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沿的草窠里趴着两只半大母猪,正哼哼唧唧地拱湿泥。天刚下过雨,云缝里漏下几道白光,照得猪鬃油亮亮的。张满囤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拿瓦罐调猪药。土霉素粉子黄澄澄的,兑上凉白开,搅成一汪浑汤。他把耳朵凑近猪肚子听了听,肠鸣咕噜噜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在敲闷鼓。
“满囤哥。”声音从背后响起,轻得像猫踩过落叶。
他扭身,看见林巧巧站在一丛扫帚梅旁边。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臂。支书家的闺女,刚从县卫校退学回来,村里人都说她太文静,不合群。
“我爹让你来看看猪。”巧巧把一辫子蒜挂在树枝上,“说是痢疾。”
满囤“嗯”了一声,拿拇指卡住瓦罐沿儿,把药汤缓缓往猪嘴里灌。母猪挣扎了两下,被他膝盖一顶肋条,就老实了。他的手很稳,指节粗大,但动作出奇地轻柔,像在给婴儿喂奶。
“你配准。”巧巧蹲下来,隔了两步远,揪一片柳叶在指间捻。“能给我配个对象不?”
满囤手一抖,瓦罐里的药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抬头看她。巧巧没笑,眼睛黑沉沉的,倒映着天上那几道白光,亮得有些晃人。
“别闹。”他低头继续灌药,“你爹是支书。”
“支书闺女就不兴找对象了?”她把柳叶咬在嘴唇间,含含糊糊地说,“我看你给张寡妇家的猪配种,配得挺好。三头母猪,一窝下了二十七个崽。”
满囤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他放下瓦罐,拿袖子擦了把汗。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猪粪的潮气,还有巧巧身上隐约的肥皂香。那香味细细的,像针尖儿,往他鼻子里钻。
“那不一样。”他说,“那是猪。”
“人跟猪有什么不一样的。”巧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都得有个伴儿,都得过日子。”
沟对面的杨树林子里,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满囤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灰扑扑的袜子。他今年二十七了,家里三间土房,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娘。
“我……”他喉咙发干。
“你什么你。”巧巧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眼里的光碎成一片,“药配好了?那我走了。蒜给你挂这儿了,我娘说治猪拉稀管用。”
她转身往坡上走,布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一小片白。满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扫帚梅丛后面,那些粉的白的花瓣摇摇晃晃的,像谁打翻了一盒水彩。
他低头看看那辫蒜,又看看灌完药的猪。母猪已经安静下来,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气。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裤兜,摸出半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包过草药的,背面空白。他蹲在柳树下,把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
“巧巧同志,关于你刚才说的事,我认真考虑了一下……”
写到这儿停了。他抬头看天,云层合拢了,白光没了。风吹过来,柳条拂在他脸上,痒酥酥的。他撕掉那张纸,重新写:
“巧巧,我家里穷。”
又撕掉。再写:
“巧巧,你要是当真,明天晌午我在西河套的瓜棚等你。”
他把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那辫蒜的缝隙里。然后收拾起瓦罐,扛着铁锹,往村东头走。走了十几步,又折回来,蹲在母猪旁边,摸了摸它的耳朵。
“畜生,”他小声说,“你倒是听得懂人话。”
母猪哼哼了两声,把湿鼻子拱进他手心里。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又要下雨了。满囤扛着锹往家跑,泥点子溅在裤腿上。跑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巧巧正趴在自家的窗台上往外望,手里攥着一辫蒜。
他没停,一直跑,一直跑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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