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最近诸事不顺,他觉得可能是自家祖坟被人动了手脚。

这念头一旦扎了根,就跟野草似的疯长。他是做新媒体公司的,上半年还风生水起,连拿了两个行业大奖,可从入秋开始,先是最大的甲方单方面解约,接着公司核心团队被竞对连锅端走,谈了三个月的融资也黄了。更邪门的是身体也开始出问题,偏头痛反复发作,去医院查了一圈,什么毛病没有,可疼起来整宿睡不着。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托了好几层关系,终于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找到一位据说很灵验的风水先生。老先生姓沈,八十多了,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明远拎着两盒好茶登门,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把最近的遭遇倒了个干净,末了压低声音问:“沈老,您说我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祖坟那边出了问题?您给看看,多少钱都行。”

沈老没接他的话,慢悠悠地给他倒了杯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脾气不太好?”

周明远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脾气变差了,以前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好说话,可这几个月,开会拍桌子骂下属成了家常便饭,上周还把跟了他三年的助理给骂哭了。但他觉得这很正常——公司都快垮了,谁能没点火气?

“生意不顺,难免的。”他含糊道。

沈老又问:“你父母是不是很久没去看过了?”

周明远脸色微微一变。他确实有三个多月没回家了,上次中秋节,他妈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去吃饭,他正为一个客户的流失焦头烂额,语气很冲地说了句“我哪有空”,就直接挂了。后来他妈发了条微信,说给他留了月饼放在冰箱里,他到现在都没点开那条语音。

“沈老,我是来看风水的。”他有些不自在地把话题拉回来,“您问这些做什么?”

沈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让我看风水,我就给你看风水。不过我得先告诉你,这世上最要紧的风水,不在祖坟,不在宅子,也不在办公室摆件。”

他抬起眼,看着周明远,目光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在你自己身上。”

周明远愣住了。

沈老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处风水,在你的嘴上。你回头想想,这几个月对亲近的人说过多少难听的话?每一次口不择言,都是在漏掉自己的气运。恶语伤人,最先伤的其实是自己嘴上的风水。”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处风水,在你的情绪里。你心里装了多少怨气、戾气,你自己知道吗?这些负面的东西就像墨汁,一滴就能染黑一整缸清水。情绪乱了,你的气场就乱了,气场乱了,好事自然也绕着你走。”

然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处风水,在你的眼睛里。你的眼神现在浑浊、焦虑、闪烁不定,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窗户都蒙上灰了,光怎么照得进来?”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老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你今天来找我看风水,说明你还信这些。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身上这三处上等风水,已经被你自己糟蹋成什么样了?祖坟是死的,宅子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活人的风水要是坏了,外头再怎么补救,都是治标不治本。”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上个月他妈又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他在不在忙,他说了句“在开会”就挂了,其实他当时正在刷短视频消磨时间。他想起助理离职那天红着眼睛递辞职信,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他想起自己半夜失眠,对着镜子看到的那张脸——眉头紧锁,嘴角下垂,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和疲惫,确实跟半年前判若两人。

“沈老,”他嗓子有些发紧,“这风水……还能修吗?”

沈老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当然能修。风水这东西,跟人的德行是连在一起的。你把心修好了,嘴修好了,眼睛修好了,气运自然就回来了。这比你在办公室里摆十个貔貅都管用。”

从沈老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巷子里亮起暖黄色的路灯,空气里飘着谁家做饭的香味。周明远站在巷口,掏出手机,翻到他妈的头像,那个未读的红色小圆点还在。

他犹豫了几秒,点开了那条语音。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人特有的小心翼翼:“明远啊,月饼我放冰箱冷冻层了,你啥时候回来都行,妈给你热。你忙归忙,饭要好好吃,别老吃外卖,那个不健康。”

四十五秒的语音,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一句是:“妈知道你忙,不用回,有空了回来就行。”

周明远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然后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他妈惊喜的声音:“明远?怎么想起打电话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妈,冰箱里的月饼还在吗?”

“在呢在呢,一直给你留着呢。”

“那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他又翻出助理的微信。两个人的对话停在三周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一段长长的离职感言,他没有回复。

他打了一段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新工作还顺利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方就回了:“周总,我还以为您把我删了呢。新工作挺好的,谢谢您关心。”

末尾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周明远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堵在胸口好几个月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灯光是暖的,照在人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巷子外面是大马路,车流不息,霓虹闪烁。这座城市永远在高速运转,每个人都在赶路,都在追逐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业绩、地位、财富,却很少有人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三处最珍贵的风水,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后来周明远的公司慢慢缓过来了,说不上什么逆风翻盘的传奇故事,就是一点一点地把烂摊子收拾干净,找到了新的方向。他也不再偏头痛了,睡眠好了很多,甚至胖了五斤。

有一次朋友组局,席间又有人提起风水的话题,说某某大师特别灵,看一次要排队三个月。有人问周明远信不信这些,要不要一起去。

周明远笑了笑,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没太听懂的话。

“风水的根,在心上。”

他说完就把酒喝了,没再多解释。

有些东西,懂的人自然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