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晚,我偷听到父母的秘密
离婚证握在手里还带着余温,我谎称分得35万。深夜路过父母房门,听见母亲压低声音说:"那笔钱得想办法全弄过来,给明浩买房首付还差四十万。"父亲沉默片刻:"她刚离婚,会不会太狠了?"母亲冷笑:"反正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留着钱干什么?"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节奏,林晚盯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离婚证被她捏在掌心,边角已经有些发皱。方明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转:“林晚,你太强势了,我在这段婚姻里喘不过气。”
强势?她扯了扯嘴角。如果月薪两万叫强势,那她认了。不过方明不知道的是,这几年她接私单攒了将近八十万,加上离婚时“分得”的三十五万——当然她跟父母也只说了这个数字——她手里其实有一百多万。
手机亮了一下,母亲赵秀兰发来消息:“晚晚,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回来住几天散散心。”
林晚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回娘家也好,至少不用对着那套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房子发呆。车拐进老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单元楼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积水的地面照得泛黄。
推开门,客厅只留了盏落地灯。父母房间的门缝透着光,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
林晚轻手轻脚换了拖鞋,想先去厨房盛汤。经过父母卧室时,母亲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那笔钱得想办法全弄过来,给明浩买房首付还差四十万。”
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明浩是她弟弟,比林晚小五岁,去年刚毕业,在郊区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父亲林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她才刚离婚,咱们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狠?”赵秀兰的音调提高了一度,“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留着那么多钱干什么?明浩马上要谈对象了,没房子谁跟他?我们老了也指望明浩养老,现在不帮他,以后谁管我们?”
“可那是晚晚……”
“她从小就懂事,不会不管弟弟的。再说了,那三十五万本来就是她离婚分来的,跟男方要的,说到底不光彩,我们做父母的有权替她管着。”
林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的离婚证硌得掌心发疼。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赵秀兰把她叫到房间,说:“晚晚,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家里就这条件,你上大学花了那么多,明浩以后结婚买房都要钱,你工作了多帮衬。”
她那时刚拿到第一份实习工资,三千块,给明浩买了个新手机。
厨房的灶上确实煨着汤,砂锅盖沿冒着白汽。林晚把离婚证塞进包里,盛了碗汤端到餐桌上慢慢喝。排骨炖得很烂,莲藕粉糯,是她从小到大的味道。可今晚喝在嘴里,像兑了水的糖水,甜得发苦。
她掏出手机翻到银行App,看着那个六位数的余额,拇指悬在转账页面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她关掉屏幕,把碗洗了,轻手轻脚走进次卧。
次卧还是她出嫁前的样子,书桌上摆着大学时的合影,她搂着明浩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床头柜抽屉里有本旧相册,她翻开第一页,是五岁的她抱着刚出生的明浩,脸上是懵懂的好奇。
手机震了一下,明浩发来条微信:“姐,听说你回来了?妈说你分了三十五万,牛逼啊!回头请我吃顿好的呗。”
林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嗯”。
窗外雨停了,隔壁房间的灯也灭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上个月母亲生日,明浩只发了条祝福短信,而她提前订了蛋糕和餐厅,还包了五千块红包。赵秀兰当时笑着说:“还是女儿贴心。”转头又跟邻居念叨:“我家明浩工作太忙了,但男孩嘛,事业要紧。”
凌晨三点,林晚听见隔壁传来起夜的动静。然后是父母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她听清了最后一句。
赵秀兰说:“明天我来说,她心软,提几次就行了。实在不行,就说我们老两口的钱都给明浩凑首付了,以后看病养老都指着她,她总不能不管。”
林晚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真的。从小到大,赵秀兰总有办法让她点头答应——用愧疚,用亲情,用那句“你是姐姐”。
第二天一早,她六点就起来了。厨房里赵秀兰正在熬粥,看见她笑着说:“怎么不多睡会儿?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认床。”林晚接过母亲递来的豆浆,“妈,我想好了,离婚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一段时间。那三十五万我先存着,等找到合适的房子,我搬出去住。”
赵秀兰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搬出去?你这刚离婚,一个人住多不安全。家里住着不是挺好?”
“总得自己学着过。”林晚把豆浆喝完,“我今天约了中介看房。”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绕到父母窗前,赵秀兰站在厨房里没动,隔着纱窗能看见她脸上不太好看的脸色。林晚低头系鞋带,听见母亲在里面嘟囔了一句:“翅膀硬了。”
她没回头。
去中介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方明。电话那头噪音很大,像是在酒吧。“林晚,你那三十五分到手了吧?我跟你说个事,我炒股亏了四十万,你能不能……”
“不能。”她挂断电话,拉黑。一年前的婚姻让她学会一件事:有些人找你,只是为了掏空你。
中介小姑娘带她看了三套房,最后一套在城东,小两居,二手房但装修保养得不错。她当场签了合同,付了定金。中介小姑娘有点惊讶:“林姐好爽快,不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不用。”林晚签字的手很稳,“我自己的钱。”
晚上回家,客厅里气氛不对。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赵秀兰在餐桌旁择菜,没抬头。明浩难得回来,翘着腿打游戏,见她进门喊了声“姐”就又埋进手机里。
“晚晚,”赵秀兰放下手里的菜,“听说你今天去看房了?”
“嗯,看好了,定金都交了。”林晚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赵秀兰站起来,围裙都没解:“你这孩子怎么主意这么大?刚离婚就急着花钱买房?那三十五万你不好好存着,以后怎么办?”
“存银行利息太低,不如买房保值。”
“保值?”赵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现在房价多高吗?你那一丁点儿首付能买什么好房子?贷款背上了,每个月还贷都喘不过气,你怎么不想想……”
“妈。”林晚打断她,“我自己算过账,月供在我承受范围内。”
赵秀兰看了她几秒,突然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晚晚,妈也是为你好。你看你弟弟,刚工作也没什么积蓄,以后结婚……”她顿了顿,“要不这样,你那三十五万先借给明浩凑首付,等过两年他日子宽裕了再还你。你们姐弟一场,他还能赖你不成?”
明浩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冲她讨好地笑了笑:“姐,我看了套房子,首付还差点儿……”
林晚看着弟弟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明浩小,让着他。”十岁的时候让糖果,十五岁的时候让奖学金,二十五岁的时候让存款。她让了二十年,好像这条路没有尽头。
“妈,”她走到餐桌旁坐下,声音不大但清晰,“三十五万确实不够我全款买房,但付个首付够了。我自己的人生,我想自己安排。”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择了一半的韭菜被她攥在手里,汁水染绿了指缝。“林晚,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我没不孝顺。以后该给你们的赡养费一分不会少,但我的钱,我自己管。”
“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离婚离得脑子不清楚了?”赵秀兰把韭菜扔进盆里,“我是你妈!我能害你?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离婚的女人……”
“妈!”林晚站起来,“离婚怎么了?我靠自己养活自己,不偷不抢。您觉得我离婚丢人,那我就少回来,省得给您添堵。”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明浩放下手机,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林建国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赵秀兰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行,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管不了你。但你别忘了,将来你有个头疼脑热,谁管你?你弟弟才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你现在不帮他,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晚拿起包,“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她开门出去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叹气声。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她快步走下楼梯,直到坐进车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手机又在震,还是明浩发来的消息:“姐,妈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计较。不过说真的,我确实差四十万,你那边要是宽裕……”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五个字:“你自己想办法。”然后关机,发动车子。
城东的路她不熟,跟着导航绕过几个路口,停在一家亮着暖光的小面馆前。她要了碗牛肉面,热气扑上来的时候眼眶有点酸。面馆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看她一个人,多给了两片牛肉:“姑娘,天冷了,多吃点。”
“谢谢。”林晚低头吃面,眼泪掉进汤里,面变咸了。
吃完面她在街上走了走。九月的夜风已经有凉意,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虽然这轻松里带着针扎一样的细碎疼痛。
回到车里,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列计划:新房的装修预算,每月的还款安排,给父母赡养费的标准……写到最后,她加了一行字:学会拒绝,从今天开始。
手机开机,涌进来七八条消息,都是家里的。她一条条看完,最后回了一条给父亲:“爸,我没事。等我安顿好了再回来看你们。”
林建国回得很快:“好。你妈就是嘴上厉害,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车子往城东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这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终于拐了个弯。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家里赵秀兰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林建国掉眼泪:“她从小就懂事,怎么离了婚反而变了?那笔钱要是不拿回来,明浩的房子怎么办?”
林建国抽着烟不说话,烟灰落了一地。
明浩从房间探出头:“妈,我姐不借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那点儿工资攒到猴年马月?”赵秀兰抹了把脸,“不行,我不能看着她犯傻。明天我去趟她单位,找她领导聊聊,做做思想工作。”
林建国终于开口:“你别去闹,晚晚要面子。”
“我要钱,不要面子。”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打在次卧的玻璃上沙沙响。那张林晚没带走的旧相册还摊在床头,照片里五岁的她抱着婴儿明浩,笑得天真无邪。
有些东西,终究是会变的。
城东那套二手房过户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林晚拿到房产证那天是周五,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新生活,从一套钥匙开始”。半小时内收到几十条点赞评论,她一条条看过去,滑动的手指在最底下那条评论上停住了。
是赵秀兰发的:“挺好。”
就两个字,没有问地址,没有说别的。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走进新房子开始量尺寸。
房子不大,建筑面积七十八平,两室一厅,原来的业主是一对退休教师,装修风格偏中式,深色地板配枣红木门,客厅还有面墙是整墙的博古架。林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觉得这房子像穿了件不合身的旧衣裳,得从头到脚换一遍。
她找了家装修公司,设计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周蕙,短发圆脸,说话语速快但条理清晰。两人在房子里对着平面图讨论了三个多小时,从砸墙改格局到水电布线再到软装风格,林晚发现自己在这些事情上意外地有主见。
“你比很多男业主果断多了。”周蕙把量房本合上,“我见过太多两口子为一块瓷砖的颜色吵半个月的,你一个人效率翻倍。”
“一个人有一件事的好处。”林晚笑了笑,掏出手机转了设计定金。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建材市场挑地板砖,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赵秀兰单位的老同事王阿姨。
“晚晚啊,你妈今天中午来我这儿坐了会儿,聊到你的事儿。”王阿姨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她说你离了婚,分了笔钱,现在非要自己买房,她拦都拦不住。我说晚晚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自己拿主意肯定是有道理的。但你妈好像挺着急的,跟我说你弟弟马上要订婚了,女方那边要求必须有房……”
林晚蹲在一堆瓷砖样品前面,手里的那块浅灰色柔光砖边缘硌着掌心。“王阿姨,我弟订婚的事我没听他说过。”
“哎,你妈跟我说的,我也就转述一下。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当妈的也不容易,你听听就得了。”王阿姨打了个哈哈,“对了,你妈还问我现在年轻人买房都怎么贷款,我说我不太懂这个……”
挂了电话,林晚把那块瓷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型号,让店员记下来。她大概能猜到赵秀兰想干什么,跟人打听贷款的事,无非是想知道她贷了多少钱、月供多少、手里还剩多少现钱。
那天晚上她回了一趟父母家拿落下的充电器。进门的时候赵秀兰正在客厅讲电话,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林晚听见她说:“……对对,就是那个小区,城东锦绣花园。她没跟我说具体哪栋,但我听她提了一嘴,绿化挺好的那边……”
林晚在玄关站了几秒,换了鞋走进去。赵秀兰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吧”就挂了。
“妈,您查我住哪儿干什么?”
“我当妈的关心闺女住哪儿不对吗?”赵秀兰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神色已经从慌乱转为理直气壮,“你买了房连地址都不跟家里说,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找你?”
“我会跟您说的,等装修好了请您过去看看。现在还在施工,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装修?”赵秀兰眉头拧起来,“你真要住进去?那房子多大?多少钱买的?贷款多少?”
林晚拉开玄关柜抽屉找到充电器:“妈,等弄好了我慢慢跟您说。明浩订婚的事您怎么没跟我提?”
赵秀兰一愣,随即别开眼:“王玲跟你说的?这女人嘴真快……明浩那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女方家里条件还行,就是要求男方有房。”
“那女孩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明浩同事介绍的。”赵秀兰走到她面前,伸手整了整她外套的领子,“晚晚,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离婚了,一个人过,手里攒着钱也就是存着。但你弟弟不同,他一个男孩子,要成家立业,房子就是脸面。你现在帮他一把,以后你老了,明浩还能不管你?”
林晚看着母亲的手,那双做了一辈子家务的手,指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这双手给她梳过头发、包过饺子、缝过书包带,也曾在无数个深夜替弟弟掖被角。
“妈,我会管您和爸养老,明浩的事你们别算上我的钱。”她把充电器揣进兜里,“房子装修好了我接您过去看看,但借钱的事,不用再提了。”
她转身往外走,赵秀兰在身后说了句什么,门关上的瞬间被截断了。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亮起来,照着她往下走的影子。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她看见父亲林建国站在路口垃圾桶旁边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她减速按了下喇叭,林建国抬头看见是她,把烟掐了走过来。
“爸,站这儿干嘛呢?”
“出来透透气。”林建国趴在车窗上,嘴唇动了动,“晚晚,你妈今天下午去找你二舅了。”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二舅赵永强在老家开小额贷款公司,名义上是正经生意,但林晚知道那些钱借出去利息高得离谱,逾期的人没几个好下场。
“找我二舅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林建国叹了口气,“她想从你二舅那儿拆借四十万给明浩先把首付凑上,等你那笔钱……”
“等我那笔钱松动了,拿来填我二舅的账?”林晚手指攥紧了方向盘,“爸,我妈这是要干什么?我跟她说了八百遍了钱我自己有用,她怎么就不听呢?”
“你妈那个人你知道,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林建国从兜里摸了根烟又点上,“我也劝了,她听不进。不过晚晚,你二舅那边你也知道,那钱借出来容易,还起来……”
林晚闭了闭眼:“我知道了爸。您先回去吧,外头凉。”
林建国把烟抽完才转身往回走,背影佝偻着,比去年好像又矮了一些。林晚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单元门里的灯一层层亮上去,三楼那扇窗亮了,赵秀兰的身影从厨房走到客厅,又走进卧室。
她发动车子走了。
周一上午开部门例会,林晚正在汇报季度数据,手机在桌面上无声震了三下。她瞥了一眼,是她爸。散会后回拨过去,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晚晚,你妈今天请假了,说要去你单位找你领导。”
林晚站在办公室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她什么时候去的?”
“我起床她就不在了,估计这会儿快到了。你赶紧去门口拦一下,别让她闹到办公室去,你还要上班……”
“我知道了爸。”林晚挂了电话转身往电梯走,刚走到行政前台,就看见赵秀兰从大厅门口进来,穿着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
“晚晚!”赵秀兰看见她就笑了,快步走过来,“妈给你炖了银耳羹,你早上总不正经吃早饭。”
前台小姑娘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赵秀兰,小声说:“林经理,这位阿姨说找您……”
“是我妈。”林晚接过保温袋,挽住赵秀兰的胳膊往外带,“妈,我办公室在楼上,但领导在开会,不方便上去。咱们去楼下咖啡厅坐坐?”
赵秀兰被她半扶半拉着走向大厅侧门,嘴上说:“我找你领导又不是找你,你拉我干什么?”
“找领导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就行,我转达。”
“转达?你能转达什么?”赵秀兰甩开她的手,声音拔高了,“我找你领导就是想问问,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把钱全砸在买房上,每个月背上那么大压力,单位有没有什么说法?有没有什么补助?再问问你们单位有没有合适的男同志……”
“妈!”林晚打断她,声音不算大但语气很硬,“我买房跟单位没关系,我离不离婚跟单位也没关系。您要这样,以后我工作上的事一个字都不会跟您说。”
赵秀兰愣住了。旁边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几个同事从门缝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赵秀兰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拎着保温袋的手微微发抖。
“林晚,你现在就这样跟我说话?”
“妈,银耳羹我收下了,谢谢您。”林晚拿过保温袋,“我先上去开会了,您回去路上小心。”
她转身往电梯走,身后赵秀兰的声音追过来:“林晚你站住!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不管家里了?你是不是连你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同事,眼神好奇地往外飘。林晚侧身挡住视线,压低声音:“妈,等我晚上回去说。现在别在这儿……”
“我就在这儿说!”赵秀兰的声音终于彻底高了,整个一楼大厅都安静下来,“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供你上大学,你离了婚回来我照顾你,你现在翅膀硬了说翻脸就翻脸?你那三十五万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离婚分钱,光彩吗?我……”
“够了。”林晚的声音冷下来,她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冷,“妈,我最后说一次,我的钱怎么来的、怎么花,是我自己的事。您要觉得养我二十多年亏了,账我给您算,赡养费按月打,一分不会少。但弟弟买房的事,您找别人去。”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看见赵秀兰站在大厅中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手里的保温袋掉在地上,银耳羹洒了一地。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林晚靠着轿厢壁,膝盖有些发软。到了十二楼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拐进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一滴泪都没掉。
那天晚上她没回父母家。在建材市场待到关门,挑了整套厨卫的瓷砖,又去宜家搬了几个样板间的柜子回家。新房子里堆满了纸箱和板材,她坐在其中一个纸箱上啃面包,手机安安静静地搁在一旁。
八点多的时候震动了一下,是林建国发来的消息:“你妈回来哭了半天,我跟她吵了一架。晚晚你别担心,该干嘛干嘛。”
林晚回了个“嗯”字。想了想又补了一条:“爸,等房子装好了,我接您过来住几天。”
林建国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那是他学微信以来唯一会用的表情符号。
装修开始动工之后,林晚的生活被切割成上班和盯工地两块。周蕙给她出了三版设计方案,最后定的是客厅打通阳台、厨房做成半开放式、两个卧室保留但把次卧的墙往内推了四十公分让给卫生间。拆墙那天林晚请了半天假去现场,工人们戴着口罩在灰尘里挥舞大锤,那些枣红色的旧木板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像在蜕一层皮。
中午周蕙带着盒饭过来,两人坐在楼梯间吃。周蕙夹了块红烧肉说:“你这房子地段不错,物业也靠谱,我昨天来的时候看见保安在巡楼。不过你对面那户住着个老头,我去借水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回头你搬进来打个招呼,邻居关系还是得处。”
林晚点点头。她确实还没见过对面的邻居,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
周五晚上她又过去看进度,水电改造刚完工,墙上画着墨线的管道路径。她拿手机拍了照,站在客厅中央想象沙发和电视柜的位置。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透过猫眼看见外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个子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林晚开了门,老人冲她笑了笑,牙口倒挺好:“姑娘,我是对面五○二的,姓陆,你叫我陆叔就行。这两天装修动静不小,我来认认邻居。”
“陆叔您好,我姓林,刚买的这套房。”林晚侧身让了让,“装修吵着您了吧?我跟工人说了周末不施工,工作日下午尽量不在午休时间敲墙。”
陆叔摆摆手:“吵倒不怕,我耳背。就是前两天有个中年女人在门口转悠,敲我家门问我知不知道这户住的是谁,我说我不知道,她就走了。我想着跟你说一声,现在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年轻姑娘住着多留个心眼。”
中年女人。林晚心里有个猜测,但没往深想:“谢谢陆叔,我记住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请您来认认门。”
“不急不急,等你装好了再说。”陆叔又笑了笑,转身回对面去了。林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周没有父母的来电。赵秀兰的微信安静得像沉寂的湖面。
她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妈,周末我回去吃饭。”
隔了半个小时回复来了,就一个字:“好。”
周六中午她买了条鱼和一兜水果回去。开门的时候赵秀兰正在厨房忙活,林建国在客厅看抗战剧,见她进门站起来迎了两步:“晚晚来了,你妈一大早就去买菜了,说给你炖鱼头豆腐。”
林晚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门口。赵秀兰背对着她切葱,案板上的声音很快很密。“妈,我来帮您。”
“不用,你坐着去。”赵秀兰没回头,声音听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客厅有瓜子,你爸刚买的。”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明浩没回来,饭桌上只有三个人的碗筷声。赵秀兰给她夹了好几筷子鱼肉,林晚都吃了。饭快吃完的时候林建国开了瓶啤酒给闺女也倒了一杯,赵秀兰看了林建国的动作一眼,没说什么。
“妈,房子下个月就装好了。到时候我搬过去,您和爸有空就来看看。”
赵秀兰端着饭碗停了一下:“我给你买了套床上用品,四件套,纯棉的,回头你拿走。”
林晚看着母亲低垂的眼睫,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她只是说:“谢谢妈。”
走的时候赵秀兰果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套浅灰色的床品,叠得整整齐齐。林晚接过来的时候摸到布包下面的硬壳,翻开一看是套新的户口本。
“你迁户口用得着。”赵秀兰别着脸,“你那房子落户口要用的。”
林晚攥着户口本,喉头发紧:“妈……”
“走吧走吧,天黑了开车小心。”赵秀兰把她往外推,手劲儿很大。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林晚从后视镜看见赵秀兰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个下雨天,赵秀兰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等她放学,手里永远拿着伞。
但人会变的。她也会。
房子装修进入尾声的时候,林晚在工地上遇见了陆叔的女儿。那天她正跟周蕙确认电视背景墙的颜色,有人敲门,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探进头来:“你好,我是隔壁陆叔的女儿陆清,我爸说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在装修,让我过来送点自家包的粽子。”
林晚接过来道了谢,陆清是个自来熟的姑娘,进了屋四处转了一圈就自来熟地跟周蕙聊起来了,两人从瓷砖聊到美缝剂再到最近哪款智能锁好用,林晚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觉得有意思。
“对了林晚姐,你一个人住这儿?”陆清帮忙把几块剩下的踢脚线搬到角落,“我爸说你看起来跟你爸妈关系不太热络,问我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
林晚笑了一下:“不算不热络,就是有点复杂。”
“嗨,谁家不复杂呢。”陆清摆摆手,“我跟我妈还三天两头吵架呢,我三十了不谈恋爱她恨不得天天给我安排相亲。上周还给我弄了个什么海归博士,我去了,对方全程聊区块链,我一个做幼儿教育的我聊什么区块链?”
三个人笑成一团。那天陆清待到下午才走,走之前加了林晚微信,说以后有事随时找她。
新房搬家那天是个周三,林晚请了假。东西不多,她离婚的时候大部分家具都留给方明了,自己只带了些衣物和书。搬家公司的工人两个钟头就搬完了,她一个人在新房子里拆箱子归置,忙到傍晚才把客厅收拾出个样子。
沙发是新买的,浅灰色布艺,配着赵秀兰给的那套床品倒莫名地和谐。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窗户擦得锃亮,夕阳透过白纱帘洒进来,地板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手机响了,是林建国:“晚晚,今天搬家?要不要爸过来帮忙?”
“不用爸,都弄好了。下周你们过来吃饭,我下厨。”
“好好好。”林建国连说了三个好,背景音里有赵秀兰的声音在问什么,林建国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对着电话说,“你妈问你要不要棉被,天凉了。”
“不用,我都买了。你跟妈说谢谢。”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完洗了碗,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行“学会拒绝”划掉了,在下面加了一行新字:学会和解,从今天开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林晚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天早上坐地铁去公司,晚上回来在附近菜市场买菜做饭,周末有时候跟陆清约着逛逛街,偶尔回父母家吃顿饭。赵秀兰依然会念叨明浩的事,但频率明显低了很多,林晚每次去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给父亲买的保健品,赵秀兰收下的时候嘴上嘟囔着“乱花钱”,但眼角是松的。
十一月的一天,林晚正在公司加班,林建国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急得变了调:“晚晚,你妈摔了!在厨房滑了一跤,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你赶紧过来!”
林晚抓起包就跑。赶到医院的时候赵秀兰已经拍完片子,躺在急诊留观室的床上,右腿打了石膏,脸色蜡黄。林建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见林晚进来连忙站起来:“你妈做饭的时候地上溅了油,一个没站稳……”
“大夫怎么说?”林晚走到床前,赵秀兰看见她,嘴唇动了动,眼泪就滚下来了。
“就是腿骨折了,别的没事。”林建国眼圈也红着,“得住几天院,出院了也得养两三个月。”
林晚在床边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没事的,我照顾您。”
赵秀兰反手握住她,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句:“晚晚,妈那天去你单位……妈不对。”
林晚鼻子一酸,低头靠在床边,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
医院的陪护床又窄又硬,林晚蜷在上面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回家给母亲炖汤。出门的时候在走廊碰见陆叔,老人家拎着个保温桶等在电梯口:“小晚,听说你妈住院了?我让清儿炖了点鸽子汤,你带去医院。”
“陆叔,这怎么好意思……”
“邻居嘛,应该的。”陆叔把保温桶塞给她,嘿嘿一笑,“你跟你妈好好处,老人年纪大了,能陪的日子不多。”
林晚拎着鸽子汤开车去医院,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把陆叔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确实,能陪的日子不多。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初冬的风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赵秀兰在医院住了九天,林晚请了五天年假,剩下四天白天请护工晚上自己陪。林建国白天过来陪着说话,明浩来了两次,第一次坐了一个钟头一直刷手机,第二次拎了箱牛奶来放了就走。赵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出院那天林晚把父母接回自己新家。两居室刚好,父亲睡次卧,她和母亲睡主卧。赵秀兰腿脚不便,林晚给她买了轮椅,每天早晚推着她在小区里转一圈。有回在楼下碰到陆叔,两个老人竟聊得挺投机,陆叔说起自己老伴走了八年,赵秀兰说起自己养了两个孩子一个贴心一个还像没长大似的,陆叔说都一样都一样,孩子们都要慢慢来。
赵秀兰在林晚这儿住了三周,腿脚渐渐能下地走几步了。三周里林晚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赵秀兰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看她切菜炒菜,时不时指点两句:“这个肉切太厚了”“葱别放那么早”。林晚嗯嗯啊啊地应着,有一次切到手了,赵秀兰急得撑着拐杖站起来,嘴里骂着“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手上的动作却是颤巍巍地给她找创可贴。
那天晚上林晚给母亲洗脚,赵秀兰的脚上皮肤粗糙,脚后跟裂了口子,指甲也厚了,灰白灰白的。林晚低头慢慢给她搓脚,赵秀兰的手放在她头顶,像很多年前那样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
“晚晚,”赵秀兰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你二舅那笔钱,我没借。”
林晚手上停了停:“嗯。”
“你爸跟我说了好多,我也想了好些天。”赵秀兰声音有点哑,“你小时候我让你让着弟弟,从你五岁就让,让了二十年。我总觉得你是姐姐,你就该多担待。可我忘了你也是我闺女,你也累。”
林晚把母亲的脚擦干,涂上润肤霜,套上棉袜。做完这些她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妈,我不怕累。我就是怕你们觉得我做什么都应该。”
赵秀兰弯腰抱住她,头发蹭在她的额头上,有淡淡的雪花膏味道。她的声音闷在林晚的肩膀上:“晚晚,妈给你道个歉。那三十五万……你好好存着,是你的,谁也不动。”
林晚闭上眼,把脸埋进母亲肩膀上那件旧毛衣里。毛衣扎在脸上有点痒,但她没躲。
赵秀兰搬回家那天是十二月初,林建国开着那辆旧电动车来接。赵秀兰的腿已经能慢慢走路了,林晚把她送上电动车后座,给她围好围巾:“妈,周末我回去吃饭。”
“回吧回吧。”赵秀兰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冲她摆摆手,“给你炖排骨。”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林晚站在路边目送,看着赵秀兰在后座上回头朝她挥手,冬日的阳光照在她墨绿色的外套上,竟然有点刺眼。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兜橙子。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碰见陆清,陆清兴高采烈地说她妈终于不逼她相亲了,因为上周她带了个女朋友回家。
“我爸跟我妈吵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妈给我煮了面条,说只要我开心就行。”陆清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老一辈也是能转过来的嘛。”
林晚分了几个橙子给她:“是,都能转过来。就是得花点时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五岁,抱着刚出生的明浩坐在床上。赵秀兰站在床边笑着说:“晚晚,你看弟弟多可爱,以后你要好好保护他呀。”梦里的林晚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明浩咧嘴笑了,没牙的嘴粉嘟嘟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上有条新消息,是明浩发来的:“姐,我自己攒了五万,公司也可以借我一部分,房子的事我再攒两年就有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担心我。”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回了个大拇指。然后起床洗漱,系上围裙给自己煎了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老,边儿焦黄焦黄的,但她觉得特别香。
吃完早饭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自行车哇哇叫着窜过去。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出一条大红被子,在风里鼓胀得像面帆。
林晚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张阳台上拍的照片,配文:“妈,太阳真好。”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是条语音。她点开,赵秀兰的声音带着笑:“那就多晒晒,别老闷在屋里。”
林晚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太阳拍了一张,阳光透过镜头形成一道浅浅的光晕。她想了想,在朋友圈发了这两张照片,配了四个字:“太阳真好。”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陆清说“好暖”,周蕙说“阳台景观不错”,林建国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包。赵秀兰的评论夹在中间,就两个字:“真好。”
林晚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晒了一会儿太阳。冬日的阳光温温吞吞的,照在眼皮上是一片暖融融的红。她想起离婚那晚在父母房门外听到的话,想起赵秀兰站在大厅中央掉在地上的银耳羹,想起医院里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妈不对”,想起陆叔说的“日子不长”。
日子确实不长。好在还来得及。
阳台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是陆清送她的搬家礼物,一串贝壳穿的风铃,说是从海边带回来的。林晚睁开眼,阳光正越过对面的楼顶泼洒下来,整个阳台笼在一片金色里。她伸了个懒腰,起身回屋收拾东西准备上班。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那套新户口本,旁边是离婚证和房产证,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林晚看了一眼,弯腰系好鞋带,推门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遇见了陆叔,老人拎着两袋垃圾要去扔。林晚接过去一袋:“我帮您。”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顺路。”林晚笑了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明晃晃的,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凉干净的暖意。林晚和陆叔并排走出去,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拉得老长。
她想起五岁那年的某个冬天下午,赵秀兰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走在阳光里,说晚晚走慢点,别摔着。
二十多年过去了,路还在走,阳光也还是那样的阳光。只是她终于学会了,走自己的路。
冬去春来的过渡在南方城市总是暧昧的,路边的石楠花猝不及防就开了满树,味道浓烈地弥漫在空气里,引得路人纷纷掩鼻快走。林晚对季节更替的感知来自每天清晨通勤路上那排银杏,枝头的芽苞从米粒大膨胀成嫩绿的小扇形,在某场夜雨之后一夜舒展,像谁把黄绿色的染料泼在枝桠上。
她搬进新房已经四个月了,生活渐渐养成新的惯性。周一到周五早出晚归,周六上午回父母家吃顿饭,下午要么约陆清逛书店要么窝在家里看电影。赵秀兰的腿恢复得不错,现在能自己上下三楼了,只是遇到阴雨天膝盖还会酸胀。林晚给父母买了艾灸仪和红外理疗灯,每周六雷打不动带过去教他们用。
明浩那笔钱的事似乎真翻篇了,赵秀兰再没提过让姐姐出钱的事。反倒是明浩自己变了些,过年的时候给林晚包了个红包,虽然就八百块,但附了张手写卡片,说谢谢姐这么多年一直让着他。林晚把那张卡片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每天写工作计划时一抬头就能看见。
二月下旬的某个周末,林晚在父母家吃完饭帮赵秀兰收拾碗筷,母亲擦着灶台忽然冒出一句:“晚晚,你舅妈昨天打电话来,说你二舅好像惹上什么事了。”
林晚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什么事?”
“说是放出去的贷有几笔收不回来,对方跑了,你二舅追债追得急,把人逼跳了楼,虽然人没死但摔成了重伤。现在那家人报了警,你二舅被传唤问话了。”赵秀兰擦了擦手,眉头皱着,“你舅妈急得直哭,说家里能动的钱都砸出去了,现在连你二舅的律师费都凑不齐。”
“舅妈找您借钱?”
“她没说,就是诉苦。”赵秀兰叹了口气,“我跟你爸商量了,就你二舅那路子,迟早要出事。咱们家不掺和,你也别管。”
林晚点点头。她对二舅赵永强印象不深,小时候过年去外婆家见过几次,那男人嗓门大,动不动就拍桌子笑,后来开了借贷公司就更少来往了。她想起父亲那晚在车窗外说的话,心里微微发紧。
日子照常往前推。三月初的一天,林晚正在公司开项目复盘会,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省邻市。她摁掉了,没过两分钟又震。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她,她抱歉地起身走到走廊接起来。
“喂,林晚吗?”那头是个陌生女声,哭腔很重,“我是你舅妈,宋桂芬。晚晚,舅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给你打电话……”
林晚靠着走廊的墙壁:“舅妈,您慢慢说。”
宋桂芬断断续续讲了半小时。赵永强被警方拘留了,放贷的金额里有一部分涉及非法催收,现在受害人那边咬死了要追责。律师说要争取轻判就得先跟受害人和解赔偿医药费,但赵永强公司的账被冻结了,宋桂芬东拼西凑只够最基本的律师费,还有二十多万的窟窿堵不上。
“晚晚,我知道你刚离婚买了房手头不宽裕,但舅妈实在是没地方借了。你妈的电话我打了,她说她也帮不上……”宋桂芬的声音又哽住了,“就十万,你借舅妈十万,等这事过去了舅妈砸锅卖铁也还你。”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舅妈,我手里确实没那么多活钱。买了房之后月供压着,工资也刚够日常开销。”
“五万呢?五万也行啊晚晚!你舅妈给你跪下都行……”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林晚闭了闭眼:“舅妈,我最多能凑三万,不是借您,是给您。不用还。但就这么多了。”
宋桂芬又哭又谢,电话挂了之后林晚站在走廊里好一会儿没动。三万块对她来说不算小数目,但比无底洞地填进去要好。她想的是,给完这三万就当把二舅家这条线彻底断了,往后不管什么窟窿她都不用再闻讯。
当天晚上她转了三万给宋桂芬发过去的账户,附言“舅妈保重”。宋桂芬回了一大段语音,林晚点开听了个开头就关了。
这件事她没主动告诉父母,但赵秀兰第二天还是打来了电话,声音里藏着复杂:“你舅妈说你给她打了三万?”
“嗯,就三万,不会再多了。”
赵秀兰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孩子……三万对你也不少,你留着还贷不行吗?”
“舅妈那边情况特殊,我能力范围内就帮一把。”林晚把话头转开,“妈,今晚我过去吃饭。”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三万块的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散了之后生活恢复平静。但紧跟着三月中旬的一天,林晚在朋友圈刷到了一条消息,让她整个人像被摁了暂停键。
方明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某个女人在西餐厅的合影。文案是“新生活,新的开始”,定位在本市一家挺贵的法餐厅。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方明瘦了些,穿了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旁边的女人年轻,长发大眼,一只手搭在方明肩膀上。
她划走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爱了是真的,但看见前夫这么快就搂着新人招摇过市,胸口那点闷堵也是真的。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陆清给她发了七八条消息。
“林晚你看你前夫朋友圈没有?”
“我靠那女的谁啊,你离了才多久?”
“你没事吧?”
林晚回了个没事的表情包,但那天晚上她确实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是这一年多自己的变化。离婚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被抛弃的那个。现在回头看看,方明搬走那天她甚至松了一口气,那种松快的程度让她自己都意外。
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在地铁上碰见周蕙。周蕙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你昨晚做贼去了?”
“没睡好。”林晚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前夫晒新欢了。”
周蕙眉毛一挑:“就这?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林晚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惦记他?”
“不惦记。”
“那不就结了。你前夫那种人,能这么快搭上新欢说明什么?说明他从根子上就烂,哪个女人跟了他都是倒八辈子霉。你应该庆幸自己脱身早,而不是为了他一条朋友圈失眠。”
林晚被她说得笑起来:“周蕙你说话真毒。”
“我这是通透。”周蕙拍了拍她肩膀,“晚上别一个人闷着,出来喝酒,我叫上陆清。”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一家清吧坐了俩钟头,喝了两轮莫吉托。陆清骂方明骂得最起劲,从方明的发际线骂到他穿西装永远配错袜子,林晚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散场的时候她走在夜风里,脚步有点飘,但心里是松快的。
她给赵秀兰发了条语音:“妈,我跟朋友喝了点酒,今晚回自己那边睡,明天过去吃饭。”
赵秀兰回得很快:“少喝点,伤胃。明天给你炖鸡汤。”
林晚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踩着路灯的影子往回走。
日子继续往前淌。四月初,明浩带了个姑娘回家吃饭,提前三天就跟家里说了,赵秀兰兴奋得提前一天就开始备菜。林晚那天正好调休,一大早就被母亲叫回去帮忙。
姑娘叫许莹,二十四岁,跟明浩是同事,做设计的。个子不高,齐肩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嘴很甜,一进门就阿姨叔叔叫得热络,还带了盒点心和一束鲜花。赵秀兰接花的时候嘴都合不拢,拉着许莹的手往客厅带。
林晚在厨房择菜,透过门缝观察那个女孩。许莹说话轻声细语的,明浩在旁边坐着,两个人时不时对视一下,眉梢眼角都是黏糊糊的劲儿。林建国的态度明显松弛,坐在沙发上跟许莹聊工作聊家庭,许莹说她父母都是老师,家里还有个妹妹在上大学。
那顿饭吃得热闹极了,赵秀兰几乎把整只鸡最好的肉都夹到了许莹碗里。许莹吃得不多但夸得不少,夸汤鲜夸菜嫩夸米饭粒粒分明,赵秀兰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林晚坐在对面默默吃着,偶尔接几句话。
饭后又吃了水果聊了会儿天,明浩送许莹回去。赵秀兰站在阳台上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转身进屋的时候对林晚说:“这姑娘不错,看着就贴心,比你们单位那些精精怪怪的强。”
“人家是明浩对象,您别拿我比。”林晚笑着把果盘收了。
“也是,我闺女现在也出息了,自己买房自己过日子,不愁没人要。”赵秀兰话锋转得比翻书还快,“晚晚,你上回不是说你们部门新来了个什么经理?男的?多大岁数?”
“妈,我现在没想那些。”
“你不想我想啊!你都三十一了,离过婚又怎么了?现在这社会……”
“妈,我去洗碗。”林晚端着盘子钻进厨房,把赵秀兰的唠叨关在门外。
站在水槽前冲洗碗碟的时候她想着,母亲这种人就是这样,解决了这个操心那个,在赵秀兰的人生字典里,儿女的幸福就等于有房有对象有孩子,少一样都不行。但林晚现在不太跟母亲顶了,该听的时候听着,该躲的时候躲开,比硬碰硬好使。
日子本来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着,直到四月下旬的一天,林晚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收到了方明的短信。
号码是她拉黑过的,但换了新号发过来。短短一行字:“林晚,我有些东西还在你那儿,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
林晚走在人行道上,身边是下班高峰的人流,有人匆匆经过撞了她肩膀一下。她回:“什么东西?当初搬走的时候你说都清干净了。”
“有些书,还有一盒相册,在储物间柜子顶上你肯定没注意。我周末过去拿,就半小时。”
林晚想了想,那些东西她确实没清理过储物间,当初方明搬家搬了大半天,她根本没心思盯着他到底搬了多少。“不用过来,你列个单子,我给你寄快递。”
“有些东西寄不了,相册里照片怕压。我就过去拿,别这么防着我行吗?离都离了。”
林晚站在路边踌躇了一会儿。她的新地址方明应该不知道,但她担心的是方明这个人一旦知道了地址以后会没完没了。可转念一想,不让拿好像显得自己还在耿耿于怀,反而给了对方纠缠的余地。
“周六下午两点,我在楼下等你,你到了说一声。东西我收拾好带下去,你不上楼。”
方明回了个“好”。
周六那天林晚起了个大早,翻箱倒柜把储物间顶上那个积灰的纸箱搬下来。里面果然有几本书,一本摄影集、两本经济学通俗读物,还有一册皮面相册。她翻开看了眼,是方明大学时去西藏拍的照片,用相纸印出来装了册。照片里的方明站在布达拉宫前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他们还没认识。
她把纸箱封好搁在玄关。下午一点多,方明的消息来了:“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锦绣花园对吧?哪个门?”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未跟方明说过自己的详细地址,连离婚时填的联系地址都是父母的住址。他怎么知道锦绣花园?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到了,拿完就走。”
林晚站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指甲掐进掌心。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方明查了她的房本信息,离婚时财产分割文件上有她的身份证号,如果通过某些渠道确实可能查到她的房产登记信息。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一个离了婚的男人追查前妻的住址,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回:“我不下去了。你把地址给我,我叫闪送把东西送过去。”
方明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林晚犹豫了两秒接起来,那头方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林晚,我就拿个东西,你至于吗?我在你小区东门呢,你送下来就成。”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我问了人。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些东西确实还想留着。你把我当什么了?杀人放火的啊?”
林晚攥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小区东门距离她这栋楼有几十米远,能看见门口站了个人影,穿了件灰白色的夹克,是方明的轮廓。
她考虑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纸箱下了楼。她想的是如果一直藏着掖着反而让方明觉得这件事拿捏了她,大大方方给了,从此一了百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截。到了一楼走出去,穿过小区里那条种了女贞树的小径,东门越来越近了。方明看见她,往前迎了两步,接过纸箱的时候低头笑了笑:“谢了。”
“东西齐了,以后别再找我。”林晚转身要走。
“等一下。”方明叫住她,声音低了些,“林晚,我其实想跟你聊聊。上次电话里我跟你借钱那事儿,我不对,是我急糊涂了。”
林晚回头看他。方明的脸瘦削了些,眼下有青黑,嘴角耷拉着,跟朋友圈里那张法餐厅照片里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她留意到他夹克袖子底下的手腕上多了道疤,不深,浅浅的一条线状疤痕。
“不用聊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这样最好。”
“你恨我?”
“不恨。不值得。”
方明站在那儿,手里抱着纸箱,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林晚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快步走了回去。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林晚,那钱的事儿……”
她加快了脚步,拐过女贞树的弯道,把他彻底甩在视线之外。回到楼里等电梯的时候她靠着墙壁吐了口气,手指还有点微微发抖。她掏出手机把方明的新号再次拉黑,想了想又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明自己这户近期如果有陌生人打听一定要先跟她确认。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五楼。门关上之前她往外看了一眼,东门的方向安安静静的,方明大概是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方明这次出现不太对劲。他言语里提到“钱的事儿”就像一根刺扎在她脑海里。她离婚的时候分得的三十五万在法律上是清清楚楚的,方明当初签协议时也没异议。可他现在提起这事儿,暗示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给离婚时代理她案子那个律师打电话。律师姓吴,是个中年女人,说话不紧不慢的:“林女士,你那份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并且经过民政部门备案的,财产分割条款清晰。如果对方没有新证据证明协议存在欺诈或显失公平的情况,很难推翻。”
“那他如果私下找我纠缠呢?”
“那属于骚扰,可以报警。”吴律师顿了顿,“你前夫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林晚想了想:“他炒股亏了钱,之前找我借,我拒绝了。昨天他突然出现在我新房小区门口,说拿东西,但我觉得更像是别有所图。”
“你注意保留证据,再有类似情况及时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林晚靠在办公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旁边的同事探头过来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摆摆手说没事。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林晚,你离婚分的三十五万里有一部分是我婚前财产,你要是不承认咱们法院见。”
林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遍,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紧接着涌上来一股怒火。她直接截图发给了吴律师,然后回了一条:“你有什么证据随时去法院起诉,我奉陪。”
对方没有再回复。
但这件事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悄悄开始发芽了。两天后的傍晚,林晚下班回家在楼下撞见赵秀兰,母亲坐在单元门口的条凳上,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见她回来连忙站起来。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赵秀兰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你那个前夫,今天下午去家里了。”
林晚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他去家里干什么?”
“说是有事要跟我们老两口商量。”赵秀兰把布袋子换了个手攥着,“他说你离婚分的那些钱里面,有一部分是他婚前攒的,当初他爸妈给了你们一笔钱买房,那笔钱你离婚的时候也算进去了,他不服气,说要找你打官司。”
“妈,那是胡说的。买房子的首付是我们俩共同攒的,他家给的那笔只有两万块,早就用在装修上了。离婚协议他亲手签的,财产列得清清楚楚。”
赵秀兰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她抬头看着林晚,眼角的皱纹堆叠着:“晚晚,妈不是信他。就是……那男人要是真闹起来,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林晚走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妈,您跟爸别管这事儿,他再来您就让他找我,别开门。我有律师,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呢,他闹不出花来。”
那天晚上林晚把赵秀兰留下来吃饭,炒了三个菜又煮了锅紫菜蛋花汤。吃饭的时候赵秀兰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不动,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晚晚,你当初嫁他的时候妈就觉着他心眼多,你说你非他不嫁。现在好了,离了婚还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不放。”
“妈,过去的事儿了。”
“我就是心疼你。”赵秀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当初那三十五万你要是不说那个数,离婚的时候多要点儿,现在也不至于被他揪着不放。”
林晚放下碗筷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几个月前赵秀兰还在打那三十五万的主意,现在居然站在她这边嫌她要少了。这人啊,兜兜转转,立场说变就变。
“妈,现在不说那些了。他要是真闹到法院去,我有律师,该我的不会少一分。您跟爸别为这事儿操心,他再去家里你们直接报警就行。”
赵秀兰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半个月,方明那边安静了。没有短信没有电话,像那次在小区东门的见面是个错觉。但林晚不敢放松,她把手机里所有跟方明有关的通讯记录都截了图存了一份,又把离婚协议的电子版存在云盘里。吴律师说如果对方真的起诉法院会有传票过来,让她不用主动联系。
五月初的一个工作日,林晚在公司午休的时候翻手机,意外地在本地新闻公众号上看到一条消息:某区法院开庭审理了一起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被告赵永强因非法催收致人重伤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新闻篇幅不长,林晚盯着赵永强三个字看了半天,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判了缓刑说明不用实际服刑,二舅家这事算是尘埃落定。
她给宋桂芬发了条消息问情况,宋桂芬回得很快:“判了缓刑,人回来了。赔偿的事也谈妥了,分期给。晚晚你那三万舅妈记着,一定还你。”林晚回了个不用急,把手机锁屏了。
那天晚上她回了趟父母家,把二舅判缓刑的消息跟赵秀兰说了。赵秀兰在厨房炸春卷,油锅滋滋响着,头也没回:“你二舅那人早该收收性子了,这回吃个教训也好。他媳妇也不容易,摊上这么个男人。”
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油锅里春卷皮渐变成金黄色,赵秀兰用筷子一个一个翻面,动作利索得很。“妈,许莹最近还来家里吗?”
“来的,上周来吃了顿饭,还给明浩带了件衬衫。”赵秀兰把炸好的春卷捞出来沥油,“那姑娘我是越看越喜欢,嘴甜手巧,对明浩也上心。晚晚,你说他俩啥时候能定下来?”
“这得问明浩,我哪知道。”
“你弟弟那个人你也晓得,闷葫芦一个。回头我让你爸催催他,趁热打铁把事办了,咱们也省心。”赵秀兰夹了个春卷递到林晚嘴边,“尝尝咸淡。”
林晚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嚼了。春卷外酥里嫩,馅料是韭菜鸡蛋粉丝的,鲜香浓郁。“咸淡正好。妈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赵秀兰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我做了几十年饭了。”
父女三个坐在客厅吃春卷看电视的时候,林晚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头的女声很年轻,带着点怯生生的语气:“请问是林晚姐吗?我是许莹。”
林晚看了明浩一眼,明浩正专心致志啃春卷。“是我,许莹?你怎么有我电话?”
“明浩给我的。林晚姐,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聊聊,你方不方便……就咱俩?我不想让明浩知道。”
林晚心里打了几个转:“行,你定时间地点。”
“明天晚上七点,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厅行吗?我知道你公司在哪儿。”
挂了电话,明浩抬头看她:“谁啊?”
“同事约我明天吃饭。”林晚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揣进口袋。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林晚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许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了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喝了大半的拿铁。见林晚进来她连忙站起来招手。
“林晚姐,这儿。”
林晚点了杯美式坐下,开门见山:“许莹,有什么事你直说。”
许莹抿了抿嘴唇,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摩挲着。“林晚姐,我跟明浩在一起半年了,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但最近……我爸妈那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我爸去年被人骗了一笔钱,投了个什么项目血本无归,还欠了外面十几万。这事儿我之前没跟明浩说全,只说他做小生意亏了。上周我妈逼我跟明浩摊牌,说结婚的话彩礼至少要二十万,不然他们不答应。”
许莹的眼圈红了:“林晚姐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浩家的情况我知道,阿姨叔叔都是普通退休工人,明浩自己刚工作也没攒多少。二十万太多了,我不想让明浩为难,但我妈那个脾气……”
林晚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宋桂芬打电话给她时的哭声。这人世间的难处,说到底都绕不开钱这个字。
“许莹,你跟你爸妈好好谈谈,把明浩家的情况说清楚。你妈如果真的为你好,就不会用钱卡你的幸福。”
“我说了,她听不进。”许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咖啡杯边沿,“她说我没结过婚不懂,彩礼是脸面,少了让人看不起。”
林晚喝了一口美式,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她想说门当户对那一套都是旧思想了,但她看着许莹那张年轻的脸和积蓄在眼眶里的眼泪,那些道理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年轻人谈恋爱的时候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可走到现实面前才发现,柴米油盐比风花雪月硬得多。
“你跟明浩好好商量,这事得你们俩一起面对。别自己扛着。”
许莹点点头,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林晚姐,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就是……不敢跟明浩说太多,怕他有压力。”
“他不是那种扛不住的人。你信他一次。”
两人又坐了十几分钟,许莹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临走的时候她握住林晚的手道了谢,指尖凉凉的。林晚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马路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姑娘的处境跟当年的自己有点像,都是被钱困住了感情的脚步。
那晚林晚开车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座桥,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腥甜。她把车窗降了大半,任凭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这一天的事情过了一遍。方明的威胁、许莹的眼泪、二舅的案子、母亲炸春卷的背影,一帧一帧搅在一起。
手机亮了一下,是明浩发来的消息:“姐,许莹今天找你了?”
林晚坐起来回:“你怎么知道?”
“她晚上回来情绪不对,我问了半天她才说。姐,她爸妈要二十万彩礼的事儿你知道吗?”
“她跟我说了。”
明浩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大段话:“姐,我心里憋得慌。我挺喜欢许莹的,我也愿意跟她结婚。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妈攒的那点钱上次差点给我掏空了买首付,我哪还有脸开口要二十万?可我又不想让许莹为难,她夹在中间比我难受。”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她这个弟弟,从小被赵秀兰捧在手心里长大,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找别人帮忙。可这回他说的是“我不想让许莹为难”,是“她夹在中间比我难受”。
“明浩,你听姐说。彩礼的事别一个人扛,你找许莹好好谈,商量个都能接受的办法。她爸妈那边她去做工作,你这边也别硬撑。实在不行先领证,酒席和彩礼的事慢慢补,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明浩回了个“嗯”。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姐,谢谢你。以前总觉得你管我管得多,现在才觉得有姐姐真好。”
林晚鼻子一酸,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早点睡。”
她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线。她想着这一路走来,从离婚那晚偷听到父母密谋到现在,每个人都变了一些。赵秀兰不那么强势了,明浩懂得体谅人了,她自己呢,也学会了在给与不给之间划那条线。
她以为日子会顺着这个节奏慢慢流淌下去,但五月中的一天,方明的起诉状副本真的通过法院寄到了她公司。她拆开快递的时候手稳得很,看完了整份诉状心里反而落了地。方明主张的内容跟之前短信里说的差不多,核心就是那三十五万里有他婚前财产的部分,要求重新分割。
林晚把材料拍照发给吴律师,吴律师回复:“标准套路,无非是拖着你纠缠。对方证据薄弱,你按兵不动就行。开庭时间定了我通知你。”
林晚把诉状锁进办公桌抽屉,面上波澜不惊。但那天中午她吃饭的时候赵秀兰打来电话:“晚晚,你那个前夫是不是真的告你了?今天有人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是法院的,问我们跟你是不是常住在一起……”
林晚筷子一放:“妈,那是法院送达文书的人,正常的程序。您别慌,跟他说实话就行,你们不是我常住人口。”
“我不慌我慌什么,我就是气不过!”赵秀兰的声音高了,“他凭什么告你?离婚的时候自己签的字,现在反悔了?这人还要不要脸了?”
“妈,法律讲证据不讲脸面。他有本事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法院不会判他赢。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赵秀兰在电话那头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最后说:“明天我去给你烧柱香,保佑那男人出门摔跤。”
林晚被逗笑了:“行,您去烧,我这边也准备着应诉。别担心。”
挂了电话她继续吃饭,夹了块红烧肉嚼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应对。吴律师说的对,方明这种就是纠缠战术,如果她表现出慌张和退缩反而中了圈套。她想起大学时辩论队教练说过的话:“对手越是张牙舞爪,你越要稳如磐石。”
下午开完会她接到陆清的电话,约她周末去郊区的植物园看芍药花展。林晚答应了,顺便把方明起诉的事轻描淡写带了一句。陆清在电话那头炸了:“他凭什么起诉你?离婚协议是他自己签的!林晚你别怕,我认识一个做调解的阿姨,专门处理婚姻纠纷的,要不要介绍给你?”
“已经有律师了,先走着看吧。”
“行,那周末花展咱们去散散心,把那些糟心事都扔一边。”
周六的植物园人比想象中多,芍药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铺了满坡。陆清举着手机到处拍照,林晚跟在后面慢慢走,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花香。阳光从头顶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光落在她们肩上。
“林晚姐,你看那朵!”陆清指着前方一丛重瓣芍药,“像不像新娘的捧花?”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像。层层叠叠的花瓣拥在一起,粉白相间,微微垂着头。“好看,拍一张。”
陆清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然后拉着林晚在花丛边的长椅上坐下,递给她一瓶水。“说真的姐,方明那个事,你打算怎么弄?”
“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相信法律。”
“我不是担心法律,我是担心你心情受影响。”陆清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你自己想想,你离婚的时候分了三十五万那是法律判的,他自己签了字现在又反悔,人品有问题。你不需要为这种人的行为消耗情绪。”
林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头顶是一片干净的蓝。“我知道。但我有时候会想,我当初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那时候觉得他上进、有责任心,现在回头看全是假象。这种自我怀疑比法院传票更让人难受。”
陆清侧过头看她:“姐,你说反了。不是你看走了眼,是他变了。人都是会变的,你当初喜欢他是真的,现在他变成这副样子也是真的。你不能拿现在的他来否定当初自己的眼光。”
林晚想了想,觉得陆清这话说得有道理。她冲着那丛粉白色的芍药笑了笑:“行,听你的。不自我怀疑了。”
两个姑娘又在花田里晃了一个多小时,林晚拍了些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芍药开了,心情好了”。赵秀兰第一个评论:“多看看花,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林建国发了个大拇指。明浩的评论夹在中间:“姐,那花真好看,给我也摘一朵呗。”林晚回他:“自己来看。”
回家的路上陆清开车,林晚坐在副驾看窗外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白鹭。电台里放着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温柔婉转。她想起来跟方明刚结婚那会儿也去过一次植物园,那时候是春天看樱花,方明给她拍了张照片说以后每年都来。不过这张照片后来也没了,大概是某个清理手机的时候顺手删了。
人跟人之间啊,说散就散,连张照片都留不下来。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林晚下班走到公司楼下大厅,看见赵秀兰和林建国并排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父亲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母亲正探头往电梯口张望,看见她就笑着站起来挥手。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赵秀兰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其中一个鼓鼓囊囊的:“我们去逛商场了,给你买了件连衣裙,顺路过来看看你下班没。”
林晚接过来翻了翻,是条藕荷色的长裙,款式简洁大方,标签上的价格让她微微咂舌:“妈,这牌子的衣服不便宜,您留着自己买点好的。”
“我穿那么好的干什么?你上班穿,体面点。”赵秀兰帮她理了理衣领,“晚晚,那个官司的事,你律师怎么说?”
“还没开庭呢,妈您别惦记了。”
“我能不惦记吗?那个男人要是敢在法庭上胡说八道,我跟你爸去旁听,戳穿他。”
林晚挽着母亲的胳膊往外走:“您去了反而让我分心。等开庭了您在家等我消息就行。”
三个人在附近的粤菜馆吃了顿饭,赵秀兰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结账的时候林晚去抢单被赵秀兰摁住了:“今天我跟你爸请客,你好好吃你的。”
饭后林晚开车送父母回去,路上林建国坐在后座打盹,赵秀兰在副驾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浩和许莹的事,说两个人最近好像闹了点小别扭,许莹几天没来家里了。林晚把许莹跟她见面的事拣着说了几句,没提彩礼的具体数额,只说许莹家里有些情况。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那姑娘家里要是有难处咱们也不能不管,但多了我们也拿不出来。回头我让明浩跟她好好聊聊,实在不行我跟你爸这两万块钱先给他们应个急。”
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两万块对赵秀兰来说不是小数目,老太太平时买菜为了一毛钱都能跟人掰扯半天。她鼻子微微酸了一下:“妈,您留着养老,明浩那边他自己能想办法。”
“我当妈的,能看着自己儿子受难不为所动?你也是,当初你离婚的时候我不也是……”赵秀兰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林晚知道她要说什么。
“妈,那页翻过去了。”
“翻过去了翻过去了。”赵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家不兴记仇。”
车子拐进老小区的时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前挡风玻璃上,一阵风吹过,树影婆娑。林晚把车停稳,帮父母把购物袋拎上楼。开门的时候赵秀兰从鞋柜里摸出一双新拖鞋:“给你买的,以后常回来。”
林晚换上新拖鞋踩了踩,软乎乎的,是浅蓝色。“谢谢妈。”
“走吧走吧,天不早了,开车慢点。”
她转身下楼的时候赵秀兰站在门口目送,声控灯在她身后亮着,把她瘦小的身形映在门框里。林晚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在那儿站着,冲她摆了摆手。
六月初,气温突然蹿上来,白天的阳光烈得像能把柏油路晒化了。林晚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修了三天,她每天抱着冰咖啡续命。周五下午正在处理邮件,手机响了,是个律所固话的号码。
“林女士您好,我是吴律师助理。方明诉您离婚财产纠纷一案,下周三上午九点开庭,请您提前准备好相关材料。如果需要我们这边出庭陪同,您可以确认一下时间。”
挂了电话林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本以为方明只是在虚张声势吓唬她,没想到他真走到了开庭这一步。但转念一想,这反而说明方明手里确实没有硬证据,否则不会拖到两个月才开庭。
她把开庭时间通知了赵秀兰,用微信发的,语气尽量轻描淡写。赵秀兰隔了十分钟才回:“下周三,我跟你爸去。”
“妈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跟你爸不进去,在门口等着。你要是一个人出来输了也好赢了也好,总要有人在旁边。”
林晚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鼻子酸得厉害,回了个“好”字。
周三那天她起了个大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觉得状态还行。吴律师约她在法院门口碰头,她提前半小时到了。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点烤人了,她站在法院门外的树荫下等着,手里攥着档案袋。远远看见吴律师拎着公文包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个年轻助理。两人握了手,吴律师打量她一眼:“状态不错,保持住。今天主要就看对方有没有新证据,没有的话很快就能结。”
进了法庭坐定之后,林晚扫了一眼对面。方明坐在被告席旁边的位置上,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方明跟她目光碰了一下就移开了,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暴露了心里的不安。
开庭程序走完,方明那方的律师提交了一份银行流水,主张其中的两笔款项合计八万元是方明婚前积蓄转入共同账户的,应认定为婚前财产。吴律师站起来反驳得很从容,指出那两笔流水发生在婚后,且转账记录备注是“工资”,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婚前财产。
法官让双方补充证据,第一次庭审就这么结束了,前后不到一小时。林晚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厉害,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方明从后面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林晚。”
她没回头。
“其实我不该来告你的。”方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低又哑,“但那些债主追得太紧了,我实在是……”
林晚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方明的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似的窝在衬衫里。“你炒股亏的?”
“不只炒股,还有别的。”方明低下头,“我没办法了,林晚。你知不知道被人堵在小区门口要账是什么感觉?我爸妈的钱都填进去了,我新认识的女朋友也跑了……”
“那是你的事。”林晚的声音很平,“你当初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手里干干净净,现在欠债了又回来翻旧账。方明,你把我当什么了?”
方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晚往台阶下走,赵秀兰和林建国果然等在法院大门外的石狮子旁边。赵秀兰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去,拉着手上下打量:“怎么样?赢了输了?”
“还没判呢,第一次开庭,双方交了证据等后续。”
“那是谁赢面大?”
“我们这边稳的。”林晚挽住母亲的胳膊,“走吧妈,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去。”
赵秀兰被她拉着往前走,嘴里嘟嘟囔囔:“那个男人没欺负你吧?他要是敢在法庭上胡说八道我进去撕他的嘴……”
“没欺负我,律师厉害着呢。”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灰色的楼体,阳光在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粼粼的光点。
她转回头,挽着父母穿过马路往街对面的小馆子走。林建国在后面慢悠悠跟着,点了根烟叼在嘴里。风把烟吹散了,混着街边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那顿饭赵秀兰给她点了盘红烧肉和一盅炖乌鸡,林晚胃口不错吃了大半。赵秀兰看着她吃,自己不动筷子,眼角眉梢都是松快的笑意。
“妈您也吃啊,看我干什么。”
“看你精神头好我就高兴。”赵秀兰夹了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晚晚,妈跟你说,要是那官司输了赔了钱你也别怕,妈跟你爸那两万存折你拿去应应急。”
“输不了。妈您那钱好好存着,将来给明浩办事用。”
“明浩的事他自己琢磨去。”赵秀兰摆摆手,“我闺女的事才是眼前的。”
林晚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香甜软糯,嚼着嚼着眼角湿了。她借着喝汤的功夫把酸意咽了回去,抬头冲母亲笑了笑。
日子还要过下去,官司也好,彩礼也好,都是人生路上的一道道坎。但她现在不怕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两个人,虽然那两个人也曾犯过糊涂、动过不该动的心思,但血终究浓于水。
六月底,法院的二审判决下来了。正如吴律师预料的那样,方明一方证据不足,法院驳回了其全部诉讼请求。判决书寄到林晚手上的那天,她正在新房阳台上给新买的绿萝换盆。拆开快递袋抽出来看了一眼结果,然后把判决书往茶几上一搁,继续往花盆里填土。
赵秀兰的电话比快递晚到半小时:“晚晚!赢了是不是?法院那边有人打电话到家里说了!”
“刚收到判决书,驳回了,不用赔钱。”
电话那头赵秀兰的声音忽然没了,隔了好几秒才有响动。林晚听见母亲在吸鼻子,声音嗡着:“行,行,妈就说了,咱家不吃亏。”
“妈,您哭了?”
“谁哭了?我高兴。”赵秀兰清了清嗓子,“晚上回来吃饭,妈给你蒸螃蟹,你爸买的,个儿大着呢。”
挂了电话林晚把那盆换了土的绿萝搬到阳台架子上,浇透了水。阳光斜斜照过来,叶面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绿萝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文:“搬家啦,入盆啦。”
明浩第一个回:“姐你养花的水平可以的。”
林建国发了个大拇指。赵秀兰发的语音条,林晚点开,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绿萝好养活,跟我一样皮实。”
林晚对着手机笑了半天,然后把判决书和离婚证收进了同一个抽屉。关上抽屉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涌上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快,就像背了半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脚底下轻飘飘的。
她从冰箱里拿了瓶汽水拧开,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喝。窗外的蝉鸣聒噪起来了,盛夏是真的来了。她想着这个夏天要做的事有很多,给阳台添几盆花、学几道新菜、周末约陆清去海边走一趟。还有赵秀兰说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糕点,她下周抽个空去买。
汽水喝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许莹打来的,声音里带了些轻快的雀跃:“林晚姐,我跟明浩商量好啦!彩礼的事儿我们俩自己解决,我跟爸妈说了,不要二十万了,先把婚订了,酒席和房子慢慢来。我爸妈那边松口了!”
“那太好了。”林晚靠在台面上,嘴角翘起来,“恭喜你们。”
“林晚姐,到时候订婚宴你一定要来呀。”
“一定去。”
挂了电话她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微微摇晃,楼下有人在遛一只毛茸茸的柯基,小孩的笑声远远传上来。她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盘算着晚上回父母家蒸螃蟹还缺什么调料。
冰箱门上贴了张便签纸,是她很久之前写的三行字:
学会拒绝。
学会和解。
学会往前走。
她伸手把那行字抹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便签本重新写了一张贴上去,字迹比上一张舒展多了: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好好爱身边的人。
做完这些,她拎起车钥匙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遇见了陆叔,老人要去菜市场买鲫鱼,说晚上给外孙女炖汤喝。林晚笑着说要不要捎他一程,陆叔摆摆手说走走锻炼身体。电梯到一楼门开了,阳光哗啦啦涌进来,铺了一地的金色。
林晚走出去,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她穿过小区种满女贞树的小径,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导航指向父母家的方向,电台里放着首老歌,旋律她记不住名字但哼得出来。
车子拐过街角的时候,路边的栾树开了一串串黄绿色的小花,细碎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在挡风玻璃上。林晚伸手抹了一下,花瓣在指尖碎成淡黄色的粉末,带着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
她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七月流火的时节,整座城市像被架在炭火上烤,出门五分钟汗就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林晚坐在办公室里吹着新修好的空调,手里翻着设计部刚交上来的季度方案,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明浩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图片。
图片是张手写的请柬草图,红底金字,中间并排写着明浩和许莹的名字,底下是农历日期。林晚放大了仔细看了看,日期是八月十六,中秋之后第三天。她回了个恭喜的表情包,然后问:“日子定了?彩礼的事谈拢了?”
明浩回得飞快:“定了!许莹爸妈那边被她说通了,彩礼就六万六,图个吉利。我跟许莹商量好了,先租房结婚,等我攒两年再买。姐你说我牛不牛?”
林晚盯着屏幕笑出了声。那个从小遇事就喊“姐帮我”的弟弟,这回是真长大了。她回:“牛,非常牛。订婚宴要帮忙说一声。”
“那肯定找你啊!妈说要办得热热闹闹的,订了老家的流水席,请三十桌。姐你到时候得帮我挡酒。”
“我可不替你挡,你自己喝。”
嘴上说着不挡,但那天下午林晚还是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个清单。订婚宴要准备的东西不少,新娘礼服、喜糖喜饼、现场布置、双方父母见面礼、媒人红包……她一项一项列着,有些是当初自己结婚时踩过的坑,有些是帮朋友操持时攒的经验。列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结婚那会儿,赵秀兰也拉着她列过类似的单子,只是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方明,对母亲的叮嘱左耳进右耳出。
这大概就是时间教人的东西吧,有些事非得自己经历过才知道轻重。
周末回父母家吃饭,客厅里堆了半屋子明浩搬回来的订婚用品。赵秀兰坐在茶几前折喜糖盒子,纸摞得老高,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指翻飞着把一张张红纸折成小方盒。林晚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帮忙:“妈,三十桌得折多少糖盒啊?现在淘宝上几毛钱一个带拉花的,买了就完事了。”
“淘宝买的那能一样吗?自己折的诚心。”赵秀兰头也不抬,“再说你弟一辈子就这一回,我能马虎了?”
林晚不说话了,也拿起一张红纸跟着折。母女俩对着茶几折了一下午,手指头被纸边儿割出好几道细口子。林建国从厨房端了切好的西瓜出来,看她们折了一桌子红盒子,嘿嘿笑着说了句“你妈就是事儿多”,被赵秀兰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折到傍晚的时候明浩带着许莹回来了。许莹进门看见一茶几的喜糖盒,哇了一声冲过来抱住赵秀兰的胳膊:“阿姨您手也太巧了!我本来想在淘宝买那种现成的,还是您这个好看,有心意!”
赵秀兰被她夸得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那当然,我闺女和我一块儿折的,一人折了一半。晚晚手比我快,你瞧这盒子边儿多齐整。”
许莹又转头过来挽林晚:“林晚姐你也太厉害了,什么都会。”
林晚被她晃得身子歪了歪:“你再多夸两句我就飘了。”
那顿饭吃得热闹极了。赵秀兰炖了排骨汤、炸了带鱼、拌了黄瓜丝,满满当当一桌子。明浩开了瓶啤酒给林晚也倒上,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麦芽的香气在舌尖上微微发苦。她看着饭桌对面的弟弟和准弟媳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看着赵秀兰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许莹碗里,看着林建国端着一碗汤慢悠悠地喝,忽然觉得这画面暖融融的像幅老照片。
吃完饭帮着收拾碗筷的时候,林晚在厨房跟赵秀兰并排站着洗碗。哗啦啦的水声里赵秀兰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晚晚,明浩的事定了,你的事儿怎么办?”
“我什么事儿?”
“你一个人天天上班下班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弟都定下来了,你不能就这么单着过一辈子吧?”
“妈,我现在挺好的,有房有工作,不着急。”
“你不急我急。”赵秀兰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湿着手去捏她的脸,“我闺女模样好脾气好工作好,凭什么就得一个人?你那个前夫他不识货,不代表全天下男人都是瞎子。”
林晚被母亲粗糙的手指捏得脸颊发痒,笑着躲开:“行行行,我留意着行吧?有合适的我处,没有不强求。”
“这还差不多。”赵秀兰满意地转回去继续洗碗,嘴里哼起了一首老歌的调子,林晚听了几秒才辨认出那是《女儿情》,八九十年代电视剧里的插曲。
那晚她开车回去的路上把车窗放下来,夜风灌进车厢带着夏末特有的燥热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她想起赵秀兰在厨房说的话,心里其实并没有排斥。单身固然自由,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和阳台外万家灯火,也会有一瞬的落寞。但那落寞不伤人,更像春天枝头冒出的第一片嫩芽,微微地痒着,却还没到破土而出的时候。
八月初的一天,公司新来了个合作方的项目对接人,姓沈名越,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瘦高个,戴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着头听人讲。第一次开会的时候林晚坐在会议桌对面,沈越做方案汇报,讲到后半部分的时候投影仪出了点故障,他也没慌,一边跟技术人员沟通一边继续口头补充,逻辑清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蕙后来跟林晚吃饭的时候提起:“那个沈越你注意没?听说是从北京调过来的,做新能源项目的。离过婚,有个女儿跟着前妻在老家。”
林晚夹了一筷子菜:“你查户口呢?”
“八卦嘛,再说了你俩看着还挺登对的。”周蕙冲她挤挤眼,“你要是没意思我可上了啊。”
“你上你上,我给你当伴娘。”
周蕙哈哈大笑,两人把这页揭过去吃了顿火锅。
但工作和生活是两回事,沈越作为合作方跟林晚所在部门的项目要持续三个月,接下来每周至少碰两次头。两人从最初的客气生疏渐渐熟络起来,会偶尔在项目群之外单独聊几句,有时候是关于方案细节,有时候是互相推荐哪家外卖好吃。有天傍晚加完班两人在楼下等车,沈越随口问了句“林经理住哪个方向”,林晚说了城东,沈越哦了一声:“我住城东的滨江花园,跟你不远。”
“那挺近的,我住锦绣花园。”
“锦绣花园?那小区绿化不错,我之前去看过房。”
两人就在路边站着聊了十分钟小区周边配套,哪家菜市场东西便宜哪家超市周末打折。聊到后面沈越看了眼手机笑了:“咱俩这算不算把工作聊成了生活?”
林晚也笑了:“算吧。车来了,我先走了。”
沈越冲她摆了摆手。
这事她没跟赵秀兰提,连陆清那儿也只是一笔带过说了句有个合作方住得挺近。倒是陆清自己嗅到了什么,发微信来追问:“姐,什么合作方?男的女的?住得近是多近?”
“男的,离过婚有个女儿,普通的项目对接关系。”
“离过婚有个女儿,加分项啊!说明他经历过婚姻知道珍惜,有孩子说明有责任感。”陆清的消息像连珠炮,“姐你别瞒我,我看你这语气就不对,要是普通同事你压根不会特意提。”
林晚捧着手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特意提了,说明沈越在她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跟普通同事不一样的位置。但她还不想细想,回复陆清:“八字没一撇呢,打住。”
八月中旬,明浩的订婚宴定在老家镇上的酒楼。前一天林晚就请了假回去帮忙,赵秀兰头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又检查了一遍喜糖盒子和红包够不够数。林晚从自己房间听见动静,披着外套走过去,看见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红包发呆。
“妈,您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心里装着事。”赵秀兰抬头看她,“晚晚,你来帮妈看看,这几个红包写的名字对不对?我怕写错了到时候难看。”
林晚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接过红包一个个翻看。赵秀兰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瘦长体的钢笔字,一笔一划绝不潦草。她逐个核对名字和金额,确认无误后把红包装进一个布袋子里:“都对,妈您字写得比我好看多了。早点睡吧,明天您得精神着当主家。”
赵秀兰把布袋子搂进怀里,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叹了口气:“晚晚,你说妈是不是老了?年轻时办什么事都不怵,现在给儿子办个订婚宴就紧张成这样。”
“您是太在意了。”林晚把母亲的肩膀搂过来靠了靠,“明天我全程盯着,您就负责坐主桌上笑就行。”
赵秀兰靠在她肩头上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渐渐绵长起来。林晚发现母亲就这么靠着沙发睡着了,花白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有几根头发丝落在她颈窝里痒痒的。她没敢动,就这么坐着让母亲靠了十几分钟,直到林建国从卧室出来上卫生间看见这一幕,轻手轻脚拿了条毯子给赵秀兰盖上。
“你妈这人,嘴上厉害,心里软着。”林建国小声说了句,“晚晚,你也去睡,明天有的忙。”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家里就热闹开了。帮忙的亲戚邻居陆续上门,宋桂芬也来了,穿件枣红色的短袖,头发烫了小卷,精神看着比前几个月好多了。她拉着林晚的手在角落里说了半天话,反复谢那三万块的事儿,说二舅现在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干着,虽然赚得不多但人踏实了。林晚听着也挺唏嘘,拍拍舅妈的手说人没事就好。
订婚宴设在镇上的龙凤酒楼,门口支了大红的拱门,鞭炮从八点就开始噼里啪啦响,方圆十里都能听见。明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早早站在门口迎客。许莹穿的是香槟色的小礼服,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玫瑰,站在明浩旁边笑得两个酒窝深深陷进去。
林晚在里头忙着招呼客人、安排座位、盯着后厨的菜上得顺不顺。赵秀兰坐在主桌上跟亲家公亲家母说话,林晚远远看了一眼,母亲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坐得笔直,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忙到中午开席,流水席的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葱烧海参,把林晚看饿了。她好不容易逮着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喘口气,面前忽然递过来一杯温水。
“林经理辛苦了。”沈越端着另一杯水在她旁边坐下来,“我作为合作方代表不请自来,主家别嫌弃。”
林晚愣了一下接过水:“你怎么在这儿?”
“明浩是我表弟的同学,他给我发了请柬。”沈越喝了口水,眼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道光,“来了才发现你也在这儿坐着,早知道约一块儿来了。”
林晚想起来明浩朋友圈确实发过请柬截图,当时底下有人评论说要来,她没细看。“那你坐哪儿?我让人给你安排个位置。”
“不用,我在明浩那桌挤了个座。”沈越冲她笑了笑,“你忙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吃块肘子垫垫。”
他顺手从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夹了块红烧肘子放到林晚面前的小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林晚看着碟子里油亮亮的肘子肉,又看了看沈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后半场的敬酒环节林晚跟着明浩和许莹一桌桌转,帮弟弟挡了几杯白酒。等终于把客人送走得差不多了,她靠在酒楼门口的柱子上,脸烧得通红,脑袋微微发晕。沈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递了瓶矿泉水:“喝点缓缓。”
林晚接过来灌了半瓶,嗓子里的灼烧感退了一些:“你还没走?”
“我看你喝得差不多了,怕你开车出事儿。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叫代驾。”
“那我在旁边看着你上车。”沈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柱子看酒楼门口的红色灯笼在风里晃荡。鞭炮的碎屑铺了一地,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的气味,混合着酒菜的香气。
林晚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银框眼镜映成暖金色。他察觉她在看他,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看向别处。
“今天辛苦你了,当姐姐的都不容易。”沈越说。
“你是独生子吧?”
“有个妹妹,不过她在国外。”
“那你理解不了当姐姐的操多少心。”林晚把矿泉水瓶拧紧,“我从小就是当妈的保姆、弟弟的垫脚石,习惯了。”
沈越转过头来正色看着她:“现在不是了。现在你是林晚。”
这句话的尾音被傍晚的风吹散了,但林晚听得很清楚。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心里有块地方很轻很轻地塌陷了一角。
代驾来的时候沈越帮她把车门打开,人退后一步挥了挥手:“回去好好休息,周一项目会再见。”
林晚坐在后座看着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酒精在血管里慢慢蒸腾着,整个人像踩在云朵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明浩发来的消息:“姐,你今天太给力了!回头请你吃大餐!”
她回了个“好”字,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一路睡回了家。
订婚宴之后日子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但林晚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然变化。沈越开始在项目会议之外频繁找她聊天,有时候是发一张午饭的照片问她的看起来怎么样,有时候是分享一首歌说觉得她会喜欢。林晚回复的频次从最初的工作社交礼仪变成了带着私人温度的互动,这种变化细微得像水从零度升到一度,肉眼看不见,但触手可及。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沈越约她去城郊新开的植物主题咖啡馆。那地方藏在一片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玻璃幕墙外面爬满了常青藤,室内摆满了琴叶榕和龟背竹,桌椅都嵌在植物丛中。林晚到的时候沈越已经坐在角落,面前搁了两杯手冲咖啡,见她走近站起身来帮她拉开椅子。
“你来了,尝尝这个,他们家的埃塞俄比亚豆子不错。”
林晚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酸的清亮在舌尖上化开。“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我女儿上次来这边玩发现的,让我带她来,我就记住了。”沈越推了推眼镜,“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本来以为你是那种很紧绷的人,工作的时候确实挺紧的。但那天订婚宴上你帮你弟挡酒的样子又特别松弛,跟同事面前那个林经理判若两人。”
林晚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人有很多面,对家人和对工作是两回事。”
“我知道。”沈越看着她,眼神很安静,“我离婚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把那些面拼在一起。以前在家里我是丈夫是父亲,到了外面是员工是经理,觉得自己像演好几出戏。后来发现其实没必要,真实就行了。”
林晚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她跟沈越相处这些天来,这是第一次真正聊到彼此过去的婚姻。她心里微微警惕着自己不要陷得太快,但嘴上不由自主地接了下去:“你离婚多久了?”
“两年半。前妻带着女儿在成都,我每个月飞过去看她们一次。”沈越笑了笑,“虽然离婚了,但女儿那边的责任我不会放。你可能觉得我这话说出来像给自己贴金,但在我这儿,父亲这个身份比什么都重。”
“我没觉得你贴金。”林晚认真地看着他,“能做父亲做到这份上的人,至少是负责的。”
沈越的唇角往上翘了翘:“你这评价我给满分。”
那天下午两人在咖啡馆坐了三个多小时,聊了很多。聊各自的成长经历、聊对婚姻的看法、聊未来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林晚发现沈越身上有一种跟她相似的清醒,都是经历过失败婚姻的人,都知道感情里哪些坑不能踩第二次。这种清醒让人觉得安心,但同时也裹着一层淡淡的伤感,像秋夜里看见第一片落叶,知道冬天要来,但也知道春天不会太远。
从咖啡馆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创意园区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点在植物墙的缝隙里闪烁。沈越送林晚走到停车场,两人站在车旁边又聊了几句。夜风里有桂花的香气隐隐飘过来,林晚吸了吸鼻子说桂花开了,沈越说今年开得早,大概是因为雨水足。
“那你路上小心。”沈越往后退了半步,“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
林晚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沈越站在原地目送她,直到她驶出园区大门。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但很快压平了。她掏出手机给陆清发了条消息:“我今天跟那个合作方出来了,喝了咖啡。”
陆清的消息秒回:“卧槽!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聊得挺好。”
“只是还行?林晚你是不是又端着架子了?”
“我真没端,就是觉得慢慢来比较好。”
陆清那边回了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包:“行吧你慢慢来,反正我等着当伴娘。”
林晚笑着把手机锁屏,踩油门汇入车流。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把夜色切割成碎片再抛向行人的瞳孔。她忽然觉得这座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城市,今晚看起来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多了点让人心动的亮色。
九月初的时候项目收尾了,林晚的部门跟沈越那边的合作顺利结束。按流程合作结束联络就会自然减少,但沈越约她出来的频率反而变高了。两人从最初的工作场合约会变成周末的普通约会,看电影逛书店吃夜市,像所有正在互相了解的两个人做的那样。
陆清有天晚上抱着枕头来林晚家蹭住,两人靠在沙发上敷面膜的时候陆清把沈越的底细又刨了一遍:“他现在在哪上班?收入怎么样?前妻那边关系干净吗?有没有什么狗屁倒灶的债务纠纷?”
“陆清,你是当侦探的?”
“我帮你把关啊!你上一个就是没把好关才跳了火坑。”陆清把面膜纸揭下来,“姐我跟你认真的,你跟沈越要是真想往下走,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再做决定。”
林晚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他收入稳定,跟前妻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得很干净,每个月给抚养费也从不拖欠。人品方面,通过这段时间接触我觉得他挺靠谱的。”
“那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把林晚问住了。她想了想沈越的脸、他递咖啡时的动作、他说“现在你是林晚”时认真的眼神,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喜欢”,但她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被人这样善待过而产生的错觉。
“有一点吧。”她最终说,“但我想再处一段时间看看。”
陆清点了点头:“慢慢来,不着急。好饭不怕晚。”
九月中的一天,赵秀兰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得知了林晚在跟一个离过婚有孩子的男人接触。消息来源大概是明浩,这小子在订婚宴上看见了沈越跟林晚说话的场景,回去跟许莹嘀咕了一嘴,许莹又跟赵秀兰聊家常的时候顺嘴说了出去。
赵秀兰的电话在周五晚上打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克制不住的急迫:“晚晚,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明浩说有个男的在你弟订婚宴上跟你走得挺近的?离婚的?还有孩子?”
林晚正在阳台浇花,听到这话手上的洒水壶歪了一下水流浇到地板上。“妈,八字没一撇呢,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能让你弟订婚宴上给你夹菜?你弟都看见了!”
“妈您怎么什么都打听……”
“我闺女的事我不打听谁打听?”赵秀兰的声音拔了一度又降下来,“晚晚,妈不是要拦着你谈恋爱。就是……你上一回没看准人吃了那么大亏,这回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离过婚带孩子的,你要是跟他成了,那后妈可不好当。”
“妈,我跟他还没到那一步呢,您别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去的,你掉一根头发丝我都心疼。”赵秀兰顿了顿,“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干什么工作的?家是哪儿的?哪天你带回来让我跟你爸看看。”
“妈,先等等,等我跟他确定了再说。”
赵秀兰在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但你记住啊晚晚,妈就一个要求,别委屈自己。你上回在方家受了多少委屈妈都知道,这回你要是再找个人让你受气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晚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拂在脸上。母亲这句话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很久以前结婚的时候赵秀兰说的是“嫁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多忍让”,现在母亲说的是“别委屈自己”。
“妈,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她把洒水壶放回墙角,看着阳台上那盆长势越来越旺的绿萝发了会儿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下来快半米长了,她琢磨着该给它搭个架子爬上去。正想着手机亮了,是沈越发来的消息:“周末有空吗?我女儿这周来这边住两天,我想带你见见她。”
林晚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几秒。见女儿,这几乎是恋爱关系里最重要的一步了。如果沈越只是随便处着玩玩,根本不会把孩子扯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两个字:“有空。”
周六上午林晚对着衣柜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下来,化了很淡的妆。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像十七八岁头一回赴约似的紧张。她自嘲地笑了笑,拎着包出了门。
沈越约在市中心一家亲子餐厅,林晚到的时候远远看见沈越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对面坐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正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橙汁。沈越先看见了她,冲她招了招手,低头对女儿说了句什么,小女孩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她。
“林晚阿姨好。”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叫沈恬恬。”
“恬恬你好。”林晚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的毛绒兔子挂件,“阿姨第一次见你,带了个小礼物。”
沈恬恬接过兔子挂件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豁牙:“谢谢阿姨!爸爸说你做的工作特别厉害,是不是天天对着电脑打字?”
“差不多,就是天天打字开会。”
“那比我们老师还厉害,老师就是天天写字。”
三个人聊得意外地顺畅。沈恬恬是个活泼的孩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学校的课间操聊到最喜欢的动画片再到上次考了双百分被奶奶奖励了冰激凌。林晚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接两句,看着沈越在旁边含笑看女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午饭吃的是儿童套餐和沙拉,沈恬恬吃完了就跑到旁边的游乐区跟别的小孩玩去了。卡座里只剩下林晚和沈越两个人,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女儿很可爱。”林晚说。
“像她妈,嘴不闲着。”沈越端起水杯喝了口,“我今天带你来见她,其实也是想让你看看我真实的生活状态。我不是只有工作那一面,我还有孩子、有周末要陪女儿、有每个月固定打抚养费的日历。你要跟我处,这些都得接受。”
林晚看着游乐区里沈恬恬追着一个气球跑的背影,小女孩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过来,清脆又明亮。“我没觉得这些是负担。”
沈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就好。”
那天下午三个人又去了旁边的科技馆看恐龙展,沈恬恬拉着林晚的手挨个展台跑,碰到不认识的字就回头问“林晚阿姨这是什么”,林晚弯着腰一个个给她念。沈越跟在后面拍照,偶尔插一句解说词。阳光从科技馆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砖上投下菱形格子的光斑,林晚蹲下来给沈恬恬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瞥见沈越的镜头正对着她们,快门声轻得像蝴蝶振翅。
傍晚送沈恬恬回奶奶家的路上,小姑娘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已经睡着了。沈越调低了音乐,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侧头对林晚低声说:“她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她。”
“那……”沈越趁着红灯转过头看她,“我们是不是可以正式在一起了?”
林晚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车厢暗淡的光线里很亮,带着认真的、试探的温度。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沈越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指尖,力度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东西。绿灯亮了,他松开手专心开车,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稳稳当当的暖意。她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谈了。改天带他回去给您和爸看看。”
赵秀兰的回复隔了十分钟才来,只有一句话:“妈等你这句话等了半年了。”后面跟了一串烟花绽放的表情。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自己家,站在阳台上给绿萝搭架子。新买的竹架三根一捆,她用麻绳把藤蔓轻轻系在竹竿上,让它们有了攀附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楼下有人在弹吉他唱歌,旋律在夜气里飘飘荡荡的。
她蹲在花盆前摆弄了半天,直起身来的时候腰有点酸。手机里沈越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在科技馆拍的,她蹲在地上给沈恬恬系鞋带,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了一道金边,小女孩低着头乖乖等她系,两个脑袋靠在一起。照片底下沈越配了三个字:“真好看。”
林晚把照片保存下来,回了个弯月笑脸。然后转身进屋,系上围裙给自己下了碗馄饨。煮馄饨的功夫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万家灯火,觉得自己窗口的那一盏,今晚格外亮一些。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林晚带着沈越回父母家吃饭。这是她离婚之后头一回带人回来见父母,心里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提前两天她就给赵秀兰打了预防针,说沈越离过婚有个女儿,但人品没问题。赵秀兰在电话里嗯嗯啊啊地应着,语气里的忐忑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
那天林晚带着沈越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荒诞感。一年多前她离婚后听到父母密谋要掏空她的钱,觉得人生走到了最灰暗的隘口。如今她站在同一扇门前,手里挽着个踏实可靠的男人,门里等着她的是一桌子菜和盼着她好的父母。
赵秀兰开门的时候明显紧张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把才伸出来跟沈越握手。沈越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客客气气叫了声阿姨叔叔,然后弯腰换拖鞋。林建国从客厅迎出来,脸上的笑纹堆叠着,连声说“来了来了快坐”。
那顿饭吃出了过年的阵仗。赵秀兰做了八个菜,从清蒸鲈鱼到红烧排骨到油焖大虾,把看家本事全拿出来了。沈越嘴不笨,陪着林建国喝了两杯白酒,聊起来竟发现两人都是象棋爱好者,当场约了改天下棋。赵秀兰在旁边看着,目光在沈越身上打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趁沈越去卫生间的空档凑到林晚耳边说:“看着还行,说话有分寸,不像你前夫那样油嘴滑舌的。”
“妈,人家第一次上门您就给评级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有几分准的。”赵秀兰抿着嘴笑了,“他看你的眼神是落在实处的,不是飘着的。这个好。”
林晚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烫。
沈越走的时候林建国送他到楼下,两个男人站在单元门口又聊了十分钟棋谱才放人。林晚从窗户往下看,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林建国比划着下棋的手势,沈越侧着头认真听。她忽然觉得父亲今晚好像比往常开心很多,那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男人,在跟他女儿的男朋友聊象棋的时候,话出奇地多。
赵秀兰也凑到窗边往下看,看完评价了一句:“你爸相女婿比相牛还上心。”
“妈,您这比喻……”
“怎么了?你爸以前在乡下当过牛经纪,看牲口准得很。他要是觉得沈越好,那就八九不离十。”
林晚哭笑不得,但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
十月国庆假期,沈越带林晚回了一趟成都去见前妻和沈恬恬。去之前林晚做了几天的心理建设,设想了各种见面场景的尴尬程度。但真到了成都,情况比想象中平和得多。沈越的前妻叫陈琳,是个语文老师,短发的干练女人,见了面客客气气的,把沈恬恬的换洗衣物和作业本整理好装了个袋子,交接孩子的时候两人交流了几句日常,语气正常得像两个普通同事。
“恬恬说你给她买了个兔子挂件,她很喜欢,天天挂书包上。”陈琳对林晚笑了一下,“谢谢你,小孩有人疼是好事。”
林晚说了句应该的。两人没多聊,沈恬恬已经蹦跳着过来拉林晚的手说要带她去吃成都最好吃的冰粉。走出小区的时候沈越侧头看了看她:“紧张吗?”
“有点。但还好。”
“陈琳是讲理的人。我们离婚的时候就说好了,各自再有新生活的话不拦着,只要对孩子好就行。”
林晚点点头。她牵着沈恬恬的手走在成都老城区的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驳了一地。沈恬恬叽叽喳喳地给她指路边的店铺,这家卖兔头那家卖抄手,林晚听着一件件记下,心里想的是这种踏实的、有烟火气的日子,大概就是她一直想要的那种生活吧。
十月下旬,明浩和许莹的正式婚礼定在了元旦。赵秀兰又开始新一轮的忙活,这回比订婚宴规模更大,光喜糖盒子就折了一个月。林晚周末回去帮忙的时候发现母亲眼睛下面挂了一圈青黑,嘴上说不累但手指头贴满了创可贴,全是折纸盒磨出来的。
“妈,您别折了,我网上买点现成的行不行?”
“你弟的婚礼,我能糊弄吗?”赵秀兰手上不停,“你别管我,我乐意。”
林晚拗不过她,只能陪着一起折。母女俩又像几个月前那样面对面坐在茶几前,一张一张红纸翻飞成方方正正的喜糖盒。折到傍晚的时候赵秀兰忽然停下手,抬头看着林晚:“晚晚,你说妈以前是不是对你太不好了?”
林晚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想以前那些事,心里头不踏实。”赵秀兰低头继续折盒子,“你小时候我让你让着明浩,长大了又打你那笔钱的主意,要不是你自己硬气,现在那钱就没了。妈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来,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挺混账的。”
林晚放下手里的红纸,坐到母亲身边去。赵秀兰的手还在机械地折着纸盒,指节上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一角。林晚轻轻把母亲的手握住了,那双粗糙的、干了一辈子家务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
“妈,您以前是做得不太对,但我不怪您了。您那个年代的人想的就跟我们不一样,您觉得一家子抱团最重要,弟弟弱就得姐姐帮。现在您不是变了吗?”
赵秀兰的手反过来攥住她的,攥得骨节发白:“晚晚,妈就你跟你弟两个孩子,妈亏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知道。”林晚把母亲的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您有俩孩子都惦记着您,明浩马上成家了,我也有人疼了。咱们家的日子才刚开始好过呢。”
赵秀兰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八十块钱一斤的喜糖盒子纸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她使劲吸了吸鼻子:“行,不说这些了,折盒子折盒子。”
林晚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自己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站在厨房窗户前往外看的时候,楼下那棵老桂花树的最后一茬花快谢了,金黄的小花瓣被风吹得满地都是,散发出最后的清甜。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气味存进记忆深处。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林晚和沈越去家具城挑窗帘。他们商量着等沈越那边的租约到期就搬来林晚这边住,她家两居室也够三个人挤挤。沈恬恬寒暑假会过来住,平时就他们两个人。林晚其实已经默默把次卧收拾出来给恬恬了,买了套粉色的小床品,墙上贴了卡通贴纸。
沈越在窗帘样品前面流连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款米白色的亚麻窗帘,说透光不透影,早上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林晚同意,两人把尺寸报给店员下了单。从家具城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沈越把外套脱下来给林晚搭在肩上,两人并肩走过人行天桥,桥下的车流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
“元旦恬恬过来住一周。”沈越说,“到时候你弟婚礼她也能去凑个热闹,她还没参加过中式婚礼呢。”
“行啊,让她穿条红裙子,喜庆。”
“你给她买的那条红裙子她天天惦记着穿,我说得等到好日子才行。”
林晚笑起来。她确实给恬恬买了条小红裙子,六一打折的时候顺手买的,也没跟沈越说。后来沈恬恬视频的时候穿着跟她显摆,沈越才知道。他说林晚比他这个当爹的想得还周到。
那天晚上回到林晚家,沈越在厨房做饭,林晚靠在门框上看他颠勺。油烟机嗡嗡响着,葱姜蒜在油锅里炸开的香气弥漫了一屋子。沈越侧过头问她吃辣吗,她说吃,他又往锅里扔了把干辣椒。
“你以前会做饭吗?”林晚问。
“不会。离婚之后自己学着做的,要不天天外卖太腻了。”沈越把菜盛出来,“你呢?”
“我也不会,跟你差不多时间学的。”
“那咱俩半斤八两,凑合过吧。”
林晚接过盘子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外面的雨终于下下来了,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密得像炒豆子。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两副碗筷和两盘热菜,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咸淡刚好。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了。不用轰轰烈烈,不用大起大落,窗外风雨敲窗的时候屋里有人陪着吃饭,这就够了。
十二月的时候林晚带了沈越去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陆叔。其实陆叔隔三差五就在楼道里碰见沈越,两人早就打过招呼。但林晚特意做了一顿饭请陆叔过来吃,正经地把沈越介绍给这个从她搬来起就一直照应着她的邻居老人。
陆叔坐在饭桌前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端着一杯温的黄酒慢慢喝,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慈光。他拍着沈越的肩膀说:“小晚这姑娘好,你可不能辜负她。”
沈越正色:“陆叔您放心。”
陆叔嘿嘿笑:“我放心不放心有什么打紧,关键是小晚自己放心就行。”
林晚坐在旁边给两个男人倒酒,心里暖融融的。她想起一年多前第一次见到陆叔的时候,老人站在装修中的房子门口笑呵呵地说“认认邻居”,那时候她的人生正处在最灰败的阶段,一个友善的邻居就让她觉得黑暗中透进了一线光。而现在她的世界里不只有一线光了,到处都是亮堂堂的。
十二月下旬,元旦婚礼的筹备进入了最后冲刺。赵秀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林晚周末回去的时候发现母亲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旺得很。明浩和许莹的婚纱照挂在客厅墙上,两人笑得甜蜜蜜的,赵秀兰每天擦灰的时候都要站在底下看一会儿。
“你弟媳妇好看吧?”赵秀兰仰着头看照片,“许莹这姑娘我越看越满意,嘴甜心善,将来准是个好儿媳。”
“那您以后可别偏心,两个闺女都得疼。”
赵秀兰回头白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偏心了?我明浩的钱没借成,不也没说什么?”
“好好好,您最公平。”林晚笑着搂了搂母亲的肩膀。
元旦前夜林晚跟沈越、沈恬恬一起在自家吃了顿年夜饭一样丰盛的晚餐,然后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沈恬恬挤在中间,一会儿靠着爸爸一会儿靠着林晚,九点多的时候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沈越把女儿抱进次卧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看见林晚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望着远处的烟花。
他从后面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点映在林晚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新年了。”沈越说。
“嗯,新年了。”
“明年会是好的一年。”
林晚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沈越说得很轻,“你在我身边,我觉得明年什么都会好。”
林晚把水杯搁在栏杆上,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着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手心是暖的。远处的烟花又炸了一波,这一次是连绵的漫天金雨,撒在漆黑的夜幕上久久不散。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离婚那晚的父母密谋、想起赵秀兰站在大厅地上洒了的银耳羹、想起医院里母亲握着她手说的那句“妈不对”、想起方明在法院门口的颓丧、想起陆清陪她在清吧骂方明时的畅快、想起周蕙蹲在新房地上画水电图时的专注、想起陆叔第一次敲门时说的“认认邻居”。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颗颗珠子串在她过去一年多的日子里,有暗沉的也有亮的,但最终连在一起成了一条完整的项链,挂在她脖子上的时候沉甸甸的,有分量。
烟火放完了,夜空恢复了安静。沈越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牵着她的手回了屋里。客厅的电视还在播着跨年晚会,主持人正在倒数,三、二、一,新年钟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当当当响了十二下。
林晚靠在沈越的肩膀上,听着钟声在屋里回荡。次卧的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暖光,沈恬恬在里头睡得正香。厨房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城市在烟花散去之后沉入了新年的第一场宁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那个愿望很短,只有五个字:年年都这样。
元旦那天林晚凌晨四点就醒了,窗外还黑黢黢的,远处偶有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盘成利落的发髻,换上昨晚就备好的那件藕荷色旗袍。这件是赵秀兰买了布料找了老裁缝做的,领口的盘扣手工缝了三天,母亲特意叮嘱“你弟大喜的日子,穿体面点”。
客厅的灯啪一声亮了,沈越穿着睡衣从次卧门口探出头来:“这么早?”
“婚车七点出发接亲,我得先去镇上酒楼盯着现场布置。你再睡会儿,恬恬醒了你给她煮点粥。”
“我跟你一块儿去,恬恬让她奶奶过来带。”沈越把睡衣一脱套上衬衫,“你弟婚礼我能闲着?”
两人赶到龙凤酒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赵秀兰已经站在门口了。老太太穿了件枣红色的羊毛大衣,头发烫了新卷,脸上扑了粉底,气色好得不像五点多就起床的人。她看见林晚的车停稳就快步迎过来,嘴里念叨着:“婚庆公司的人昨晚把舞台搭好了,你帮妈去看看那个花拱门摆得正不正,还有那个签到台的红布……”
“妈您别急,我进去看。”林晚挽着母亲往酒楼里走,沈越跟在后面自动去后厨帮忙搬烟酒。
酒楼大厅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舞台正中央搭了心形的花拱门,粉白相间的玫瑰扎得厚厚实实。签到台铺了红绒布,上面摆着宾客名单和喜糖盒。林晚绕着大厅走了一圈,把椅子套歪了的重新摆正,红地毯上的褶皱用脚抹平,又去主桌上确认了一遍席位牌的姓名。
六点半的时候帮忙的亲戚陆续到了,宋桂芬领着几个舅妈在后厨帮忙洗菜切菜,厨房里剁肉剁馅的声响噼里啪啦的,混着油炸的嗞啦声和蒸汽升腾的咕嘟声。林晚出来透气的时候碰见二舅赵永强蹲在酒楼侧门的台阶上抽烟,见她出来连忙把烟掐了站起来,神态有点局促。
“晚晚,舅妈说你给她转了钱……二舅记着。”
“二舅,过去的事别提了。今儿明浩的好日子,您开心点。”
赵永强搓了搓手,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笑:“对,开心点。明浩这孩子争气,找的媳妇也好。”
林晚拍了拍舅舅的肩膀回了大厅。她发现赵永强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袋也厚了,但眼神比以前安定了不少,不像开借贷公司时那种飘着虚着的劲头。
七点整接亲的车队到了酒楼门口,鞭炮噼里啪啦震天响。明浩从婚车上先下来,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红花,然后转身去扶许莹。许莹穿了洁白的婚纱裙摆拖了好长,头纱在晨风里轻轻飘着,酒窝深深的笑起来像朵初开的栀子。林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骤然热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明浩刚出生的时候,她五岁,趴在摇篮边上看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赵秀兰在旁边说“晚晚看弟弟多可爱”。那皱巴巴的小婴儿如今长成了一个挺拔的男人,正牵着心爱的姑娘的手走过红毯。而她站在旁边看,不再是那个要让着弟弟的姐姐,而是他的家人、他的依靠、他的后盾,但不用再把自己的血肉割下来喂给他了。
婚礼仪式进行得很顺利,司仪是镇上请来的老把式,嗓门亮堂,段子一个接一个惹得满堂笑声。赵秀兰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林建国在旁边红着眼眶假装抽烟。到了敬茶的环节,明浩和许莹跪在父母面前双手奉茶,赵秀兰接茶的时候手抖得茶水差点泼出来,喝了一口眼泪刷地下来了。
林晚在旁边递纸巾,自己眼眶也湿了。沈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腰,拇指在她腰侧蹭了一下。她侧头看他,沈越的视线落在舞台上那对新人的身上,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婚宴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点,流水席的菜换了好几轮。林晚跟着应酬了一整场酒,白酒啤酒混着喝了七八杯,脑袋微微发沉。散场的时候帮忙收拾桌椅,她蹲在地上捡喜糖盒子的时候赵秀兰走过来,也是红着脸喝了酒的,蹲在她旁边一起捡。
“晚晚,你弟今天真好看。”赵秀兰把几个糖盒子摞起来,“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算是了了。”
“您心愿了了,接下来有的是好日子过。”
赵秀兰停下动作看了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角:“你也要赶紧把事儿定了,妈等着喝你那一杯。”
林晚握着母亲的手笑:“急什么,沈越又跑不了。”
元旦假期结束后生活恢复了正常节奏,但林晚能感觉到整个家庭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赵秀兰的微信群里多了一个人——许莹。老太太每天在群里发早安的图片和养生小知识,许莹接得勤快,一口一个妈叫得热乎。赵秀兰高兴得不行,有回私下跟林晚说:“你弟媳比你会来事儿。”
“那是,您最爱嘴甜的,我嘴笨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嘴笨?你当初跟我吵架的时候嘴可不笨。”赵秀兰哼了一声,“算了,嘴笨有嘴笨的好处,闷声干大事。”
林晚没否认。她确实是闷声干大事的人,新房买了、官司赢了、男朋友也谈着,桩桩件件都靠自己做主。赵秀兰现在说起这些事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跟外人夸闺女的时候总说“我闺女自己有主意,不用我操心”,好像当初拼命想掏空她钱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似的。
一月中下旬的时候沈恬恬放寒假了,沈越把她接过来住。小姑娘对林晚的家已经熟门熟路,进门就甩了鞋子往次卧跑,趴在粉色床单上滚了两圈大叫“林晚阿姨我的房间还是我的味道”。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觉得好笑,这孩子的自来熟劲儿跟她爸一模一样。
沈恬恬住过来的日子,林晚的作息被迫规律了。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做早饭,煎蛋牛奶烤面包三件套,沈恬恬吃完了还点评一句“比爸爸做的好吃”。沈越在旁边撇嘴:“合着我是衬托你的。”林晚笑着把煎蛋夹到沈越碗里:“你有衬托的功劳。”
寒假里沈越带恬恬去了一趟科技馆和动物园,林晚周末陪着去。有回在动物园看大熊猫,沈恬恬骑在爸爸脖子上指着一只吃竹子的熊猫哇哇叫,林晚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旁边一个老太太经过看着他们说了句“一家三口真幸福”,林晚听了心里暖了一下,但没纠正老太太说恬恬不是她亲生的。
那天晚上回家给恬恬洗澡的时候,小姑娘坐在浴缸里玩泡泡,忽然仰起湿漉漉的脸问林晚:“林晚阿姨,你会跟我爸爸结婚吗?”
林晚拿着花洒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同学小美的妈妈跟她爸爸结婚了,可她妈妈不是她亲妈妈。”沈恬恬把泡泡吹得漫天飞,“小美说她后妈对她可好了,比亲妈还好。我觉得你对我跟小美后妈对她差不多。”
林晚蹲在浴缸旁边认真看着小姑娘的眼睛:“恬恬,如果我跟你爸爸结婚的话,你愿意吗?”
沈恬恬歪着脑袋想了想,泡泡沾在她鼻尖上:“你还会给我买红裙子吗?”
“买。还带你吃冰粉。”
“那我愿意。”沈恬恬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反正你比我亲妈做饭好吃。”
林晚笑着把小姑娘从浴缸里捞出来裹进浴巾。抱着她往卧室走的时候听见沈恬恬在她耳边打了个小哈欠,软乎乎的说“阿姨你身上好香”。林晚把恬恬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关灯之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沈越站在客厅,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恬恬跟你说什么了?我听见她说愿意什么的。”
“她说愿意让我当她后妈。”
沈越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嘴角想压又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给她买红裙子吃冰粉。”林晚走到他跟前,伸手整了整他歪掉的衣领,“你女儿好哄得很。”
沈越握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她爸好哄吗?”
林晚抽回手转身往厨房走:“不好哄。得考察考察再说。”
背后传来沈越的笑声,低低的哑哑的,混着客厅电视里放的动画片背景音,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春节前几天赵秀兰打电话来问林晚今年怎么过,语气里带着试探:“你跟沈越还有那孩子,要不要回来一起吃年夜饭?我这做的菜多,冷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跟恬恬拼乐高的沈越:“我问问他。”
沈越头也没抬:“去,当然去。过年就得一大家子热闹。”
于是除夕那天林晚载着沈越和恬恬回了父母家。后备箱塞满了年货,沈恬恬穿了那件红色的小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丝带系着蝴蝶结。赵秀兰开门看见小姑娘就笑弯了眼,弯腰一把抱起来:“哎哟这是谁家的小仙女呀?”
“奶奶好!我叫沈恬恬。”
“好好好,恬恬来,奶奶给你包了个大红包。”赵秀兰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塞进小姑娘手里,转头瞪了林晚一眼,“你俩处了这么久,这闺女我都头一回见,藏得够深的。”
“妈,恬恬平时上学呢,放假才过来。”
“那以后常带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赵秀兰牵着恬恬的手往客厅走,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茶几上摆满了瓜果糖糕。沈恬恬眼睛都亮了,东摸西摸被林建国抱到沙发上去看电视。
那顿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赵秀兰的手艺全拿出来了。明浩和许莹也回来了,许莹坐在恬恬旁边给她剥虾,一口一个“恬恬吃这个”。小姑娘嘴甜得很,挨个儿喊人,喊得满屋子的长辈都眉开眼笑。赵秀兰喝了几杯酒脸泛红晕,举着杯子对着全桌人说:“今年咱们家添了人,明年还得添人!”说着目光往林晚和沈越身上飘。
林晚假装没听见,低头给恬恬夹菜。沈越倒是大方,端起酒杯接话:“阿姨说得对,明年一定添。”
赵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完年夜饭全家人窝在客厅看春晚,沈恬恬撑不到十二点就靠在林晚怀里睡着了。林晚抱着她坐在沙发角落,沈越在旁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电视机里主持人正在念串词,窗外断断续续有爆竹声响起来。林建国靠在沙发上打盹,赵秀兰跟许莹在厨房包初一的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碌滚着,规律又安稳。
零点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沈越侧头在林晚耳边轻声说:“新年快乐。”
林晚看着怀里恬恬熟睡的小脸,又看看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再看看身边这个男人的侧脸,胸腔里满满当当的。“新年快乐。”她说。
节后沈恬恬被送回奶奶家了,林晚和沈越的生活又恢复成两个人的节奏。二月底的时候沈越的房租到期,他正式搬进了林晚的房子里。搬家那天东西不多,几个纸箱装衣服和书,一箱厨具,一盆他养了两年的龟背竹。林晚把阳台腾了块地方给他放那盆绿植,两盆绿萝和一盆龟背竹并排摆着,倒也和谐。
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磨合得比预想中顺利。沈越习惯早起,林晚习惯晚睡,他们调整了作息让沈越早上做早饭林晚晚上做晚饭。周末分工明确,沈越拖地林晚擦灰,有时候争着换床单被罩,一个抻一个叠配合得挺默契。有回陆清来家里蹭饭看见他俩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的背影,靠在门框上啧啧啧了半天:“你俩这默契度,结婚十年了吧?”
林晚从水槽边回头:“滚。”
陆清哈哈笑着滚去客厅看电视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法院那边来了个最终通知,方明没有在法定期限内上诉,判决书生效了。林晚把通知存了档,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她没主动打听方明后来的情况,倒是周蕙从别处听说了一些,说方明好像被债主堵了门,工作也丢了,最近在老家跟父母住着。
林晚听完只是“哦”了一声,没有更多的情绪。她发现自己现在想起方明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就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普通同事,面容都模糊了。
倒是赵秀兰听说方明过得不怎么样之后显得特别高兴,打电话跟林晚说了半天:“活该!叫他告你!老天爷有眼!”林晚在电话这头笑:“妈,您积点口德。”
“我积口德?我没去他家门口放鞭炮就够积口德了。”
“行行行,您厉害。过两天我回去吃饭,想喝您炖的排骨汤。”
赵秀兰立刻转了话题:“来,妈给你炖,多放藕。你跟沈越一块儿来,我买两根排骨。”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阳台上看天,三月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温润,不那么烈也不那么薄,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伸手摸了摸龟背竹新长出来的那片嫩叶,叶片边缘还蜷着,摸上去细嫩得能掐出水来。
四月初清明节,林晚陪着父母去给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上坟。往年这种祭扫活动她都是走个过场,但今年站在祖坟前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真切的念想。赵秀兰蹲在坟前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说着家里今年添了人口、日子越过越好的话,林晚在旁边站着听,目光扫过墓碑上那些她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忽然意识到这条血脉是从他们一路延续下来的,而她也是这链条上的一环。
回来的路上林晚开车,赵秀兰坐在后座跟林建国聊天,说明年得把沈越也带来认认祖坟,又说恬恬那孩子也该带来给她太爷爷太奶奶磕个头。林建国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的烟燃了半根。
“晚晚,”赵秀兰从后座探过头来,“你跟沈越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办事?人家闺女也见了,祖宗也该认了,你总不能拖着人家一辈子吧?”
“妈,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有个屁分寸。”赵秀兰骂了一句,“你看人家明浩,处了半年就定了,你这都快一年了还在分分寸寸的。你是不是又怕了?”
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赵秀兰说得对,她确实是有点怕。怕重蹈覆辙,怕看走眼,怕又一次满腔热情换一场空。但她心里也知道沈越跟方明是截然不同的人,这种恐惧更像是上一段婚姻留下来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慢慢治愈。
“妈,我再想想。该办的时候会办的。”
赵秀兰在后座叹了口气,没再逼她。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林晚跟沈越并肩靠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她忽然开口:“沈越,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再结婚的事?”
沈越把电影按了暂停,侧过头看着她:“想过。但我在等你提。”
“你为什么不等你提?”
“因为我觉得你还没准备好。”沈越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的掌心里,“你上一段婚姻伤得挺重的,我不想催你。等你哪天觉得踏实了、准备好了,你告诉我,我随时都在。”
林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越的手指长而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电视屏幕定格在那部老电影的画面里,雨夜的车站,一个女人撑着伞等人的剪影。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她说。
“多久都行。”
四月底林晚接了一个公司外派的培训项目,要去上海一周。走之前赵秀兰包了一袋子卤牛肉让她带着路上吃,许莹送了她一盒手工做的曲奇,沈越把她送进高铁站的时候往她包里塞了张纸条。她上了车打开看,上面写着“到酒店了打我电话”,字迹跟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培训那周过得忙忙碌碌的,白天上课晚上小组讨论,回到酒店洗了澡就累得瘫在床上。但每天睡前她都会跟沈越视频一会儿,那头有时候是沈越一个人在客厅看书,有时候恬恬也在,小姑娘举着手机满屋子跑给她看家里每个角落。有回视频的时候沈越举着手机拍阳台上的绿萝和龟背竹:“我给你汇报一下,绿萝新长了两片叶子,龟背竹那片新叶子全展开了,比你走的时候大了一圈。”
林晚趴在酒店的床上看屏幕里那两盆绿植,突然很想家。明明只离开五天,但想念的浓度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发现自己想念的不只是那个房子,而是房子里的人、人的声音、声音里的温度。
回来的高铁上她靠着车窗看窗外的田野从眼前掠过,油菜花已经谢了,麦田绿油油的铺到天边。她掏出手机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我快到了。”
沈越回:“我去出站口接你。”
她走出出站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沈越站在人群里,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她快步走过去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珍珠还弹牙,温温热热的。沈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她。
“走吧,回家。恬恬也在家等着呢,她给你画了张欢迎画。”
“画了什么?”
“你猜。”
“总不会画我蹲在地上系鞋带吧?”
沈越笑了:“差不多。她画了你、我、她、还有两盆花,标题写着‘我们家’。”
林晚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我们家。三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到心里的时候沉甸甸的。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用再等了,她在上海那五天想明白了一件事:怕错不可怕,因为害怕而不敢往前走才可怕。她已经因为害怕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回到家推开门,沈恬恬果然举着一幅蜡笔画冲过来。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四个人形,两个大人中间夹着个小人,旁边还有两盆绿色不明物体,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林晚蹲下来把小姑娘抱进怀里亲了亲,然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等恬恬睡了,林晚在客厅拉住了正准备去洗澡的沈越。她站在沙发前面,心跳快得跟第一次约会似的,但声音稳住了:“沈越,我想好了。咱俩结婚吧。”
沈越手里还攥着睡衣,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睡衣掉在了地板上。他走过来一步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脸埋在她头发里闷声说了句:“好。”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跟通了电似的:“我听沈越说了!你终于想通了!”林晚把手机拿远了半尺才躲过母亲的高音轰炸。“妈,您轻点,耳朵聋了。”
“聋了我也高兴!日子定了没有?几月?我跟你说现在要订酒店了,五一肯定来不及了,十一也行,要不就中秋……”
“妈,这才刚决定呢,您让我缓缓。”
“缓什么缓!你弟的婚礼我张罗得顺顺当当的,你的事我还能搞砸了?”赵秀兰在电话那头已经噼里啪啦盘算开了,“我跟你爸存了点钱,给你陪嫁的东西得置办起来……”
林晚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没打断她。她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四月底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浮着。阳光把那两盆绿植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浓淡交错的绿意铺了一小片。
她想起离婚那天晚上蹲在父母房门外听到那番话时心里的寒凉,想起一个人签下买房合同时手指的微颤,想起第一次带沈越回家时赵秀兰紧攥着围裙的手。那些画面像褪了色的底片,在记忆深处安静地躺着。而现在她眼前的是彩色的、生动的、正在发生的一切。
电话那头赵秀兰还在说:“……你二舅说他认识婚庆公司的人能打折,但我说不行你弟用的那家就挺好,回头我带你去看……”
“妈,”林晚打断她,“谢谢您。”
赵秀兰顿了一下:“谢什么?”
“什么都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赵秀兰的声音柔下来:“傻闺女,一家人说什么谢。你过得好,妈就高兴。”
林晚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盆龟背竹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微微透着光。沈越端了两杯豆浆从厨房出来递给她一杯,两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慢慢喝。楼下那排银杏树已经完全绿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着,像在拍手。
“我妈说要张罗婚礼的事。”林晚说。
“让她张罗,她高兴就行。”
“恬恬当花童你觉得行吗?”
“她肯定乐疯了。”沈越喝了一口豆浆,“你昨天跟她说了要结婚的事,她在床上蹦了半小时才睡。”
林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翘起来。她伸手把沈越睡衣领子上的线头摘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就这么定了。咱俩的婚礼,让咱妈张罗去。”
沈越看了她一眼:“咱妈?”
“你丈母娘,简称咱妈。怎么,叫早了?”
沈越把豆浆杯搁在栏杆上,转过身来认认真真看着她:“不早。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五月的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带着花香和草木初长的清气。两盆绿植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跟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混在一起。林晚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屋的时候顺手牵住了沈越的手。
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一高一矮,慢慢往前移动。那盆龟背竹的新叶又悄悄舒展了一点,边缘的卷曲几乎看不出来了,平展展地伸向阳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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