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果断拒绝了同事3次视频通话请求,我说可以语音,她非要让我打开视频,我真是无语
手机又在茶几上震动了,第三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擦地板上的水渍。那块灰蓝色的抹布攥在手里,湿漉漉的,顺着指缝往下滴水。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陈浩。
第一次是半小时前,我刚洗完澡,头发湿着,穿着那件领口松垮垮的旧T恤。他用微信打来视频,我按了拒绝,回复说“稍等,不太方便”。第二次是十五分钟前,我正在厨房切菜,刀还悬在半空,我又拒绝了,说“可以语音吗”。他不回消息,直接打了第三次。
客厅里那面穿衣镜斜对着沙发,我路过的时候瞥见自己一眼。头发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泛着潮红,那件T恤的领口确实垮得不成样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疲惫、邋遢,整个人像被生活揉皱又随手扔在角落的一张纸。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指腹悬在上面三秒钟,然后再次滑向了红色。这次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真不方便,语音说吧。”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才回了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来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刻意克制却还是透出不满的语气:“赵姐让我问你,上周那份材料终稿什么时候能交,她等着签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在家吧?开个视频看一眼不就行了,三两分钟的事。”
我没回语音,打字告诉他明天一早发她邮箱。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道刺眼的亮光彻底摁灭。
我结婚七年了,在这家广告公司做了五年。陈浩是我隔壁部门的同事,三十出头,单身,平时说话办事都算得体。但最近这半年,他好像迷上了打视频电话,不管什么事,能视频绝不语音,能语音绝不文字。最开始是工作上的事,后来慢慢变了味儿。
上个月有天晚上快十一点了,他突然打过来,说白天开会有个细节想再确认一下。我接了,镜头里他靠在自家沙发上,穿着家居服,背景是电视柜上摆的一排手办。他问了两句工作,话锋一转,说“你那边怎么这么暗,灯都不开”,又说“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我敷衍了两句挂了,心里隐隐觉得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再往前,有次部门聚餐,他喝了点酒,坐到我旁边说:“张姐,你知不知道你开会时候有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就咬笔帽,特别有意思。”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旁边另一个同事打圆场说陈浩你观察得够细的。他脸红了红,低头扒饭。
那之后他就开始频繁找各种由头跟我联系。材料要核对,方案要讨论,客户那边有个新想法想先跟你碰碰。每次都是视频请求,每次我都找理由推掉大部分,实在躲不过的就接了,但镜头永远对着天花板或者办公桌,我不露脸。他问过几次“你怎么不开摄像头”,我说我这边信号不好,或者说电脑在开会占着。
其实理由只有一个,我不想让他看见我。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间住了七年的老房子,阳台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不想让他看见客厅那张沙发,皮面裂了纹,我拿一块格子布盖着,底下垫了三个塌陷的靠枕才能坐得舒服。不想让他看见厨房那台油烟机,开关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每次做饭都要用力按好几下才能启动。
更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我今年三十四,结婚七年,孩子五岁。老公在隔壁城市跑工程,一个月回来两趟,每次待两天就走。婚前我一百零二斤,生完孩子再没下过一百二十五。腰上的肉松垮垮地堆着,肚子上的妊娠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小腹。我不化妆,头发常年随便一扎,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外套还是三年前公司年会发的冲锋衣。
这些陈浩都不知道。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是这样了,但他好像看不见似的。偶尔在办公室碰上,他会说我今天气色不错,或者这条围巾颜色衬我。我没当真过,三十四岁的中年妇女,心里那点火苗早就被柴米油盐浇得透透的了。
但我今天就是不想接那个视频。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的时候,女儿朵朵从她房间跑出来,举着图画本让我看。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耳朵一个圆一个尖,胡须从左脸一直长到纸外面去。我夸她画得好,她高兴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我半边脸。我抱着她去洗手,暖水冲着她的小手,她咯咯笑着往我身上泼水,我那件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
朵朵三岁的时候,老公赵强被公司调到临市的项目部,开车两个半小时。他说等这个项目做完就能调回来,结果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三年了,他还是在那边。每个月那两天回来,他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带着朵朵去游乐场,下午就走了。我们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张桌上吃饭,两个人各自刷手机,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有次他回来,我正发着烧躺在床上,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他进门放下包,先去看孩子,抱起来亲了又亲,然后才进卧室,站在门口说了句“你感冒了?多喝热水”。说完转身出去给朵朵煮饺子去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凉飕飕的。
那次之后我就没再为这事哭过。习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还是陈浩,拿起来一看是隔壁王姐发的微信,说她明天回老家,让我帮忙收一下快递。我回了好,把手机又放下了。然后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陈浩的朋友圈。
他昨天发了一条,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叠文件,文字是“加班到深夜,还好有这杯续命水”。下面定位是公司楼下那家星巴克。我注意到照片角落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个女人的手,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我放大看了看,又退出来。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叫林小满,二十五六岁,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总爱穿浅色衣服。有两次我去茶水间,看见陈浩在跟她说话,两个人头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聊什么。林小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两个小梨涡,确实好看。
我端着茶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绕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这些事我以前从不在意。陈浩跟谁走得近,跟谁聊天,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也就是个同事而已,顶多算个热络点的同事。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林小满那双手,细白细白的,指尖涂着淡粉色,端着咖啡杯的时候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杯柄,好看得不行。
然后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粗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切菜的时候划的。手背上皮肤干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我把手藏到身后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朵朵在客厅里喊妈妈,我跑出去看,她把水杯打翻了,半杯牛奶全泼在图画本上。那只歪耳朵猫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像融化在雨里的什么小动物。朵朵嘴一瘪要哭,我赶紧把她抱起来哄,说没事没事妈妈帮你重新画一张。她趴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的,小手揪着我后背的T恤布料,揪得紧紧的。
我把她放到沙发上,去找纸巾擦地。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老毛病了,阴雨天就疼。我一边擦一边听见手机在茶几上又开始震,这次是嗡嗡嗡连着好几下,消息提示音也跟着响。
我擦完地洗了手才过去看。陈浩发了五条消息。
第一条:“张姐,赵姐那边真的急着要,你就接一下呗。”
第二条:“怎么一直不接啊?你没事吧?”
第三条:“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一声啊。”
第四条:“你要再不接我可就直接打你家里座机了啊。”
第五条:“算了,你要不想接就不接吧。材料明天给我就行。”
最后一条隔了五分钟发的,语气明显软下来了。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个“好的,明天发你”。
然后我关了手机屏幕,把它扔进沙发缝里,像扔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动画片我也没注意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一会儿是林小满端着咖啡的细白手指,一会儿是赵强站在卧室门口说“多喝热水”的样子。
这些男人到底想要什么?陈浩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心里其实隐隐知道答案,只是不敢往深了想。三十四岁,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孩子,身材走样,面色蜡黄,每天围着灶台和洗衣机转。这样的女人,凭什么让人家一个三十出头的大小伙子三番五次找由头打视频?我照过镜子,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
可能他就是寂寞了。可能他就是觉得逗逗中年妇女挺好玩的。可能他跟谁都这样,只是我想多了。可能……
手机从沙发缝里又滑出来,屏幕亮了,有条新消息。我瞥了一眼,陈浩发了一张图片。点开看,是林小满的照片,在办公室拍的,她穿着件米白色毛衣,侧对着镜头在看文件,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下面配了三个字:“好看吧?”
我看着这张照片,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什么意思?”
他秒回:“赵姐说要招个长期的,你看这姑娘怎么样?我给她拍了张照让你参谋参谋。”
参谋。他让我参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了,散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我把手机扔回沙发上,去厨房把切了一半的菜切完。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节奏稳稳的,一下是一下。水池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声音又轻又脆。厨房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楼下小超市放的音乐,是首老歌,旋律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词。
我切着切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安安静静地往下掉,掉在案板上,跟切出来的葱末混在一起。我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切。朵朵在客厅喊妈妈我要喝酸奶,我应了一声说等一会儿啊妈妈马上来。
我不是为陈浩哭的。不是为他那三通没接的视频,也不是为他发来的那张照片。我是突然想明白了,我今晚上死活不接那个视频,不是因为我邋遢,不是因为我家里乱,不是因为我自卑。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毫无负担地站在他面前,打开摄像头,让他看见我最真实的样子了。
赵强不能。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只会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陈浩更不能。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看我,也许就是个消遣,也许是个新鲜,也许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但我不敢赌,我输不起。
我三十五岁不到,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菜切完了,我洗了手去给朵朵拿酸奶。她坐在沙发上,两条小腿荡来荡去,举着图画本说妈妈你看我又画了一个。我低头看,这次她画了个人,火柴棍似的四肢,头上顶着一团乱糟糟的黑色线条。她说这是妈妈,妈妈头发就是这样飞飞的。
我把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她软软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有酸奶的味道,甜丝丝的,还有一点点汗味。她扭来扭去说妈妈你抱太紧了,我松开她,她立刻又窜下去继续画画了。
我坐在她旁边,把她喝洒的酸奶擦干净,把散了一地的彩笔一根根捡回盒子里。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手在动,脑子里也在动。我在想今天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收场,明天去办公室怎么面对陈浩。我甚至想,要不要跟赵强打个电话,随便聊两句也行。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赵强上回打电话是三天前,说项目上出了点事,可能要忙一阵子,这周末不回来了。我说嗯,他说朵朵呢,我把电话给朵朵,朵朵喊爸爸,他在那边笑得很大声,说宝贝想不想爸爸,朵朵说想。电话挂了之后,朵朵继续看她的动画片,我去阳台收衣服。那天傍晚风很大,晾衣架上的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白色的帆。我抱着那堆干透的衣服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陈浩发的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好像是去了什么艺术展,有一张拍的是墙上挂的一幅画,画里是个女人的背影,站在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前面,头发被风吹起来,看不见脸。他配的文字是“看见一个背影,想起一个人”。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立刻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人家想起谁关我什么事。
现在想来,那个背影也许真的是林小满。细瘦的,轻巧的,风一吹就能飘起来的那种。
我低头看看自己。宽大的家居裤,起了球的棉袜子,腰间堆着一圈软软的肉。年轻的时候我也瘦过,穿什么都好看,腰细得一把能掐住。那时候赵强追我,骑着摩托车带我去兜风,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他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其实冷得要命,但就是不想说,就想一直那样抱着他,一直一直骑下去。
后来结婚了。再后来有了朵朵。日子一天天过,不知道从哪天起,我们就不怎么说话了。他工作忙,我带孩子忙,两个忙人凑在一起,连吵个架都没力气。有时候我看他回来往沙发上一倒就开始玩手机,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他回来得太少?说他不关心我?说他连我换了新窗帘都没发现?说了又能怎样,他最多抬起头“嗯”一声,说“那你辛苦了”,然后继续低头刷。
我慢慢就不说了。不说不吵不闹,日子反倒清净。邻居王姐有时候来串门,说我脾气好,家里收拾得利索,孩子带得好。我笑笑说哪有,其实心里知道,我就是累了,懒得折腾了。
但今天陈浩那三通视频电话,像三块小石头,扑通扑通砸进我这潭死水里了。水花溅起来,我才发现底下原来还有东西在动。
晚上九点半,朵朵困了,我给她洗了脸刷了牙,讲了两个故事,她很快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被窝里,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攥着被角。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把她攥着被角的手指轻轻掰开,塞回被子里去。
客厅没开大灯,只留了墙角那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从缝里掏出来,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陈浩再没发来什么。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蓝色的海面,跟那天艺术展上那幅画很像。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点开了赵强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那句“这周末不回了”,我回了个“好”。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朵朵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头发乱七八糟的。”打完又删了。重新打:“你那边忙得怎么样了?”又删了。再打:“冰箱里的鸡蛋快坏了,你回来之前我再买新的。”还是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到一边,关掉了落地灯。黑暗里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光隔着窗帘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灰蒙蒙的光带。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隔壁房间朵朵翻身时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陈浩,拿起来一看,是赵强。他说:“刚忙完。朵朵睡了?”
我盯着这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外面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亮了。我打了两个字:“睡了。”
那边很快又回:“你也早点睡。下周我应该能回来一趟。”
我说:“好。”
他发了个月亮的表情,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攥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陈浩的脸和赵强的脸交替着出现,后来慢慢模糊了,变成两张差不多的面孔,都是男人的脸,都是我看不太懂的表情。我想起今天没接的那三通视频,陈浩当时在屏幕那头会是什么表情?可能一开始是不耐烦,后来是疑惑,最后是不是也有一点失落?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又怎样,他失落了又怎样,我还能怎么着?离婚?跟一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同事重新开始?我带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一堆毛病,房子是两个人名字,存款没多少,离了婚去哪儿?朵朵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这些事想想就头疼,不如不想。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让我拒绝那通视频的,不是这些现实问题。是我压根儿就不相信陈浩是认真的。他图我什么?图我眼角有细纹?图我腰上有赘肉?图我每天下班还得赶着去幼儿园接孩子?他看到的我,是在办公室里穿着外套化着淡妆的那个张姐,他没见过我穿睡衣蹲在地上擦牛奶的样子。
他要是真看见了,可能自己就挂了。
我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脚收上来蜷在身前。夜凉了,腿有点冷,我扯过旁边那条盖毯搭在膝盖上。毯子是赵强去年单位发的,灰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我摸着那片毛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生病那次,其实赵强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我烧退了,起来做早饭。他坐在餐桌旁喝粥,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头发是不是剪了?”
我说:“剪了三个月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的锅铲搅着锅里的粥,一下一下,眼泪差点掉进锅里。后来我没剪头发了,让它随便长,长了就随便一扎。他再也没问过。
可是今天,陈浩说“你气色不太好”。
我知道他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客套话,跟“吃了吗”一样。但我还是记住了。记住了那个语气,带了那么一点点关心,哪怕是装的,哪怕是假的,我也记住了。
我是不是太可悲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挺年轻的,说:“姐,我是顺丰的,你有个快递明天到,家里有人吗?”
我说有。
他说好,那明天上午送。
电话挂了之后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客厅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又落回去。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楼下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底下停着一排车,车顶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街角还亮着几家店的灯,超市的门关了一半,老板娘正在往外搬箱子。一只流浪猫从花坛边上蹿过去,快得像道影子。
我喝了口水,温的。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下。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送朵朵去幼儿园。明天还要把那份材料发到赵姐邮箱。明天还要去茶水间,可能碰见陈浩,可能碰见林小满,也可能谁都碰不见。
日子还是那么过,一点都不会变。
但我知道有一点点东西变了。就在今晚,在拒绝了那三次视频请求之后,在我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疲惫的脸的时候,在我蹲在地上擦牛奶看见朵朵的画洇成一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动。
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我还能感觉到疼,感觉到酸,感觉到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不甘心。这感觉不好受,但它提醒我一件事——我还活着,我还在乎,我还没麻木到什么都无所谓的地步。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我回卧室睡觉。经过卫生间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样子,头发乱蓬蓬的,脸有点肿,眼角纹路清清楚楚。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我爬上床,被子有点凉,我把腿蜷起来缩进被窝里。隔壁朵朵的呼吸声隐约传过来,均匀又安稳。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接听键,亮着,一闪一闪的。我伸出手指,在黑暗中虚虚地按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醒得很快。照常给朵朵穿衣洗漱做早饭,送到幼儿园,然后去公司。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陈浩的工位在走廊尽头,我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还没来。
赵姐九点一刻给我打电话问材料,我说已经发您邮箱了。她哦了一声说行,挂了。一切正常。
十点左右陈浩来了,风风火火地进门,手里拎着杯咖啡。他从我工位旁边走过,顿了一下,说:“张姐早。”我抬头看他,他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笑了笑,眼角有一点没睡好的红血丝。
我说:“早。”
他点点头就走了,走到自己工位上开始翻文件。一个上午我们没再说话,也没发消息。中午我去茶水间热饭,他正好在里面接水,两个人碰了个面对面。他侧身让了一下,我说了声谢谢,把饭盒放进微波炉。
他站在旁边等水烧开,忽然说:“昨天晚上不好意思啊,赵姐催得急,我一时没想那么多。”
我说:“没事,材料发了就行了。”
他点点头,水开了,他接了水就走了。茶水间里只剩微波炉嗡嗡转着的声音,我靠在台子边上,看着饭盒在里面一圈一圈地转,心里特别平静。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声。陈浩发来一条微信:“对了张姐,今天晚上部门小聚,林小满也来,你去不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窗外夕阳正往下落,把半边天染成一种温吞吞的橘红色。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键盘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打了两个字:“不去。”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好吧”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穿外套。经过陈浩工位的时候他正跟旁边人说话,没看见我。我直接出了门,去幼儿园接朵朵。
路上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朵朵从幼儿园跑出来的时候脸冻得红扑扑的,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妈妈。我蹲下来把她的围巾重新系好,她两只小手捧住我的脸说妈妈你手好冰。
我说没事,走,回家给你炖鸡蛋羹。
她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路灯刚好亮起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我踩着她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她回过头来冲我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我忽然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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