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水煮牛肉端上桌的时候,农场主老约翰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攥着一把银叉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红彤彤的油汤,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评估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方程式。我站在灶台旁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这是我在他农场做的最后一顿饭,明天一早就要搭车去墨尔本了。灶台上的铁锅还有余温,锅沿残留着一圈红油,像一道正在慢慢干涸的旧河床。
我来这个农场是四个月前的事。老约翰在中文网站上发了招聘启示,说要找一个会做中餐的厨师,管吃管住,每周给八百澳币。我那时候刚到澳洲没多久,住在合租屋里,试了好几份工都不太顺手。那天早上他开着一辆旧皮卡来镇上接我的时候,我正蹲在一家华人超市门口啃面包。他把车窗摇下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问我是不是那个厨师,我说是。他把车门推开说,上车。
农场在墨尔本西南方向,开车要三个多小时。路两边是大片的草场和零星的桉树,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泥土和草料混合的气味。老约翰七十三岁了,膝盖不太好,走路的时候右手要扶着腰。他老婆十几年前就去世了,一个女儿在悉尼读书,家里就他一个人。他说他以前在成都待过两年,做羊毛贸易,那时候就爱上了川菜,回来之后念念不忘,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能做地道川菜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皮卡碾过路肩上的一块碎石,颠了一下又稳住了。
农场不算大,但也不小,养了三百多头牛和一群羊。老约翰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的木屋,门口种着一棵柠檬树,树下放着两把旧藤椅。每天早上我起来先给他做早饭,一碗清汤面或者粥,配点小菜,中午简单些,三明治什么的。晚饭才是重头,他喜欢我做的麻婆豆腐和水煮鱼,有回他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他离开成都之后吃到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他女儿是在我来了大概一个月之后回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听见院子里有马蹄声,从窗户往外看,一个年轻女人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正从草场那边过来。她穿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在院子中央勒住了马,翻身跳下来的时候靴子落在泥地上发出闷响。她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搭在栏杆上,朝厨房这边看了一眼。后来我知道她叫艾米,二十五岁,在悉尼读兽医,假期回来帮她爸打理农场。
她在家待的时间不长,前后也就不到一个月,但她几乎每天下午都会骑着那匹马在农场上转一圈,有时候停在厨房窗外,隔着玻璃问我今晚吃什么。我端着切好的辣椒给她看,她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骑着马继续往前走了。她走的时候,那匹马的后蹄在草地上留下几道细碎的凹痕,像一串正在被风吹散的省略号。
有一回她帮我把一袋米从车上搬到厨房门口,放下米袋的时候她喘着气说,你做的菜比我爸做的好吃多了。我说你爸也会做饭?她说会,但只会烤牛排和煎香肠,吃了二十多年了。她弯腰把米袋挪正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以后可以多教教我。
我走的那天早上,天刚亮,我把行李放进皮卡的后斗里,老约翰扶着门框站在台阶上,说他送我到镇上。皮卡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四个月的木屋,柠檬树还绿着,两把藤椅并排放在树底下,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还没来得及被太阳晒干。皮卡开到农场大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颗颗被迅速掰开的干豆荚,在清晨的空气里持续地炸裂。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骑着那匹马从草场那边疾驰而来,挡在了皮卡前面。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她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快步走到皮卡旁边,抬手敲了敲我这一侧的车窗。我摇下车窗,她站在窗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她看着我,语速平稳而直接地说了一句,你留下来,娶我,这个牧场归你。她朝远处那片起伏的草场扬了扬下巴,说八百公顷,估值八百万澳币,我爸那边我去说。我不要你付任何东西,我只想要一个能把这里变成家的人。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能感觉到老约翰的目光从驾驶座那边落过来,像一枚正被轻轻掂量的筹码,还没有被放上任何一座天平,却已经在空气中描出了那道即将落定的轨迹。风吹动他女儿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辆皮卡和那匹深棕色的马之间的缝隙里,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刚被移植到新土里的树苗,根须正试探着伸向土壤深处,等待着这片土地将它收留或拒绝。
我把手伸出车窗,在她递过来的草编手环上轻轻按了一下。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身,对老约翰说:“走吧。”皮卡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一条正在被慢慢卷起的旧毯子,边角还在风里抖动着。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慢慢弯腰,把那匹马重新牵起,松开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后翻身上马。后视镜里那棵柠檬树的轮廓越来越小,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掌。窗外有一道栅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老约翰转头看了我一眼,说,艾米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种话,那种筹码她只放了一次。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拂过手背上那道被晒出的浅印,那枚草编手环正在我手腕内侧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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