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0日下午1点40分,台风“白海豚”裹挟暴雨扑向上海。松江区仓丰路积水没至半米,整条马路变成一条浑浊的河流。
一个头戴红色头盔、身穿粉色连衣裙的女人,抱着16个月大的孩子冲进街边一家超市。她浑身湿透,把怀里的孩子往店里一放,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跑回了雨里——“大姐,帮我看一下孩子,外卖漂水里了。”
她叫小燕(化名),三十出头,安徽来沪务工人员,外卖骑手。16个月大的儿子还没断奶,婆婆突发脑梗卧床,丈夫带着2岁的大宝回老家照顾老人。家里就她一个人在挣钱。
老板娘王女士接过孩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白,冻得直打颤,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她赶紧脱掉湿衣服,拿干毛巾擦净,裹上小被子,然后拦住急着抱孩子继续跑单的小燕,说了一句后来上了热搜的话:“孩子你放在这里,安心送完外卖再来接。”(来源:大河报,2026年8月13日)
那天下午1点40分到傍晚五六点,店主一家三口轮流照看这个孩子近4个小时。吹风机吹干湿头发,小被子裹住受惊的小身子,孩子慢慢安静下来,在柜台边睡着了。
这个故事感动了很多人的原因是——暴雨里,两个陌生人互相托了一把底。
但我更想算的,是这笔账。
01 她为什么带着孩子送外卖
小燕不是“想”带孩子送外卖,而是每一个替代选项都比这更贵。
先看收入端。据《每日经济新闻》2026年7月走访调查,众包骑手在补贴退场后的常态下,平均每单配送收入已降至3-4元,雨天有上浮但也仅在5-8元之间(来源:每日经济新闻,2026年7月29日)。全职骑手月收入集中在6000-9000元区间,这已经是每天跑单10小时以上、月跑近千单的结果(来源:美团骑手职业报告,2024-2025年度)。小燕作为带着婴儿跑单的骑手,路线受限、体力受限、等单时间更长,实际月收入大约在4000-6000元。
再看支出端。上海托育市场的价格阶梯非常清晰:
- 公办幼儿园托班:全日托每月约500-700元(来源:上海市发改委普惠性民办幼儿园收费通知,2025年11月),但名额极度稀缺,多数要求本地户籍,且只收24个月以上幼儿。小燕的孩子才16个月,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 社区普惠托育:全日托约1500-3000元/月(来源:澎湃新闻,2025年9月1日报道上海杨浦“托立方”托育园定价为全日托3000元/月),名额有限,优先满足园区职工子女。
- 市场托育机构:中端4000-8000元/月,高端8000-15000元/月(来源:上海市发改委数据分析及彬复资本调研报告)。
- 请保姆:上海住家育儿嫂月薪6000-8000元(市场行情)。
一个残酷的数学题摆在面前:如果小燕把孩子送进最便宜的普惠托育——每月3000元。她自己的月收入不过5000-6000元,扣掉房租、伙食、电动车充电和换电瓶(每月150元)、装备损耗、餐费,所剩无几。请保姆?等于白干。送高端托育?想都不要想。
结论是:在她的收入水平上,每一个“正规”托育选项都意味着倒贴钱上班。
带着孩子跑外卖,不是无知,不是不负责任,是穷尽所有选项后,唯一不会被扣钱的选择。
02 1000万骑手的托育盲区
小燕的处境不是个案。
据新华社2025年8月报道,全国外卖骑手人数已超过1000万(来源:新华社,2025年8月27日)。美团研究院数据显示,2022至2024年,女性骑手从51.7万人增至70.1万人,两年新增18.4万人,增速达35.6%,远超同期骑手总数19.3%的增速(来源:美团研究院数据,经《中国流动儿童教育蓝皮书(2023-2024)》引用)。
这些女骑手是什么画像?据同一份蓝皮书的调查研究(有效样本42700份),85%已婚,96.6%已育,超七成需要抚养未成年子女。女性骑手育有子女的比例超75%,显著高于男性。
问题在于,外卖骑手的工作形态,和托育制度之间存在一个结构性的错位。
托育机构有固定时间——通常早8点到晚5点,周末和节假日休息。外卖骑手没有固定工时。雨天订单多、单价高,正是挣钱的好时候,也是托育机构最忙的时候。骑手需要在午高峰(10:30-13:30)和晚高峰(17:00-20:00)密集跑单,而托育机构的接送时间恰好卡在高峰之前。
更重要的是,外卖骑手没有“单位”。他们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的正式员工——众包骑手占平台月活骑手的71.52%(来源:美团骑手年度职业报告,2024-2025年度)。没有产假,没有育儿假,没有单位托育福利,没有弹性排班制度。平台提供的是“自由上下线”的灵活性,代价是没有任何制度化的育儿支持。
全国1500余家便利店“小哥驿站”配备了热水、充电、休憩空间,但没有一家具备临时托管低龄幼儿的配套条件(来源:新华社,2025年8月27日)。这些驿站解决的是骑手歇脚的问题,不是看孩子的问题。
1000万骑手中,有多少人面临和小燕一样的困境?没有人做过精确统计。但带娃送外卖、把孩子放进外卖箱、让孩子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跟着风吹日晒——这些画面在短视频平台上反复出现,不是猎奇,而是这个群体真实的日常。
03 普惠托育的账:缺口有多大
国家在托育供给上不可谓不努力。
据国家卫生健康委2025年12月26日公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9月底,全国托育服务机构达12.6万家,可提供托位约666万个,每千人口托位数达4.73个(来源:国家卫生健康委新闻发布会,2025年12月26日)。“十四五”规划原定目标是每千人4.5个托位,实际已经超额完成。
但总量达标不等于结构够用。
第一个问题:普惠占比只有一半。666万个托位中,普惠性托位332万个,占比约50%(来源:国家卫生健康委数据)。这意味着另一半托位是市场化定价,月均收费远超普通工薪家庭的承受能力。
第二个问题:地域错配。城区每千人托位数达5.8个,县域平均仅2.3个,乡镇托位覆盖率不足15%(来源:《2026年普惠托育专题报告》)。需要托育服务的流动人口集中的大城市和工业区,恰恰是托位最紧张的地方。
第三个问题:入托率极低。2024年全国婴幼儿入托率仅7.86%,2025年行业估算约9%-11%,远低于OECD国家平均33%的水平(来源:国家卫健委及行业估算数据)。大量托位建好了、空着,但家庭用不起或者不方便用。
第四个问题:时间和空间错配。即便上海这样的托育资源相对丰富的城市,普惠托育点位也主要依托公办幼儿园和社区中心,服务时间朝八晚五,和外卖骑手的跑单时间几乎完全冲突。而且多数普惠托育点优先面向本地户籍家庭,外来务工人员被挡在门外。
小燕住在松江仓丰路附近的两三百米。这一带不是没有托育机构,但她进不去——价格进不去,时间进不去,户籍门槛也进不去。
04 善意温暖,但善意不能替代制度
我们当然要感谢王女士一家。
在那个台风天,他们用自己家里的吹风机、小被子、热馒头,照看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四个小时。郭先生说“这是人之常情”,小燕说“困难是暂时的”。两个普通人,在风雨里互相托了一把底。
但感动之余,有一笔更大的账要算清楚。
一个社会的育儿安全网,不能靠超市老板娘的善良来织就。如果小燕有一个普惠的、时间灵活的、价格可承受的托育去处,她不会在台风天带着16个月的孩子出门。如果外卖平台有针对育儿骑手的弹性停单机制,她不需要在暴雨里计算“这一单赔多少”。如果外来务工人员能平等享受工作所在地的公共服务,她不用在“带孩子送外卖”和“把孩子留在老家”之间做选择。
善意填补的,是制度缺位留下的空白。每一次这样的善意被赞颂,都意味着有一个人,本该被制度接住,却只能靠运气。
05 那笔账
回到开头。
小燕每单挣5-8块钱。台风天单价上浮,一天跑四五十单,能挣三四百。但这已经是暴雨、积水、摔倒风险、孩子淋湿的代价。
一个月全勤跑下来,收入5000-6000元。
上海最便宜的普惠托育,每月3000元。
请保姆,每月6000-8000元。
她选了一个“不花钱”的方案:把孩子带在身边,跑一单算一单。代价是,台风天孩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白、在超市门口一遍一遍喊“妈妈”。
一个社会的温度,不取决于暴雨中有多少个好心的店主,而取决于有多少妈妈,不用在暴雨中把孩子托付给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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