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之后

大儿子家宽敞的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得茶几上那四张银行卡格外刺眼。我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三个儿子和儿媳们围坐一圈,目光都落在那几张薄薄的卡片上。

“爸,您这四百万,分得可真是……”二儿媳欲言又止,手指绞着裙摆。

我把四张卡往前推了推:“每家一百万,不多不少。我老了,留这么多钱没用。”

大儿子皱眉:“爸,您说什么呢。您才六十二,身体硬朗着呢。”

“是啊爸,”三儿子接话,“您把钱都给我们了,自己怎么办?”

我笑了笑:“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再说,不是还有你妹妹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大儿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二儿子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三儿媳轻轻咳嗽了一声。

“爸,”大儿子斟酌着开口,“您打算去妹妹那儿住?”

“嗯。你们都有工作,孩子也大了,我在这儿也是添乱。你妹妹家清净,我过去正好帮她带带孩子。”

没人接话。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聒噪起来。

我站起身:“就这么定了。你们把钱收好,该还房贷还房贷,该给孩子存教育金存教育金。我明天一早就走。”

大儿子送我出门时,在电梯口拉住我:“爸,您要是在妹妹那儿住不惯,随时回来。我给您留房间。”

我拍拍他的肩:“知道。回去吧。”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屋里隐约传来二儿媳压低的声音:“一百万就把人打发了……”

我仰头看着电梯里明晃晃的灯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叫了辆车直奔女儿家。女儿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她早在楼下等着,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

“爸!您怎么不多睡会儿?这才几点啊。”

“人老了,觉少。”我打量她,“又瘦了。”

女儿接过行李箱,嗔怪道:“您别一见面就说这个。走,上楼,我给您做了早饭。”

进了屋,饭菜香扑面而来。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女婿从厨房探出头:“爸,您坐。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我有些意外:“小周今天没上班?”

“请了半天假,专门等您。”女儿给我盛粥,“他听说您要来,高兴得不行。”

女婿端着炒青菜出来,笑呵呵地坐在对面:“爸,您尝尝这包子,小雅一早现包的,猪肉大葱馅,您最爱吃。”

我咬了一口,面皮松软,馅料鲜香。这些年儿子们请我吃饭都是在饭店,倒难得吃到家里现包的味道。

“好。”我点头,“比外头的好。”

女儿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您多吃几个。以后天天给您做。”

吃完饭,女儿去刷碗,女婿陪我在客厅说话。我这才仔细打量这间屋子。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家具半新不旧,但处处干净整洁。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小雅小时候的,也有小周一家的,还有几张我去年过生日时在饭店拍的。

“爸,”女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小雅把次卧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您看看还缺什么,我们周末去买。”

“挺好。”我顿了顿,“小周,爸这次来,不是住两天就走。你们得有个准备。”

女婿正色道:“爸,您说什么呢。这是您家,想住多久住多久。当初我们结婚,要不是您帮忙凑首付,我们现在还在租房呢。这份情,小雅记着,我也记着。”

我摆摆手:“都陈年旧事了,提它干什么。”

“那不行。”女婿给我倒茶,“您待小雅好,我都看在眼里。四个孩子里,您最疼她。”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偏疼谁。”

正说着,女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聊什么呢?爸,吃西瓜,沙瓤的。”

那天下午,我在次卧睡了个午觉。新换的床单有阳光的味道,窗帘半拉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气。我躺在那儿,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晚上儿子们分别打来电话,问平安。大儿子说:“爸,您到了就好。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二儿子问:“爸,妹妹家挤不挤?要不我给您订个酒店住几天?”三儿子说:“爸,我下周出差路过,请您吃饭。”

我一一应了,说住得惯,不用麻烦。

挂了电话,女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笑:“爸,哥哥们还挺惦记您。”

“他们忙,打个电话就不错了。”我放下手机。

女儿走进来,坐在床边:“爸,您把养老钱都分给他们了,自己一分没留?”

我笑:“怎么,怕我花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女儿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扯着床单,“我就是觉得……您该给自己留点。万一以后有个头疼脑热,手头也宽裕。”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最懂事的女儿,如今眼角也有了细纹。她遗传了她母亲的模样,眉眼温婉,说话总是慢声细气。

“你妈走得早,我没把你们照顾好。”我轻声说,“现在你们都成家立业了,我也该歇歇了。钱不钱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女儿没再说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日子就这么安顿下来。我每天早起在小区里遛弯,回来给女儿女婿熬粥。他们上班后,我帮着收拾屋子、浇浇花。楼下有几棵桂花树,秋天一到,满院子都是甜的。我认识了几个邻居老头,偶尔下下棋、唠唠家常。比在儿子家时,心里踏实得多。

大儿子给我打过几次钱,我都退回去了。他打电话来,语气无奈:“爸,您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妹妹这儿什么都有,我花不着钱。”

“那您拿着当零花也行啊。”

“不用。你留着给童童报补习班吧。”

大儿子沉默片刻:“爸,您是不是心里怪我们?”

我笑了:“怪你们什么?”

“我们……”他欲言又止,“总之您有需要一定跟我说。别总自己扛着。”

“知道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晚霞。人老了,最怕成为子女的负担。可有些时候,你越是不想当负担,他们反而越不自在。

那是个周五的傍晚,女儿女婿回来得早,还买了不少菜。我正坐在客厅看新闻,女婿换了拖鞋走过来,神秘兮兮地坐到我旁边。

“爸,跟您说个事儿。”

我摘下老花镜:“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笑起来,眼角堆出细纹:“惊喜。给您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女儿,压低声音:“小雅怀孕了。两个多月了。”

我愣了一瞬,随即大喜:“真的?!”

“真的。昨天去医院查的,刚拿到结果。”女婿笑得合不拢嘴,“本来说再等等,三个月稳定了再告诉您。可我这人藏不住话。”

我忙站起身,朝厨房喊:“小雅!小雅!”

女儿系着围裙走出来,看见我的表情就明白了几分,嗔怪地白了女婿一眼:“就你嘴快。”

我迎上去,上下打量她:“好,好。几个月了?反应大不大?想吃什么跟爸说。”

“两个多月,还行,就是早上有点恶心。”女儿脸红红的,“爸,您要当外公了。”

我连声说好,转身就往屋里走。女儿在身后问:“爸,您干嘛去?”

“我给你包个红包。不,我这就去银行取钱。”我一边走一边念叨,“得给孩子准备点东西……”

女婿笑着拦住我:“爸,您别忙。还早呢。您这样,小雅该不好意思了。”

我这才停下,看着他们俩,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些年,四个孩子里就小雅还没孩子。大孙子都上初中了,二孙女也小学四年级,三儿子家的小孙女都会跑了。如今小雅终于也有了,我怎么不高兴。

那晚我多吃了一碗饭。女儿笑我:“爸,看把您高兴的。”

“那当然。我要当外公了。”我放下筷子,认真道,“小雅,你好好养着。家里的活儿让小周多干点,你别累着。明天开始,早饭我来做。”

“爸,您……”

“就这么定了。我睡得早,起得也早,顺手的事。”

女婿举手:“那我来洗碗。以后洗碗的活儿都归我。”

女儿看着我们,笑着摇头:“行,你们说了算。”

日子又往前走了两个月。女儿的肚子渐渐显怀,人也丰腴了些。我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今天鲫鱼汤,明天小米海参粥。女婿笑说:“爸,照着这样下去,小雅得胖成球。”

“胖点好,好生养。”我看着他,“你也是,别总加班。现在有了孩子,得多顾家。”

“知道。项目结束了,以后就正常下班。”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人这辈子,哪有一帆风顺的。

那天下午,我正给女儿炖汤,大儿子的电话来了。往常他打电话都在晚上,这个点打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您方便说话吗?”他的声音有些低。

“方便。小雅还没下班,小周也加班。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爸,我这儿出了点事。”

我握紧手机:“什么事?说。”

“公司有个项目出了问题,我是负责人。可能要赔一笔钱。”他的声音发紧,“数目不小。”

“多少?”

“连赔偿带罚款,得一百多万。”

我倒吸一口气:“怎么搞的?”

“是我决策失误。当时太急了,没把合同看清楚。”大儿子听起来疲惫极了,“爸,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家里刚换了车,童童又刚交了国际学校的学费。您给的那一百万,我已经投进项目里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还差多少?”

“缺口八十万。”

“我上哪儿给你找八十万?我的钱都给你们了。”

大儿子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爸,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银行那边催得紧,最多给一个月时间。我本来想卖房子,可你儿媳妇不同意。她说卖了房,童童上学怎么办……”

我按住跳痛的太阳穴:“我想想办法。你先别急。还有,别跟你妹妹说。”

“为什么?”

“你妹妹现在怀着孕,不能听这些糟心事。”

大儿子应了。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一时失了神。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的钱,在决定分给他们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属于我了。现在要我再变出八十万来,除非把老骨头卖了。

可我不能不管。大儿子从小就骄傲,能开这个口,说明是真撑不住了。他事业顺风顺水这些年,第一次栽跟头,当爹的不拉一把,说不过去。

可钱呢?我上哪儿弄去?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划到尾。老同事、老朋友,这些年渐渐都疏了。为了几十万去求人?我都张不开这个嘴。

女儿是在一个星期后察觉到异样的。我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有块石头,脸上就带出来了。那天吃晚饭时,她忽然问:“爸,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筷子一顿:“没有。哪有心事。”

“那您怎么总发呆?”女儿看着我,“电话也背着我接。是不是哥哥们说什么了?”

“没有的事。”我夹了一筷子菜,“你多吃点,别瞎想。”

女儿放下碗:“爸,我是您女儿。您有事瞒我,我看得出来。”

女婿也看过来:“爸,有什么事您就说。一家人,别见外。”

我看着他们,想起大儿子的叮嘱,又看看女儿微微隆起的腹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真没事。可能是天热了,胃口不太好。”

女儿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

可那天夜里,我起夜时,听见女儿在卧室里打电话。门缝里漏出微光和断断续续的话语。

“大哥……你跟我说实话……爸是不是在烦什么事……你别瞒我……”

我站在黑暗中,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家里谁有事,她总是第一个察觉到,比谁都上心。

第二天一早,我把女婿叫到楼顶天台。清早的风带着凉意,楼下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小周,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女婿点头:“您说。”

我把大儿子的事简单说了。女婿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点点头:“小雅昨晚已经猜到了。她给大哥打了电话。”

我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爸,您别怪她。她也是担心您。”女婿顿了顿,“大哥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我手头没钱。我想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虽然旧了点,但位置还行,卖个七八十万应该可以。”

女婿皱眉:“那您以后……”

“我都住你们这儿了,老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给你大哥应应急。”我看着他,“只是这钱,算我借他的。等他缓过来,再还我。到时候我再还给小雅。”

女婿摇了摇头:“爸,您不用这么说。房子是您的,钱也是您的。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小雅不会计较。”

“她不急,我不能不替她考虑。”我望着远处的高楼,“你们现在有了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爸能做的,就是不给你们添负担。”

女婿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爸,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和小雅这些年攒的。您先给大哥拿过去。房子的事,咱们从长计议,别急着卖。”

我推回去:“你的钱,我不能要。”

“爸,您见外了。”女婿把卡塞进我手里,“当初要不是您掏了三十万首付,我们哪买得起房子?这些年,您帮了我们多少,小雅心里都记着。现在大哥有难,我们当弟弟妹妹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张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抬头看着女婿,这个不高不矮、模样普通的女婿,此刻却让我心里热得发烫。

“好,这钱算我借你们的。”我把卡收好,“房子还是要卖。八十万的缺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填。”

女婿笑了:“行。那我去找人问价。爸,您别太焦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点头,心里的大石总算轻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我瞒着女儿,让女婿帮忙张罗卖房的事。这房子是我和老伴结婚时盖的,后来翻修过一次,虽然旧了,却装着半辈子的记忆。老伴走后,我每年还会回去住上几天,扫扫院子、擦擦她遗像上的灰。如今要卖,心里不是不疼的。

大儿子知道后,在电话里哭了。他说爸,儿子不孝。我说别说这种话。钱是身外之物,你把眼前这一关过了,比什么都强。

一个月后,房子卖了,七十八万。加上女婿给的二十万,凑了九十八万,全给大儿子打了过去。大儿子说,剩余的他自己想办法。又过半个月,他打来电话,说项目那边协商好了,赔了钱,公司也没追究。事情总算过去了。

我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没松多久,女儿就知道了。

那天晚饭后,她把一张存折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对面,眼睛红红的。

“爸,您把房子卖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您怎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妈留给您的房子啊!”

我伸手去拿存折,被她按住:“这钱您拿着。我和小周商量好了,房子我们买回来。哥缺的钱,算我们出的。”

胡闹。”我皱眉,“你哪来的钱买房?再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您为了大哥,把自己老本都掏空了。我是您女儿,不该管吗?”她的眼泪掉下来,“您总是这样,什么都为别人想,什么时候想过自己?”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一样。这孩子从小就心疼我。她妈走那年,她才十二岁,别的孩子还在撒娇,她已经会洗衣做饭了。有一年我过生日,她用攒的零花钱给我买了双棉鞋,自己却穿着露脚趾的袜子。

“傻孩子。”我叹了口气,“哭什么?房子卖了,爸爸以后就长住你这儿。你要是不嫌弃,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抽噎着,“我是觉得,您辛苦一辈子,到头来连个自己的窝都没了。”

“有你们在,哪儿不是家?”我拍拍她的手,“存折收起来。你大哥说了,这钱算他借的,以后慢慢还。房子先别买了,留着钱,给孩子准备准备。你们以后花钱的地方多。”

女儿还要说话,女婿在门口敲了敲门:“小雅,你出来一下。爸,您别管了,我跟她说。”

我摆摆手,起身回屋。经过客厅时,听见女婿低声说:“你怀着孕,不能动气。房子的事,咱们以后再慢慢说……”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老伴的照片,她年轻时笑得温柔。我轻声说:“卖了就卖了。你当年不是总念叨着要住城里、离孩子近点吗?现在好了,天天能看见小雅。”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清清冷冷的。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可没过多久,二儿子来了。

那天是周末,女儿刚炖上排骨汤,门铃响了。我开门,二儿子拎着两盒保健品站在门口,笑容有些不自然。

“爸,我来看您。顺便给您拿点营养品。”

我让他进来。女儿从厨房探出头:“二哥?你怎么来了?嫂子没来?”

“她在家带孩子呢。我出差路过,来看看爸。”二儿子换了拖鞋,把东西放茶几上,眼睛却往女儿身上瞄,“小雅,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多月了。”女儿给他倒了杯水,“哥,你坐。”

二儿子坐下,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闲天。我冷眼看着,知道他有话说。果然,等女儿回厨房后,他朝我凑了凑,压低声音:“爸,听说大哥公司出事了,您把老房子卖了帮他填窟窿?”

我瞥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他搓了搓手,“爸,我跟您说件事。大哥那人,做生意太冒进。您帮了他一次,他未必念您的好。”

“他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你今天来,就为说这个?”

二儿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也不是。就是……您看,您给大哥填了快一百万,这钱说到底,也有我们哥几个的份儿不是?当初说好一人一百万,公平分配。现在大哥一个人多拿了,我这心里……”

我看着他,胃里翻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分钱分得不公?”

“我不是那意思。”二儿子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您是不是也考虑一下我们?您也知道,我刚换了房,月供压力大。小丽她爸妈身体不好,我们每个月还得出赡养费……一百万的差距,不是小数目。”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发闷。我一直以为,儿女再不懂事,心里总归有杆秤。可现在看来,有些人的秤,砝码只往自己这边加。

“我给你那一百万,是我主动给的。给你大哥补那九十八万,是我借他的。这笔钱,他自己会还。”我盯着他,“你要觉得亏,当年你结婚买房我掏的那二十万,要不也一并算算?”

二儿子脸色变了:“爸,您说哪儿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你大哥出了事,我不帮,让他跳楼去?你倒好,不管不问也就算了,还跑来算账。你算的哪门子账?”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了。女儿探出头:“爸,哥,你们聊什么呢?”

“没事。”我摆摆手,“你哥坐会儿就走。”

二儿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涨得通红。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从前那个骑在我脖子上摘枣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爸,我不是来找您吵架的。”他站起来,声音软下来,“我就是最近压力大,心里不舒服。您别往心里去。”

我摆摆手:“你走吧。以后没事少来。这家里清净,容不下那些乌烟瘴气的算计。”

二儿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讪讪地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女儿在身后小声说:“爸,您又跟二哥置气了。”

“没事。”我闭了闭眼,“排骨汤好了吗?我尝尝。”

女儿没再问。

这天晚上,二儿媳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爸,今天孩子他爸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他就是最近压力大,您别怪他。您是最疼他的,我们心里都知道。”

我看了两遍,没回。过了会儿,大儿子发了一句:“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小雅家闹。”二儿媳没接话。家庭群安静下来。

我放下手机,望着窗外。从前总觉得,一个家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可现在才知道,有些筋,早就在柴米油盐里磨细了,轻轻一碰就断。

国庆节的时候,全家聚了一次。大儿子在酒店订了包间,一大家子围坐一桌,表面上热热闹闹的。大儿子带了茅台,二儿子带了水果,三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给每人备了礼物。孩子们在包间里跑跳嬉闹,几个儿媳坐在一起聊天,看起来和和睦睦。

只有我知道,这和睦底下,暗潮汹涌。

酒过三巡,二儿子忽然站起来,举起杯子:“大哥,我敬你一杯。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也跟爸说声对不起,我那天心情不好,说错话了。”

他说得诚恳。大儿子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家人,不说这些。咱们都好好的,别让爸操心。”

女儿坐在我旁边,悄悄握了握我的手。我拍拍她的手背,示意没事。

这顿饭吃到最后,三儿子开了一瓶好酒,给每个人都倒上:“爸,我敬您。这些年,您为我们几个操碎了心。现在您住小雅那儿,我也放心。妹妹比我们会照顾人。”

我点点头,仰头喝了。酒液沿着喉咙下去,又辣又暖。

放下杯子,我看着这四个孩子,忽然有些恍惚。他们小的时候,挤在老房子里的土炕上,头挨着头,脚碰着脚。如今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在这城市的四个方向,东南西北。聚一次,倒像是件隆重的盛事了。

那天散席后,女儿女婿搀着我回家。路上,女儿轻声说:“爸,大哥刚悄悄给我转了五万,说先还一部分。”

我笑了下:“他还挺快。”

“爸,您觉不觉得,这半年发生了好多事。”女儿靠在我肩上,“累不累?”

“不累。有你在,爸不累。”

她笑了,没再说话。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落叶满地的马路上。

日子一天天冷起来。女儿的预产期在正月,全家人都在等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我买了一本旧的育儿手册,没事就翻两页,学着怎么抱孩子、怎么冲奶粉。女婿笑我说,爸您都是过来人了,还用学这个?我说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讲究,都是土办法。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得按科学来。

大儿子打电话来,说想过来看看,顺便还钱。我说你还什么钱,先把自己日子过好。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做得好的话,明年能翻身。您等着,我把房子给你买回来。

我说好,我等着。

可还没等到大儿子翻身,二儿子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某某银行的,问我是不是二儿子的父亲,说他的贷款逾期了,联系不上本人。我没听完就挂了。

晚上,二儿子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声音沙哑,像是感冒了:“爸,我可能得离婚了。”

我握紧手机:“什么意思?”

“小丽知道了。知道我在外面做生意,赔了不少。她爸妈把我堵在家里,要我把房子过户给她。”他笑了下,笑声比哭还难听,“爸,我的确不是东西。做生意不听劝,赔了八十多万。可我一直不敢说,不敢跟您说,也不敢让她知道。现在瞒不住了……”

我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房子呢?能卖掉吗?”

“卖了也不够还债。而且卖了,她和孩子住哪儿。”他的声音低下去,“爸,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您不给我那一百万就好了。我就不会去做那些。没那笔钱,我也就安安分分上班了。”

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出了,想法子解决。”

“我想把房子卖了。债务还清,剩下的给小丽和孩子。我搬出去。”他顿了顿,“爸,我以后可能也照顾不了您了。我这一身债……”

我打断他:“别说这种话。你先回来,我们面谈。”

二儿子答应了。

第二天,他来了。才两个月不见,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没了往日的精神。女儿见他这样,眼圈红了,忙去厨房给他热饭。

二儿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我没急着说话,等女儿端饭出来,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爸,我昨晚想了一夜,还是决定离婚。不是小丽不好,是我配不上她。跟着我,她只会受累。”

“那孩子呢?”女儿问,“妞妞才上小学一年级,你想过她吗?”

二儿子不说话了,肩膀轻轻抖起来。他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这个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从小胆子大,敢闯敢干,可也毛糙。从前我和他母亲总说,老二像头小牛犊,得有人在旁边牵着。如今看来,到底是没牵住。

“你媳妇什么态度?”我开口。

“她说,她再给我一次机会。”二儿子苦笑,“可她爸妈不答应。说除非我把房子和存款都交出来,否则没得谈。”

“那就交。”我说,“身外之物,给她就给她。你要的是把这个家守住。”

二儿子抬头看我:“可房子是您当初给的首付……”

“那也是你们的婚房。给她,天经地义。”我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你欠的那些债,我帮你想办法。但这一回,你得自己扛起来。不能再躲在后面。”

二儿子红着眼点头。

那天晚上,等二儿子走后,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法子。女儿轻轻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爸,您又在为二哥发愁?”

“嗯。”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小雅,爸是不是太惯着他们了?一个接一个的出事,最后都得我兜着。”

女儿想了想:“爸,您不惯他们。您只是见不得自己的孩子吃苦。”

我笑了下:“那你呢?你就不苦?你和小周结婚时,我没什么钱,就出了三十万首付。后来你们装修、买车,都是自己慢慢攒的。你从来不说。”

“我有什么好说的。”女儿靠着我的肩,“我有手有脚,日子总会越过越好。再说,有您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踏实。”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小雅,你二哥的事,我准备把你给我买房的那笔钱,先拿给他还债。那房子……不买了。”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爸,那笔钱本来就是您的。您怎么用都行。我和小周说过了,我们不要那房子。”

“可你也要生孩子了。爸不能总顾着他们,把你这边耽误了。”

“我们租房子也一样。等以后条件好了,再买也不迟。”她搂着我的胳膊,“爸,您别太累了。我们都会好的。”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鼻子酸得厉害。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父亲。直到这一刻才发现,真正撑起这个家的,从来不是我的那点积蓄,而是小雅这份从不计较的心。

十一月底,二儿子的债务还清了。房子过户给了儿媳,他净身出户,在单位附近租了间公寓。每周末接女儿过去住两天。二儿媳到底没有离婚,两个人还在拉扯,但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了。

元旦过后,小雅的预产期近了。女婿请了陪产假,我也把之前学的那些育儿知识又温习了一遍。全家人都绷着一根弦。

大年三十那天,女儿忽然发动了。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往医院赶。女婿开车,我坐在后排,握着女儿的手。她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反过来安慰我:“爸,别担心。没事的。”

产房外的走廊上,我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陆陆续续都来了。一家人挤在长椅上,谁也不说话,都盯着产房的门。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笑盈盈地说:“恭喜,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凑过去看。那孩子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可我觉得她漂亮极了。

“像小雅小时候。”我喃喃道,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

女婿已经跑进产房去了。三个儿子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孩子。大儿子拍拍我的肩:“爸,恭喜啊。当外公了。”

我点头,笑着,眼里却湿了。

后来,我抱着那个小婴儿坐在病房里。女儿躺在床上,疲惫却笑容满面。女婿在旁边给她喂水。三个儿子和儿媳们在走廊里说话,偶尔有笑声传进来。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小婴儿的额头上。

我低头看着她,轻声说:“你外婆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女儿看着我,眼圈红了:“爸……”

我摇摇头,笑:“不说了。大年初一的,都高高兴兴的。”

那天中午,大儿子在病房里宣布了一件事。他说他现在项目做起来了,去年底回款,赚了一笔。除了还清欠我的,还另给外甥女包了个大红包。

二儿子也凑过来,说:“爸,我给您买回老家的房子。位置我都看好了,离小雅家走路二十分钟。以后您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三儿子说:“我就出个装修钱吧。爸,给您装个地暖,冬天不冷。”

女儿躺在床上,笑出了眼泪:“哥,你们这是干嘛呀,搞得像分家产似的。”

大儿子认真道:“不是分家产。是给爸留个安身的地方。”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几个孩子,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来所有的波折和心酸,都值了。

出了病房,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抽烟。大儿子走过来,给我递了杯热水。

“爸,谢谢您。”

我吐了口烟:“谢什么。”

“谢谢您没放弃我们。”他望着窗外,“也谢谢小雅。不是她,我们兄弟几个,可能早就散了。”

我笑了下,没说话。楼下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

“爸,我有时候想,您把四百万分给我们的那天,是不是就料到会有这些事?”

我摇摇头:“料不到。但我知道,钱分出去,你们各自的日子还是各自过。有顺有逆,我拦不住。”

“那您为什么还要分?”

我掐灭烟,慢慢说:“因为你们是我的孩子。我不图你们回报,就想着,趁我还能给的时候,多给一点是一点。至于以后怎么样,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大儿子低头,半天没说话。再抬头时,眼睛是红的。

“爸,以后,换我们给您。”

我摆摆手,笑了:“好。我等着。”

正说着,病房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那声音清亮响亮,穿过门缝,在走廊里回荡。

我对大儿子说:“走吧,进去看看你外甥女。”

我们往回走。阳光从窗外铺进来,将我们的影子并肩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向病房门口。

那里,一家人正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