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四十年,钳工。

退休那天厂里给开了欢送会,发了个保温杯,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红字。他把三十万存款单从银行取出来,一张一张铺在饭桌上数了一遍,又收回去。这笔钱是他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老伴前年走了,剩他一个人。他想好了,这钱留着养老,万一哪天走不动了,请个护工,或者去好点的养老院。

去年三月,老钱在菜市场买菜,碰见一个发传单的小姑娘。传单上写着“老年康养中心”,说是政府扶持项目,交三万块钱办会员,以后每个月返两千利息,一年回本,以后净赚。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爷爷叫得亲热。老钱算了算,三万块一年返两万四,比银行利息高太多了。

他犹豫了几天。小姑娘隔天就打电话来问候,钱爷爷吃了没,钱爷爷天冷加衣服。老钱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回,这电话打得他心里热乎。他取了五万,办了会员。

头三个月利息按时到账。老钱放心了,小姑娘又推荐升级套餐,交十万可以返更多。老钱又取了十万。又过了两个月,利息不来了,电话打不通了。老钱去那个康养中心地址一看,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招租。

他站在卷帘门前,太阳晒着后脖子,热辣辣的。旁边卖煎饼的大姐说,早跑了,上个月就跑了,来了好多老头老太太,有的还坐地上哭。老钱没哭,站了一会儿回家了。

十五万没了。他没跟儿子说。

六月份,楼下的老赵拉他听讲座,说是国家发的保健品补贴,六十岁以上老人可以免费领鸡蛋和面粉。老钱去了,坐了俩小时,听了台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讲血液毒素。讲完果然每人发了一袋鸡蛋一袋面粉,老钱提回家,觉得这便宜占得挺踏实。

第二次去,白大褂开始卖产品了,一瓶“溶栓胶囊”三千八。老钱不买,白大褂指着旁边一个老太太说,您看看刘阿姨,吃了半年,三高全好了,医院检查单在这摆着呢。老钱看了看那个检查单,又看了看刘阿姨红润的脸,掏了三千八。

第三次五千,第四次八千。老钱每次去买完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可下次那个小姑娘打电话来,说钱爷爷这次是专家特批价,名额就三个,他又去了。前前后后买了六万多保健品,堆在客厅茶几下面,有的吃了两瓶没什么感觉,有的还没开封。

九月份,老钱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骨折了。去医院打钢钉住院,花了四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两万多。儿子从深圳赶回来陪了三天,走的时候给他手机里转了五千块钱,说爸你省着点花。

老钱看着手机上的转账,嘴巴动了动,那十五万的事没说出口。儿子房贷压力大,孙子上学花钱,他说不出口。

出院之后老钱老实了俩月。到了十一月,有个小伙子来敲门,说是燃气公司查管道的。老钱让他进来了,小伙子在厨房转了一圈,说主管道老化了要换,不然有爆炸风险,换一套八千。老钱说这么贵?小伙子说钱爷爷这是保命的东西,您看隔壁王奶奶家上个月就换了。

老钱给了八千。后来他给燃气公司打电话问换管道的事,客服说我们公司从来不派人上门收费。

那八千又要不回来了。

到了十二月底,老钱坐在家里把存折翻出来。一年前那张三十万的单子,现在只剩两万七。他算了一笔账:康养中心骗了十五万,保健品花了六万八,看病两万三,燃气八千,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不知不觉就花成这样了。

他没跟任何人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窗外天一点点黑下来,煤气灶上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说,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两万七够干什么呢,一场小病就没了。

他想起老伴走之前跟他说的话。老伴躺在病床上说,老钱啊,以后我不在了,你一个人花钱仔细点,别让人骗了。他把老伴的手握着,说你放心,我精着呢。

现在他想,他哪里精了,他糊涂透了。

过完年他去找社区居委会,社区主任小周是个年轻人,听他讲完叹了口气。小周说钱叔,这种事儿我们一个月能接到好几起,专门盯着老年人下手。以后凡是让您掏钱的,不管什么名目,您先来问我一声行不?

老钱点点头。小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说钱叔,这事儿您得跟儿子说一声,别一个人扛着。

老钱捧着那杯热水没说话。杯子是居委会的,上面印着“和谐社区”四个字,烫金的,有些地方磨掉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太阳挺好,照在社区门口的花坛上,冬青叶子绿油油的。他想,他得去把茶几底下那些没开封的保健品翻出来看看,万一还能退两瓶呢。然后又想,退什么呀,那帮人早找不着了。

他慢慢往家走,背着手,步子比去年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