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真戒啦?"
我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公公把茶几上那包开了封的黄鹤楼塞进垃圾桶,顺手把还剩大半瓶的白酒也拎了过去。瓶底磕在桶沿上,闷闷一声响。
"戒了。"他头也没抬,"抽了二十八年,够了。"
我老公在旁边嗑瓜子,嗤了一声:"上个月还说'戒不了戒不了',这就够了?"
公公没接话,弯腰把垃圾桶的袋子系紧,拎出门扔了。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在沙发上坐下来,搓了搓手。我看着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缝间常年夹烟留下的黄印子还没褪干净,但确实,从那天起再没见过他往嘴边送东西。
婆婆以为他开玩笑。毕竟二十八年的老烟枪,每天两包起步,饭前还要来二两白酒,说戒就戒?鬼才信。
可公公真的戒了。第一天坐立不安,在客厅里转圈,手总往口袋里摸,摸到空口袋又缩回来。第三天开始失眠,半夜起来喝水,一杯接一杯。第七天脾气暴躁,为电视遥控器找不着跟我老公吵了一架。到第二周,嘴里起了满嘴泡,吃饭都皱眉。
婆婆心疼,说要不你少抽点,别一下全掐了。公公摇头,舀了一勺稀饭慢慢咽下去,嘶嘶地吸凉气:"受得了。"
就这么熬过来了。一个月后,他不再转圈了。两个月后,脾气平了。半年的时候,他站在阳台看楼下老头下棋,旁边有人递烟,他摆摆手说不要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过了"。
全家都高兴。婆婆逢人就夸,说我老头有毅力。我老公在家族群里发红包,配文"我爸牛逼"。我也高兴,毕竟二手烟少了,家里那股子陈年烟酒气慢慢散干净了。
一年过得很快。
那天带公公去做年度体检,他挺配合,抽血、B超、心电图,一项项做完。我在候诊区刷手机等他,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事,抽血抽得有点晕。
我没多想。
可护士过来叫我,说医生让我去诊室一趟的时候,我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公,他坐在长椅上低头搓手指,那双手我看了三年,第一次觉得他搓得有点用力。
"你是患者家属?"
"儿媳妇。"
医生推了推眼镜,把电脑屏幕转向我。CT影像上,肺部有一团灰白色的阴影,边界模糊,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
"这个……"我嗓子眼发紧。
"高度疑似。"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位置不好,靠近主支气管。目前看大小,至少发展了一年以上。"
一年以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公公戒烟,正好是一年前。
"他之前有症状吗?比如咳嗽、胸痛、痰里带血?"
我拼命回忆。有。他戒烟之前那几个月,经常咳,早上起来咳得最凶,婆婆让他去看,他说抽烟的人谁不咳。后来突然戒烟了,咳得反而少了,我们都以为是戒烟的功劳,还夸他身体变好了。
医生看着我骤然发白的脸,把语气放软了些:"也不一定就是最坏的情况,需要进一步做病理。但我要跟家属说清楚,如果是恶性,这个位置和大小……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窗口期。"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公公还坐在长椅上,看见我出来,慢慢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这一年瘦了不少,肩膀塌下去一截。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你去年戒烟,"我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字是花的,"是不是因为……那时候就难受了?"
他沉默了很久。
长椅另一头有个老太太在哄哭闹的孙子,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公公弯下腰去帮她捡起来,递过去,然后重新坐直。
"咳了三四个月,有时候痰里带一点红。"他说,声音很干,"我就想着,怕是哪儿坏了。但去医院查,查出来又能怎样呢?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
他停了一下。
"我想着,好歹把烟酒戒了,走的时候干净点,少给你妈添点堵。她闻了二十八年烟味儿,总不能最后这段还让她闻。"
我把脸别过去。走廊窗户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凉嗖嗖的。我拼命眨眼睛,可眼泪还是滚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公公没有看我。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薄荷味的。他撕开包装纸,抠了一颗放进嘴里,嘎嘣咬碎了。
"跟医生约个时间,"他说,语气很平,"该查就查,该治就治。没事,爸挺得住。"
我吸了一下鼻子,嗯了一声。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粗糙,指缝间的黄印子已经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别告诉你妈。"他说,"等确诊了再说。让她多高兴两天。"
窗外太阳很好,照在医院走廊的白瓷砖上,亮晃晃一片。我扶着他慢慢往外走,他嘴里薄荷糖的凉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二十八年烟酒,说戒就戒。我们以为那是意志力,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时候,默默替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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