,眼神忽然就散了,嘴里念叨着:“给小九的,小九脚长得快,前头的又小了……”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听我奶奶说,凤英奶奶嘴里的小九,是她最后一个孩子,生下来没出满月就没了。可凤英奶奶年年都要给小九纳一双鞋底,纳好了就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让碰。她活了一百多岁,纳的鞋底能装满两口大木箱子。
凤英奶奶是民国四年生人,娘家在三十里外的王岗。她爹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有一年冬天路过我们村,遇上大雪封路,就被村里一户姓张的人家留住吃了顿饭。那户人家有个儿子,叫张德厚,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大雪天还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柴火应声裂成两半。凤英她爹看中了这小伙子的力气,当场就把亲事定了下来。
凤英嫁过来那年刚满十七,梳着大辫子,脸盘圆润润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张德厚比她大十岁,不善言辞,心里疼人只会用行动表示。春天犁地,他总把最轻的活儿派给凤英;秋收时,他自个儿扛两百斤的粮食袋子,让凤英只在地头看着。成亲第二年,凤英就怀上了头胎,张德厚高兴得不行,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孩子的衣裳尿布,还专门托人从县城带回来一罐红糖。
可老天爷好像偏偏不遂人愿。头胎是个男娃,取名叫大娃,生下来倒是白白胖胖,可长到三岁还不会走路,腿脚软得像面条。凤英背着大娃跑了十里山路去镇上看郎中,郎中说这孩子天生骨头软,怕是站不起来了。凤英不信,天天给大娃揉腿,用热毛巾敷膝盖,把炒熟的黄豆碾碎了拌在粥里喂他。大娃五岁那年夏天,终于能扶着墙挪两步了。那天凤英高兴得抱着大娃哭了一下午,张德厚蹲在门口抽旱烟,抽着抽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烟袋锅子里。
可大娃到底没活过九岁。那年发大水,村口的石桥被冲垮了,大娃拖着两条不太灵便的腿去河边看热闹,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被浑黄的洪水卷走了。凤英得到信儿时正在灶前烙饼,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她连围裙都没解就往河边跑,跑到半路就晕了过去。张德厚顺着河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下游五里地的乱石滩上找到了大娃的尸首。
大娃走后,凤英像丢了魂,整天坐在大娃的小床边发呆。张德厚怕她想不开,夜里睡觉都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过了半年,凤英又怀上了,这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二娃是个女孩,随凤英,大眼睛长睫毛,见人就笑。凤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二娃身上,喂奶、换尿布、唱童谣,一步不离地守着。二娃两岁那年秋天,凤英在院子里晒被子,一转身的工夫,二娃就不见了。凤英喊破了嗓子找遍了全村,最后在村东头的枯井里找到了二娃。井不深,但二娃摔下去时磕到了后脑勺,等凤英把她捞上来,孩子已经没了气。后来才知道,二娃是追一只花蝴蝶,一脚踩空了井口的石板。
凤英这次没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眼神直勾勾的,几天几夜不吃饭。张德厚急得嘴里起了燎泡,请了邻村的接生婆来劝,接生婆拉着凤英的手说:“闺女,孩子是缘分,缘尽了就走了,你肚子里还有呢,得为下一个想想。”凤英这才动了动眼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果真又有了动静。
三小子是个泼皮小子,生下来哭声能掀翻房顶。凤英吸取了前两个的教训,几乎不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三小子长到七八岁,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皮得没边,但身体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凤英心里稍稍宽慰了些,想着这孩子总该能平平安安长大了吧。谁承想三小子十二岁那年冬天,跟着村里大孩子去水库溜冰,冰面薄,他一脚踩上去就裂了。等大人们赶到,只捞上来一只棉鞋。凤英抱着那只棉鞋在家门口坐了一整夜,腊月的寒风把她脸都吹裂了,她愣是一滴眼泪没掉。
张德厚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两年就得了肺痨,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凤英又要种地又要照顾病人,忙得脚不沾地。可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她肚子里又怀上了。四妞出生那年,张德厚已经下不了床了。四妞的满月酒没办,因为张德厚在四妞出生前三天就走了。凤英一手抱着四妞,一手给张德厚擦身子穿寿衣,村里人来帮忙,看见凤英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都觉得这女人心硬得可怕。可后来我奶奶告诉我,那天夜里凤英把四妞哄睡后,一个人跑到张德厚的坟头上,哭得嗓子都哑了,第二天嗓子说不出话,喝了一礼拜的苦艾水才缓过来。
四妞是凤英所有孩子里长得最像她的,下巴尖尖的,眉心有颗小红痣。凤英把四妞当成眼珠子疼,什么活儿都不让她干,就让她安安生生地长大。四妞十七岁那年,说好了跟邻村一个木匠学徒成亲,日子都定好了,嫁妆也备齐了。可就在成亲前一个月,四妞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凤英连夜背着她去镇卫生院。医生说是急性脑膜炎,打了一针退烧的,让回家观察。结果半夜四妞突然抽起风来,凤英慌得连鞋都没穿就抱着她往卫生院跑,跑到半路,四妞在她怀里不动了。
凤英抱着四妞的尸首在卫生院门口坐到了天亮。后来我奶奶说,那天早上她去给凤英送饭,看见凤英的脚底板全是血口子,石头子儿嵌在肉里都凝住了,可凤英像不知道疼似的,就那么抱着四妞,一下一下地晃。从那以后,凤英的话就少了,以前爱跟人说说笑笑的一个人,变得整天闷着头干活。
五娃、六丫、七小子、八丫,这四个孩子是紧接着来的,几乎一年一个。村里人都劝凤英歇歇,身子骨要紧,可凤英不听,她觉得只要不停地生孩子,总有一个能活下来。五娃长到六岁,大年三十晚上吃饺子,馅儿里的荠菜没洗干净,一家人上吐下泻,别人都没事,就五娃没扛过去。六丫活到十一岁,爬树摘柿子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七小子长到二十一岁,娶了媳妇成了家,眼看着日子有了盼头,却在第二年修自家房顶时踩空了椽子,从房上栽下来,颈椎断了。八丫是唯一一个活过三十岁的,嫁到了五十里外的刘家集,生了一儿一女,凤英以为这下总算破除了那个诅咒。可八丫三十八岁那年得了急病,说是肚子里长了东西,等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捱了半年,还是走了。
八丫走的那天,凤英坐在自家门槛上,从早上坐到晚上,一动不动。邻居们去喊她吃饭,她不应,去拉她,她像扎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后来村里的老支书去了,蹲在她跟前说:“凤英啊,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凤英这才抬起眼皮,那眼神空荡荡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她哑着嗓子说了句:“我是不是命里带煞,克死了我八个孩子?”老支书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从那以后,凤英奶奶就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谁要是当着她的面问,她就跟没听见一样,转身去干别的。可村里人都知道,每个孩子的忌日,凤英奶奶都会去村后的小山坡上坐一会儿,那儿能看到八个坟头,有大有小,一字排开。凤英奶奶从不去坟前哭,就远远地坐着,坐够一个时辰就回来,该干啥干啥。
我记事的时候,凤英奶奶已经八十多了。她身子骨硬朗得不像话,还能自己种菜、喂鸡、劈柴。她的院子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常年供着一碗清水,水碗旁边摆着八双小筷子。我问过奶奶那些筷子是干什么的,奶奶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别瞎问。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凤英奶奶给她八个孩子准备的,每年大年初一换一次新筷子,雷打不动。
凤英奶奶九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算命的瞎子,拄着竹竿一路敲过来。有人起哄说让老先生给老寿星算一卦,凤英奶奶本来不想算,架不住众人撺掇,就把生辰八字报了过去。瞎子掐着指头念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说:“这命格……是孤星守命,亲缘薄如纸,子女缘不过四九之数。”旁边有人追问啥叫四九之数,瞎子摇摇头说:“三十六,子女活不过三十六。”凤英奶奶听了,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转身回屋端了碗水给瞎子,说:“先生辛苦了,喝口水吧。”瞎子接过水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我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放学路过凤英奶奶家,经常看见她坐在枣树下择菜。她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手上的活儿依旧利索。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蹲在她旁边问:“奶奶,你难过吗?”她择菜的手停了停,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彩,说:“难过啥,他们都好好的,在天上呢。”我又问:“那你一个人不孤单吗?”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菊花,说:“不孤单,我忙着呢,给他们纳鞋底、做衣裳,逢年过节还得包饺子,八个孩子呢,够我忙的。”
后来我去了县城念高中,回村的次数少了。每次回来都能看见凤英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搁着她的针线笸箩。村里人都说她身体好得邪乎,一百岁了还能自个儿提水,牙口也好,炒黄豆嚼得嘎嘣响。可我发现她的记性开始出问题了,有时候拉着我叫大娃,有时候叫我三小子,偶尔还会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婴儿睡觉。
我奶奶说,凤英奶奶这是老糊涂了,活在自个儿的世界里了。可我看着凤英奶奶给空气掖被角的动作,心里头酸得不行。她是真的看见那些孩子了吧,他们永远停在了没有长大的年纪,而在她心里,他们一直在长大,长到了她再也够不着的地方。
凤英奶奶一百零五岁那年冬天,有一天突然穿戴得整整齐齐,拄着拐杖走到了村后的小山坡上。那天下着小雪,山坡上白茫茫一片,八个坟头被雪盖得圆滚滚的,远远看去像八个馒头。凤英奶奶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拐杖杵在雪里戳出一个个小洞。后来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摔了一跤,被路过的村民发现抬回了家。从那以后她的腿脚就不行了,下不了地,只能躺在床上。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出奇,说:“我看见他们了,大娃会走路了,走得可稳当;二娃长成大姑娘了,辫子这么长……”她比划着,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却暖烘烘的。她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活不长。”
我一愣,问她为什么。
她眼神变得很深远,像望穿了一百多年的光阴,慢慢说:“因为他们太好了,老天爷舍不得他们在世上受苦,早早地把他们收回去享福了。我这个老太婆命硬,替他们把苦都受完了,等我也走了,就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凤英奶奶活到一百二十一岁,最后那几年已经完全糊涂了,不认识人,不吃东西,全靠输液吊着命。村里人都说,老太太这是跟阎王爷较劲呢,八个孩子都在那边等着,她就是不挪窝。可她走的那天特别安详,早上护工给她擦脸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擦到一半手就垂下去了,脸上还带着笑。
凤英奶奶走后,村里人整理她的遗物,那两口大木箱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大小小的鞋底,最小的一双只有巴掌大,最大的一双能做给十七八岁的少年穿。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匀称得像机器踩出来的。每一双鞋底上都用红线绣着一个小字,大娃、二娃、三小子、四妞、五娃、六丫、七小子、八丫,还有一双最小的,上面绣着“小九”。
小九是她最后一个孩子,生下来没出满月就夭折了,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村里人把那些鞋底照着凤英奶奶的遗愿,一双一双摆在了八个坟头前,最小的那双小九的,摆在了八丫的坟旁边。那天风很大,纸钱灰飞得漫天都是,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看见凤英奶奶住了将近一个世纪的院子空空荡荡的,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是在跟什么人招手。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工作,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有一年清明,我又去了那个小山坡,八个坟头上长满了青草,坟前的鞋底早被雨水泡烂了,化进了土里。可我忽然想起凤英奶奶那天说的话——她说她命硬,替孩子们把苦受完了。一百二十一年的光阴,她一个人扛着八份离别的重量,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漫长的影子。她长寿,从来不是因为老天爷偏爱她,而是老天爷留着她,让她把那些没能长大的孩子一个一个记在心里,替他们把没走完的路走完,没看够的太阳看完。
凤英奶奶下葬那天,村里人都去了。棺材入土的时候,我看见她棺材旁放着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八个小小的布娃娃,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每个布娃娃的胸口都用红线绣着一个名字。那是凤英奶奶早就准备好的,她说怕自己走了以后孩子们找不着娘,得带着他们一起走。
如今凤英奶奶走了快十年了,可每次我路过老院子,还觉得她就在那儿坐着,膝盖上摊着针线笸箩,晒着太阳,嘴里念叨着哪个孩子的鞋底又该纳了。院里的那棵枣树没人管,依旧每年结一树甜枣,落在地上也没人捡,烂在泥里,第二年又发出新芽来。
我有时候想,凤英奶奶这辈子值不值。八个孩子,没一个活过三十九岁,她自个儿却孤零零活到了一百二十一岁。可每次想到她那双在雪地里站了一下午的脚,想到她每个大年初一摆在桌上的八双新筷子,想到她枕底下压了一辈子的那些小鞋底,我就明白了。她对得起每一个孩子,她用最长的时间记住了最短的缘分,那些早夭的生命在她心里一遍一遍地长大、一遍一遍地活着,直到她自己也变成了记忆里的一部分。
村里有老人说,凤英奶奶的命苦得没法说,可我倒觉得,她这辈子比谁都有福气。她心里装着八团火,烧了一百多年,把孤独烧成了暖意,把离别烧成了等待。等到她终于闭眼的那一刻,那八团火汇到了一处,热热闹闹的,照亮了她回家的路。
我想,她现在应该正跟大娃二娃他们围在一张桌子前,吃着大年三十的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雪下得正欢。她一定会挨个儿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数着人头,一个都不少,刚刚好八个。
不,是九个,还有她自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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