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接到派出所电话时,老陈正在把第四颗鸡蛋磕进碗里。对方说有个老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报出了他妻子的名字和十二年前的住址。老陈的手抖了一下,蛋壳碎在碗里,尖锐的边缘戳着指腹。
他说,我妻子已经去世十二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还是来一趟吧。
老陈把蛋液倒进垃圾桶,洗干净手,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眼玄关柜上的相框,妻子在那里笑着,身后的玉兰花开得正好。他伸手抹了抹不存在的灰。
派出所的走廊很长,灯管嗡嗡响着。他远远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人,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走近时,老人抬起头。
不是她。
老陈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那个瞬间他仿佛同时经历了失望和某种他不敢承认的期待被戳破后的释然。老人确实不是妻子,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那种迷路很久终于等到谁来了的神情,让他想起妻子第一次走丢的那个下午。
“您好,”年轻的民警递过一杯水,“这位阿姨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反复说一个名字和地址。我们查了系统,那个地址十二年前就注销了,户主……”
“我知道,”老陈打断他,“是我办的。”
民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阿姨说她出门买鸡蛋,但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她已经在那条街上转了大半天,是路过的学生报的警。”
老人一直看着老陈。她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执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老陈在她面前蹲下来,发现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妻子也有一枚,是他们结婚第三年补买的,那时生活刚有起色,两人逛了一下午百货大楼,最后挑了最便宜的那款。
“您叫什么名字?”老陈问。
老人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那您记得我么?”
老人歪着头看他,眉头皱起来。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老陈左耳后面的一小块疤。那是年轻时候工伤留下的,位置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疼,”老人说,“当时流了好多血。”
老陈的喉结动了动。妻子以前也总这样,每次看到他耳后的疤都要伸手摸一下,嘴里说着“流了好多血”,好像那件事昨天才发生。实际上已经过去快四十年了。
民警查到了老人的信息。她住在城郊的养老院,今年七十八岁,阿尔茨海默症中期,经常走失。养老院的人说她昨天夜里趁护工换班自己开了门,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市中心来的。她的丈夫去世五年了,儿子在国外。
“要不您先回去?”民警好心地说,“我们联系养老院来接。”
老陈看了眼窗外。天阴下来了,预报说傍晚有雨。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用了十年的折叠伞,黑色,伞柄磨得发亮。“我送她回去,”他说,“正好顺路。”
老人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下老陈的手臂。她的手枯瘦,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老陈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妻子的桂花头油,是养老院统一的洗衣粉气息。但他还是把伞往老人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车上老人靠窗坐着,看雨珠在玻璃上滚落。老陈从后视镜里看她,忽然发现她的侧脸某个角度和妻子很像,都是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柔和。但这大概只是老陈自己的错觉,人老了长相都会往某个方向趋同,就像走了太远的路,最后都面目模糊。
“前面路口左转,”老人突然开口,“然后第二个红绿灯右转。”
老陈愣了下:“您记得路?”
老人没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过一会儿又说:“那家包子铺的豆沙包好吃,你每次都要买两个。”
老陈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那个路口确实曾经有一家包子铺,妻子病重的那年夏天,他每天下班都绕路去买豆沙包,因为她吃不下别的,只有那家的豆沙包还能勉强咽几口。铺子早就拆了,现在是一家连锁药店。
养老院在城郊一片梧桐树后面,白墙灰瓦,很安静。护工撑着伞在门口等着,看见老人就快步迎上来:“哎呀王阿姨,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急坏了……”
老人被搀着往里走,忽然回过头来看老陈。雨还在下,她的碎花棉袄洇湿了一片,肩膀那里颜色变深了。她张了张嘴,老陈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慢慢走进去了。
老陈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梧桐叶子被雨打得啪啪响,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伞,伞骨有一根弯了,是刚才过马路时为了护着老人被风吹的。
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个弯,经过原来的包子铺。药店亮着白惨惨的灯,里面没什么顾客。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划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黄昏。
妻子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他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伞忘了撑,浑身湿透了。后来他每年下雨天都会煮两个豆沙包,放在妻子的相片前,等她回来吃。
今年忘了。今天是妻子离世整十二年的日子,他早上去买菜,下午接到派出所电话,一整天都没有想起来煮豆沙包。
老陈发动车子,雨刮器又划了一下。挡风玻璃上模糊的水痕里,他好像看见老人的侧脸,又好像看见妻子的侧脸,两个影像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他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主持人正在播报晚间天气,说明天晴,气温回升。
他开回家,上楼,开门。玄关的相框里妻子还在笑,玉兰花还是开得那样好。老陈站了一会儿,把湿外套挂好,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豆沙包,上锅蒸。
水汽漫上来的时候他靠在橱柜边,闭上眼睛。外面雨声渐渐小了,明天确实是个晴天。他想,明天去买几棵玉兰回来种在阳台上。妻子生前说过,玉兰花开的时候,香味能飘很远,就算走丢了也能顺着香味找回来。
蒸锅咕嘟咕嘟响着,豆沙的甜香慢慢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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