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跟办公室那帮人扯皮。她说周末家宴,外婆点名要我必须到。我对着电话那头应了声“知道了”,顺手把手机撂桌上。挂之前听见我妈压着嗓子补了句:“你外婆好像有事要说,你有个心理准备。”

能有什么事。老太太今年八十二了,身体倒还硬朗,就是耳朵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她住我大舅家,平日里那帮表兄弟姐妹围着,我属于散养的那一拨,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家宴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把散在各处的拢到一块儿吃顿饭,免得亲戚间生分了。

周六下午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乌泱泱一片人了。大舅在厨房忙活,油锅刺啦响着,混着电视里放的戏曲声。小姨跟几个表姐在茶几边上包饺子,面皮擀得满桌都是白扑扑的粉。堂弟陈磊坐在沙发最里头玩手机,翘着腿,拖鞋挂在脚趾头上晃荡。我跟他点头算打过招呼,这小孩比我小八岁,从小被惯得没边,见面能点个头已经算给面子了。

外婆坐在她那把专属的藤椅上,腿上搭着条格子薄毯。见我进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脸上堆起笑,招手让我过去。我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她伸手拍拍我胳膊,掌心粗糙干燥,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温度。“来了啊,”她说,“瘦了。”嗓门很大,旁边人都看过来。我笑着回她没瘦,是她眼神不好。

开饭的时候挤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其实也没什么小孩了,最小的表妹都上大学了,但大家习惯这么坐。我挨着我妈坐,左手边空了个位子,后来陈磊晃过来坐了。他坐下来就拿手机对着菜拍,拍完低头修图,筷子也不动。外婆坐主位,旁边是大舅和小姨,她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是她最爱吃的。

饭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清了清嗓子。她那嗓子一清,满桌都安静了。她端着碗,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边。准确说,是落在我边上的陈磊身上。

“今天人都到齐了,”她声音大,中气还挺足,“有件事我跟你们说一下。”

我夹了块排骨,没抬头。

“磊磊谈对象了,”她说,“姑娘我见过,挺好的。两边家长也见过了,人家没别的要求,就是结婚得有个房子。”

陈磊放下手机,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说了句“奶奶”。外婆没理他,继续说下去:“磊磊他妈走得早,他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孩子要成家了,当长辈的得帮衬一把。”

桌上没人接话。大舅站在厨房门口擦手,毛巾在手指间绞来绞去。我妈低头扒饭,筷子动得飞快。小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外婆把目光转向我。她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挺定。

“小远,”她说,“你在城东那套房子,现在自己也不住,空着也是空着。先给磊磊结婚用,等他以后挣了钱再还你。”

我筷子停了。

城东那套五居室,是我爸走之前留下的。那年我考上大学,我爸说给孩子备个家底,掏空积蓄付了首付,月供他还了三年,后来他查出病来,剩下的贷款是我工作后一笔笔还完的。房子不大,一百四十多平,五居室其实隔得小,但在市区算不错了。我平时住单位附近租的公寓,那边确实空着,偶尔周末回去打扫打扫,柜子里还收着我爸的几件旧衣服,没舍得扔。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外婆。满桌人都看着我,连电视里的戏不知什么时候让人关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外婆,”我说,“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外婆摆摆手,“你爸要是在,他肯定也乐意帮这个忙。你是当哥的,弟弟有难处,拉一把怎么了?”

我喉咙里有点发紧。我爸走了七年了,每年清明我去扫墓,回来我妈总要做一碗他爱吃的打卤面,让我替他吃了。这些事外婆不是不知道,但她大概觉得,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论资排辈地匀一匀,房子跟一碗红烧肉也没区别。

“那房子贷款我才还完,”我说,“里面东西都还在。”

“东西搬出来就行了嘛,”外婆嗓门更大了,“磊磊那边急着要,过完年就得定下来。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浪费,他是一家子人要用。”

我看见陈磊把头埋得很低,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可能也觉得尴尬,但没开口推辞。他从来不推辞。外婆给他塞钱他拿着,给他买东西他收着,从小到大,只要他张嘴,总有办法到手。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发压岁钱,外婆给陈磊的红包总是厚一截。我表姐有回不服气,拆开数了,外婆打圆场说“磊磊还小,要多买点糖吃”。后来他长大了,工作了,红包照样厚。我考大学那年拿了奖学金,外婆说“小远有出息,不差这点钱”,转头把预备给我的那份加给了陈磊,说他要买新电脑。

那些年我从来不争。我妈教我,你外婆不容易,拉扯大四个孩子,老了就图个热闹,别跟她计较。我听了,听了很多年。家里有什么好事轮不到我,但有什么出力的事,我妈总是第一个被叫去。外婆生病住院,我妈陪了半个月夜,大舅说单位忙走不开,小姨说孩子要高考。我妈没说什么,回来瘦了一圈,我给她熬汤,她摆摆手说没事。

“外婆,”我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不大,但桌面上每个人都听清了。

“您能不能告诉我,”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是哪个外孙跟您许诺过,让您能替他把房子拿出去送人?”

空气彻底凝住了。外婆脸上的笑慢慢垮下来,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她可能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问她。在她心里,陈磊是她带大的,是她心尖上的肉,而我——我是那个不需要操心的孩子,读书好,工作稳,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既然是“挺好”的那个,匀一点给“不好”的那个,不是理所当然吗?

大舅从厨房走过来,打着圆场说“坐下说坐下说”。小姨也开口了,说外婆也是为你好,让你在亲戚面前落个好名声。我妈拽了拽我袖子,眼神里带着央求。她这辈子都在做和事佬,把我按下去,把面子撑起来,她以为这样大家都能过得去。

但我没坐。

我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椅子,木腿磕在地砖上“哐”一声响。陈磊终于抬了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我看了他两秒钟,这孩子其实不坏,就是被惯得忘了世界上有些东西不该伸手。他不是恶人,但他从来没被人说过“不”字。

“那房子我不会给,”我说,“谁答应的谁给,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往外走。身后外婆好像喊了一句什么,嗓门大,但隔了距离和耳朵背,我没听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妈跟出来,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她眼圈有点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想跟她说点什么,比如“妈你别为难”,或者“回头我再给外婆赔不是”,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也不需要我说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我这些年让了多少步,只是她总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

门在背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劝外婆别生气,有人说孩子大了管不住,有人张罗着把菜热一热。那个场景自动运转起来,少我一个不少,就像这么多年,多我一个不多。

我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单位群里发的通知,下周有个项目汇报,要准备材料。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一楼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然后揣起手机,走进外面的天色里。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我走了以后,外婆坐了很久没说话。晚上陈磊跟她说了,说房子的事他自己想办法,让奶奶别操心了。外婆当晚没怎么吃饭,第二天起来嗓子哑了,说是着凉。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问我:“你外婆让我问你,下周末还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再看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台上,看外面楼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城东那套五居室在另一个方向,这会儿应该也黑着,没人住。但我知道里面柜子深处,那几件旧衣服还叠得整整齐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洗不掉的一点酱油渍。

那是我爸穿过的。

我想了想,给我妈又发了一条:“下周末我回去。跟外婆说,我给她带她爱吃的桂花糕。”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蒸汽扑到脸上,有点潮。我拿筷子搅了搅面条,忽然想起我爸以前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面,背有点驼,嘴里哼着跑了调的歌。

面煮好了,我端到桌上,就着窗外的灯火慢慢吃完。碗底剩了点汤,我没倒,搁在那儿晾着。

有些东西不能给,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给出去的不是房子,是把一个人从你命里连根拔走。我拔过一回,不想再拔第二回。

下周末回去,桂花糕我买双份。一份给外婆,一份放在我爸照片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