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修理厂给一辆二手捷达换火花塞。手上全是机油,手机搁在工具箱上开着免提,她第一句话就让我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小远,你去年卖那辆黑色帕萨特,出事了。高速上追尾,一死两伤,保险不够赔,现在受害方律师找到家里来了,一共缺口二百一十万。你是车主,你得担这个责任。”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关了免提:“三姨,那车去年八月就卖了,我朋友圈还发过过户凭证。你知道的,当时还是你陪我去的车管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安静,能听见她呼吸变重。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小了。

“车早卖了。买家叫刘建,邻县的,二手市场认识的。过户手续齐全,保险也同步转了。那车跟我早没关系了。”

沉默又来了。这次更久。我甚至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像在忍着什么。

“小远,”她声音发颤,“那这个来找我要钱的人,是谁?”

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三姨跟我妈关系最好,从小待我跟半个儿子一样。她一个退休教师,平时连网上买菜都要问我怎么付款,怎么会突然替人传话要两百多万?

“三姨,谁让你跟我说的?谁找到家里去了?”

“一个男的,说姓郑,是受害方的代理。他有你行驶证复印件,还知道咱家老房子的地址。他说你是最后登记的车主,找不到你就找亲戚,说法律上亲戚也有连带……”

我打断她:“行驶证?过户之后老证就作废了,他哪来的复印件?”

三姨的声音开始哆嗦:“他还说……如果你不赔,就起诉你交通肇事逃逸。小远,三姨怕。你姨夫高血压,不敢受惊吓,这几天我都没敢让他知道。”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去年卖车的时候,买家刘建看着挺老实,当场转账八万二,我陪他办完过户,饭都没吃就走了。当时三姨确实跟我一起,还夸刘建面相善。后来我换了手机,连他联系方式都没存。

“三姨,你现在在家吗?”

“在。”

“我二十分钟到。”

三姨家在老棉纺厂家属院,楼道的墙皮剥落得露出红砖。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搓手指。茶几上摆着一张纸,我拿起来一看,打印的“律师函”,措辞漏洞百出,落款连律师事务所的执业许可证号都没写。

“那人怎么联系你的?”

“他打到家里座机上的。他说是车管所那边查到的号码,还说这事急,今天再不解决就直接去法院申请冻结你的财产了。”三姨眼里有泪光,“我攒了十六万棺材本,想着不够的话先给你垫上……”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三姨,这是诈骗。正规法律程序不会跳过车主直接找亲戚,更不会用座机打电话。你想想,他给你看工作证了吗?让你转账了吗?”

三姨愣了一下:“他说先警告我,让我转告你,等你答复了再给账户……”

我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拨了110。接线员听完说最近确有此类案件,冒充车祸受害方诈骗亲属,信息可能是从车辆交易记录或保险公司泄露的。

挂断电话,我回头看见三姨正在擦眼泪,嘴角却往上弯。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你真撞死人了,想着你这孩子从小就心软,哪能干这种事……”

她起身去厨房给我倒水,我听见她边倒水边念叨:“车早卖了,车早卖了……卖了就好,卖了就好。”

水端过来的时候她眼睛还红着,却笑了:“我说你怎么可能开那车上高速,你连国道都不敢开快。”

我也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三姨放了一勺蜂蜜,还是那个老味道,甜得发腻,是小时候发烧她喂我喝的那种。

“对了小远,”她突然想起来,“那个姓郑的再打电话怎么办?”

“再打你直接说报案了,让他找警察谈。”

三姨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不行,万一真是误会呢?我还是客客气气跟人家说清楚,车卖了,有手续有证人……”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想说骗子不值得你客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三姨就是这样的人,教了一辈子书,总以为所有人都能讲道理。

临走时她从冰箱里拿了一兜自己蒸的包子塞给我,说韭菜鸡蛋的,趁热吃。我拎着包子下楼,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门口站着,扒着门框朝我摆手。

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想,如果今天接电话的不是我,而是哪个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听说自己摊上二百多万的事故,会不会慌得先去给骗子转账?或者吓得真以为自己卖车时出了什么纰漏?

车早卖了。这四个字敲碎了骗局,但敲不碎三姨替我担惊受怕的那几天。她攒了半辈子的十六万,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就准备好给我了,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到底撞没撞人。

我把包子放在副驾驶,发动了那辆二手捷达。经过派出所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进去做了个备案记录。接待的民警说这种案子追查起来很难,号码是虚拟的,人可能在境外。

我说我知道,就是来备个案,万一那个姓郑的真去找我三姨,你们能出个警就行。

民警点头,说会的。

晚上回到家,我给三姨发了个微信:“包子好吃,跟小时候一个味。”

她秒回:“那就好。车卖了的事我记住了,你放心,下次再有人问,三姨帮你作证。”

我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车早卖了,也不知道那背后没有误会只有骗局。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像记住一道题的答案一样,准备随时替我回答这个世界。

而我记住了那十六万。她没给我的十六万。比给了,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