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请客开了三瓶茅台却当众使唤我妈去结账,我妈一句话瞬间安静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姐,你去把账结了吧。”
姨妈把第三瓶茅台的瓶盖拧开时,饭桌上忽然静了一下。
她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叫我妈去厨房端一盘菜。
我妈赵玉兰正低头给外婆剔鱼刺,手里的筷子停在鱼肚上。
鱼肉冒着热气。
她指尖被烫得一缩,却没吭声。
外婆坐在她身边,右手还不太灵便,筷子夹不稳。
我妈把剔干净的鱼肉放进外婆碗里,小声说:“妈,慢点吃,刺挑过了。”
姨妈笑了一声。
“玉兰姐,别装听不见啊。”
她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在玻璃转盘上。
“今天这顿是给咱妈过生日,也是庆祝小凯订婚。你这个当大姨的,不表示表示?”
表哥刘凯的未婚妻低着头。
她父母坐在对面,脸色有些尴尬。
姨父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
我爸去世早。
这些年,娘家这边的饭局,我妈一直像一块垫脚砖。
谁有事都喊她。
外婆摔了腿,她请假照顾。
小舅手术,她垫了住院押金。
姨妈家的表哥买车,她借出去两万,五年没要回来。
可每回饭桌上,姨妈还是那句:“你是大姐,你不多担待谁担待?”
我妈把鱼刺夹到小碟里。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声盖住。
“春梅,今天不是你说请客吗?”
姨妈眉毛一挑。
“我是说我请大家吃饭,可没说我一个人掏钱啊。”
她拿起酒杯,晃了晃。
“三瓶酒是小凯未来岳父点名想尝的。咱家不能丢人。”
对面那位叔叔连忙摆手。
“我没点名,我就是随口说现在酒贵。”
姨妈立刻接话。
“您别客气,今天咱们一家人见面,酒肯定要有档次。”
她转头又看我妈。
“姐,你这些年拿着咱妈的退休金,还住着老房子,掏顿饭钱怎么了?”
我妈的脸白了一下。
外婆急了,嘴唇抖着。
“春梅,你别胡说。我的卡在我自己这儿,玉兰是帮我去取药。”
姨妈笑着把筷子一搁。
“妈,你老糊涂了,当然向着她说话。”
我握紧水杯。
杯壁上全是冷汗。
我妈从包里拿出纸巾,给外婆擦了擦嘴角。
她仍旧没有发火。
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账单夹。
“您好,打扰一下,刚才刘女士说这桌现在结账,请问哪位方便?”
姨妈立刻抬手指向我妈。
“她。”
我妈抬起头。
服务员顺着姨妈的手看过来,礼貌地问:“女士,是您结吗?”
包厢里二十多双眼睛都落在我妈身上。
小舅媳妇轻轻啧了一声。
“姐,你就别在亲家面前让春梅难看了。”
表哥也皱眉。
“大姨,今天我订婚,你不至于这么计较吧?”
我妈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老了。
她今年五十二岁,头发却白了半边。
她为这个家跑医院,跑菜市场,跑银行。
她总说:“你外婆年纪大了,吵起来她受不了。”
她也总说:“亲戚之间,能过去就过去。”
可今天,姨妈开了三瓶茅台,当着亲家的面,把账单推到她手边。
账单夹打开。
菜金三千八。
酒水四千四百九十七。
服务费另算。
总共八千七百六十六。
我妈一个月退休前的工资,也就四千多。
她现在在小区门口帮人看便利店,早班六点半到下午两点,一个月两千二。
姨妈却笑着说:“姐,刷卡吧。你不是最会过日子吗?”
我忍不住站起来。
“这顿饭是你订的包厢,你点的菜,你开的酒,凭什么让我妈付?”
姨妈脸一沉。
“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姨父也开口。
“玉兰,孩子不懂事,你别跟着闹。今天春梅为了小凯的面子,已经花心思张罗了。”
“张罗就等于不用掏钱?”我问。
表哥把酒杯重重放下。
“大姨,你要是不想给我面子,直说。”
我妈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小溪,坐下。”
我咬着牙坐回去。
我妈慢慢合上账单夹。
然后,她从随身的蓝布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那只蓝布袋,我从小见到大。
外婆的医保卡、旧病历、买菜小票,我妈都往里面放。
姨妈看见她翻袋子,嗤笑。
“怎么,还要现场算账啊?姐,你这抠门劲儿真是一辈子改不了。”
我妈没理她。
她只看着服务员,平静地问:“姑娘,你们店里是谁签字确认开的酒?”
服务员愣了一下。
“稍等,我看一下。”
她翻开账单后面的联单。
“是刘春梅女士签字确认的。”
姨妈脸上的笑顿住。
我妈把那张纸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推。
纸滑到姨妈面前。
我妈说:“春梅,这顿饭,谁签的单,谁结。”
包厢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姨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脸色一点点变了。
因为那不是账单。
那是一张写着她名字的欠条复印件。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
金额,八万。
第2章
五年前的那张欠条,原件一直放在外婆床头柜最底层。
我也是那天才知道。
姨妈看见复印件,第一反应不是心虚。
她先笑。
“姐,你什么意思?”
她把纸捏起来,像捏一张脏餐巾。
“今天小凯订婚,你拿这个出来,是故意砸场子?”
我妈没伸手去抢。
她只是把外婆面前的茶杯往里推了推,怕姨妈一激动撞翻。
“我没想砸场子。”
“那你拿欠条干什么?”
姨妈声音拔高。
“我借钱的时候说没说过会还?我又没说赖账!”
我妈看着她。
“你说三个月还。”
姨妈一噎。
姨父终于抬头。
“玉兰,都是一家人。春梅这几年压力也大,小凯买房、买车、谈对象,哪样不要钱?”
我妈轻声问:“所以我的钱,就不要了吗?”
姨父皱眉。
“你一个人过,花不了多少。”
这句话,比姨妈那句“去结账”还刺人。
我妈眼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给外婆盛汤。
外婆气得手发抖。
“建国,你这话亏不亏心?玉兰一个人过,是她愿意的吗?”
包厢里又静了。
我爸走得早。
那年我才十一岁。
我妈在服装厂上班,晚上接手工活。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外婆那时候腰不好,帮不上忙。
姨妈刚开店,说手头紧,来借一万块周转。
我妈把我爸留下的抚恤金拿出来一半。
姨妈拿钱时哭得眼睛都肿了。
“姐,我以后肯定还你,你是我亲姐。”
后来店开起来了。
姨妈换了车。
表哥上私立学校。
那一万块,她再没提过。
再后来,小舅结婚差彩礼。
外婆求到我妈面前。
我妈把攒了两年的钱拿出来。
小舅低着头说:“大姐,我记你一辈子。”
他也确实记。
他每次见我妈都绕开。
记得很清楚,就是不还。
我妈不是没要过。
有一年我上大学,学费差三千。
她给姨妈打电话,开了免提。
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春梅,你看之前那一万块……”
姨妈在电话那头笑。
“姐,你怎么还记这个啊?亲姐妹之间谈钱多伤感情。”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要全还,小溪开学……”
“哎呀,小溪都那么大了,勤工俭学不就行了?你别总把孩子惯坏。”
电话挂断后,我妈坐在床边,把抽屉里的零钱一张张摊开。
十块,五块,一块。
她数了三遍。
最后把结婚时买的金戒指摘下来,第二天去了典当行。
那枚戒指很细。
她戴了十几年,指根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
我问她:“妈,你为什么不跟外婆说?”
她把典当票塞进蓝布袋里。
“你外婆心脏不好,她知道了又要哭。”
她总怕别人难受。
所以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这一次的八万欠条,是姨妈给表哥买车时借的。
当时外婆刚做完白内障手术,住在我妈家。
姨妈提着一箱牛奶上门,坐下就哭。
“姐,小凯工作需要车,没车人家单位看不起他。你帮帮我,等他稳定了我就还。”
我妈那会儿刚卖掉服装厂分到的一点股份钱。
她本来想给自己换个小电梯房。
老小区六楼,外婆上下楼太难。
姨妈哭了一下午。
外婆也在旁边抹眼泪。
“玉兰,你妹妹就这一个儿子。”
我妈把银行卡拿出来时,手都在抖。
她说:“春梅,这次写个条吧。我不是不信你,我怕小溪以后问起来,我说不清。”
姨妈脸色难看。
“亲姐妹还写条?”
我妈没看她。
“写吧。”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坚持。
姨妈最后写了。
可她写完就把笔一摔。
“姐,你变了。”
我妈没有变。
她只是被借怕了。
这些往事像压在饭桌下的一块石头。
没人提,就好像不存在。
一提,所有人的脚都被硌疼了。
小舅媳妇终于开口。
“姐,过去的事今天翻出来不好吧?”
我妈问她:“哪一天翻出来好?”
小舅媳妇脸一红。
小舅闷声说:“大姐,春梅不是不还,她就是周转不过来。”
我妈看向他。
“小勇,你三年前借我的两万,也周转不过来吗?”
小舅的筷子掉在桌上。
姨妈立刻抓住话头。
“看见没?我就说她今天是有备而来。你们还觉得她老实?她憋着劲儿要把咱们全家挂出来呢。”
我妈闭了闭眼。
我知道她在忍。
因为外婆的呼吸已经急了。
我把药从包里拿出来,递到外婆嘴边。
“姥姥,先含一片。”
外婆抓着我妈的袖子。
“玉兰,妈对不起你。”
我妈摇头。
“妈,不说这个。”
姨妈见外婆落泪,反倒更有底气。
她一拍桌子。
“姐,你要是觉得委屈,那今天就把话说开。妈那套老房子,你住了多少年?水电煤气是不是你用?妈的退休金是不是你经手?你有脸跟我们算八万?”
我妈抬眼。
“老房子是我住,但妈也住。水电煤气我交。妈的退休金,每一笔都花在她身上,账本在家。”
姨妈冷笑。
“账本?谁知道你怎么记的。”
我妈没有辩。
她把蓝布袋重新合上。
包厢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是我妈楼下的陈阿姨,平时嘴碎,见谁都能骂两句。
可那天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赵玉兰,你妈晚上药还没吃,我给你送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满桌酒菜,又看见我妈发白的脸。
陈阿姨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哟,请客请到让照顾老人的人结账?刘春梅,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姨妈脸色铁青。
“这是我们家事,你少管。”
陈阿姨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我不管你家事,我就问一句,赵玉兰每天早上五点半给老太太熬粥,晚上十一点起来给老太太翻身的时候,你在哪儿?”
姨妈张口就要骂。
这时,外婆忽然捂住胸口。
她脸色发灰。
我妈猛地站起来。
“妈!”
所有人乱成一团。
陈阿姨一把扶住外婆,冲我喊:“小溪,打120!”
我摸出手机时,姨妈却先一步按住了我妈的胳膊。
“姐,妈要是真去医院,今天这账谁结?”
第3章
姨妈那句话落下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也愣住了。
外婆靠在椅背上,嘴唇发紫,手指攥着胸口衣服。
陈阿姨直接爆了粗口。
“刘春梅,你还是个人吗?老太太这样了,你惦记账单?”
姨妈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饭店也得有人处理!”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
“我来处理,先送姥姥去医院。”
服务员也急了。
“我们可以先登记联系方式,老人要紧。”
姨妈的脸更难看。
她刚才那么理直气壮,偏偏被一个服务员显得像个笑话。
120来得很快。
医护把外婆抬上担架。
我妈一路跟着,手一直按在外婆肩上。
“妈,别怕,我在。”
外婆睁开眼,费力地说:“玉兰,别给钱。”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我知道。”
姨妈站在包厢门口,抱着胳膊。
她没跟着上救护车。
她对姨父说:“你先把亲家送回去,我去医院有什么用?她又不缺赵玉兰。”
表哥的未婚妻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姨妈却没发现。
她还在对服务员说:“账单先挂着,等我姐回来。”
服务员为难地解释:“女士,酒水是您本人签字开的,按照我们店规定,离店前需要结清。”
姨妈声音尖起来。
“我人又没跑!”
陈阿姨站在门口冷笑。
“你要是没想跑,刚才指别人干什么?”
我没再看她。
我跟着我妈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妈终于掉了一滴泪。
她很快用手背抹掉。
“医生,她有冠心病史,平时吃阿司匹林和降压药,今天情绪激动,刚才含了硝酸甘油。”
医生点头。
“家属别急,血压有点高,先吸氧。”
我看着我妈熟练地报药名、报病史,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这些年,外婆身边真正管事的人,从来只有我妈。
姨妈一边说我妈“霸着老太太”,一边连老太太吃什么药都不知道。
医院急诊里灯很白。
外婆被推进检查室。
我妈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陈阿姨赶来时,头发都乱了。
她把保温桶塞给我。
“拿着,你妈一天没正经吃饭。”
我妈抬头。
“桂芬姐,又麻烦你。”
陈阿姨没好气。
“你还知道麻烦我?你要是早点硬起来,我能少骂你二十年。”
我妈苦笑。
“我妈受不了吵。”
陈阿姨看着她,声音低了点。
“那你受得了?”
我妈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从蓝布袋里拿出一本旧账本。
封皮磨得发白。
我小时候见过。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记买菜钱的。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外婆的退休金收入。
每月几号到账,取了多少,买药多少,挂号多少,水电多少,菜钱多少。
每一笔后面,都夹着小票。
有些字迹是蓝色圆珠笔。
有些是黑色签字笔。
从五年前记到现在。
陈阿姨翻了两页,嘴巴都闭上了。
“玉兰,你这账记得比社区会计还细。”
我妈轻声说:“我以前在厂里管过库房,习惯了。”
我这才想起来。
我妈不是不会算。
她只是从来不愿意拿账本去堵亲人的嘴。
陈阿姨哼了一声。
“明天就把这账本拍给他们看。”
我妈摇头。
“不急。”
“不急?刘春梅都骑你头上了。”
我妈看着检查室的门。
“妈还在里面。”
陈阿姨叹了口气。
“你就是被这句话拴住了。”
我妈低下头。
她摸了摸账本边角,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收据。
收据上盖着一家养老院的章。
我凑过去看。
金额是两千六。
日期是四年前。
我问:“妈,这是?”
我妈立刻把收据合上。
“没什么。”
陈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检查结果出来,外婆是情绪刺激引发心绞痛,幸好送得及时。
医生交代:“老人近期不要再受刺激,饮食清淡,家属照护要稳定。”
我妈连连点头。
“我记下了。”
缴费窗口前,我妈拿出自己的银行卡。
我按住她。
“妈,我来。”
她摇头。
“你的钱留着租房。”
我鼻子一酸。
我毕业三年,还没攒下多少。
我妈总说自己够用。
可她的鞋底磨平了,也舍不得换。
缴完费,姨妈才姗姗来迟。
她进门第一句不是问外婆。
她问:“妈没事吧?饭店那边催我结账,我先垫了。姐,八千七百六十六,转我。”
我妈坐在病床旁,给外婆掖被角。
她没抬头。
“春梅,妈刚稳定。”
姨妈压低声音。
“我知道她稳定了才说。亲家那边都看着呢,你让我丢这么大的人,这钱你总得给我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自己签单,自己点酒,怎么叫垫?”
姨妈瞪我。
“你闭嘴。你妈住老房子不交租,那不算钱?”
外婆醒着。
她听见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春梅,那房子是我让玉兰住的。她照顾我,我不收她租。”
姨妈立刻坐到床边。
“妈,你偏心也要有个限度。老房子迟早要拆迁,到时候补偿款不能都让她拿了。”
我妈终于抬起头。
“谁说要拆迁?”
姨妈眼神闪了一下。
“大家都这么说。”
陈阿姨站在门口,忽然插了一句。
“大家是谁?我在那小区住二十年,怎么没听说正式通知?”
姨妈脸色一沉。
“你怎么又在?”
陈阿姨把药袋放到柜子上。
“我来送药。顺便听听谁在老人病房里逼账。”
姨妈被噎住。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姐,我不跟你吵。今晚这钱你转我。不转,我就把你拿妈退休金、霸占老房子的事发亲戚群里。”
我妈看着她的手机。
亲戚群里已经弹出一条消息。
是姨妈刚发的。
“有些人平时装孝顺,关键时候连外甥订婚饭都不肯出。”
下一秒,她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妈低头坐在饭桌边。
账单夹就在她面前。
配字是:“八千多块,当大姨的当场甩脸。”
我妈的手指一紧。
姨妈盯着她。
“姐,你要脸,就现在转。”
我妈还没说话,群里忽然跳出一个头像。
那是很多年没说过话的大舅。
他发了一句:“老房子的事,正好该说清楚了。”
第4章
大舅那句话一出来,姨妈脸上先是一喜。
她以为终于有人站到她那边。
她立刻在群里回:“大哥,你也看不下去了吧?”
大舅没再回。
病房里,姨妈把手机举到我妈面前。
“姐,听见没?不是我一个人有意见。你别以为妈护着你,就没人敢说。”
我妈看了一眼屏幕。
她的表情有些疲惫。
“大哥身体不好,你别把他也扯进来。”
姨妈冷笑。
“你怕了?”
我妈没有接话。
她低头给外婆量血压。
袖带一圈圈缠上去。
她的动作很稳。
只有我知道,她越稳,心里越疼。
外婆醒了,眼神浑浊却急。
“别吵了,别吵了。”
姨妈马上换了副委屈脸。
“妈,我不是要吵。我就是怕你被人哄了。老房子写着你的名,退休金也是你的,怎么全让大姐管着?”
外婆急得要坐起来。
我妈按住她。
“妈,你躺着。”
姨妈趁势说:“你看,她连话都不让你说。”
我忍不住了。
“姨妈,你能不能别在病房里挑事?”
姨妈立刻扭头。
“小溪,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你妈教得好啊,长辈说话都敢顶嘴。”
陈阿姨刚好拎着热水壶进来。
她把壶往桌上一放。
“她妈教得确实好,至少没教孩子在老人病床前逼钱。”
姨妈脸都绿了。
“陈桂芬,你再多嘴,我报警说你扰乱病房秩序。”
陈阿姨双手一摊。
“报啊。正好让警察听听谁扰乱。”
姨父在门口咳了一声。
“行了,春梅,先回去。”
姨妈不肯。
“我凭什么回?钱没要到,话没说清,今天我白忙一场?”
她这句“白忙一场”,把她心里的算盘漏了底。
我妈抬起眼。
“你忙什么?”
姨妈顿了一下。
“我忙小凯订婚,忙咱妈生日。”
我妈问:“还是忙着让亲家知道,咱家有套可能拆迁的老房子?”
姨妈脸色骤变。
我心里一惊。
她今天把订婚宴和外婆生日凑在一起,请亲家来,开三瓶贵酒,难道不是为了面子?
姨妈眼珠转了一下,马上拔高声音。
“你少污蔑我!我儿子订婚,用得着靠老房子?”
没人接话。
表哥刘凯不在医院。
他陪未婚妻一家去了酒店。
姨父也没帮腔。
气氛僵住时,大舅的电话打到了我妈手机上。
我妈看了眼外婆,拿着手机走到走廊。
我跟出去。
走廊尽头有风。
电话开着免提。
大舅声音沙哑。
“玉兰,妈怎么样?”
“稳定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
“那就好。”
他停了停。
“群里的事,我看见了。春梅说老房子要拆迁,是真是假?”
我妈说:“没有正式通知。”
大舅叹气。
“我就知道她又听风就是雨。”
我妈没说话。
大舅继续道:“玉兰,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前两天春梅给我打电话,说妈年纪大了,想让我们几个签个协议,把老房子以后留给小凯结婚用。她说你已经同意了。”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我也愣住。
“我妈从没同意过。”
大舅低声说:“我猜也是。她还说你拿了妈的存折,不肯拿出来。我当时没答应,我说要见妈本人,要看清楚内容。”
我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大哥,她有没有发协议给你?”
“发了。我转给你。”
电话挂断不到半分钟,微信弹出一个文件。
我点开。
标题写着“家庭内部协商书”。
内容大致是,外婆自愿将名下老房子在百年后留给外孙刘凯使用,其他子女无异议。
下面留了签名栏。
最刺眼的是,我妈那一栏,已经有了“赵玉兰”三个字。
字迹像她。
但又不像。
我妈看着那签名,半天没动。
我背后发凉。
“妈,这不是你签的。”
她轻轻点头。
“不是。”
走廊另一头,姨妈的声音忽然响起。
“姐,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走过来,看见我手机屏幕,脸色变了。
她伸手就要抢。
我往后一躲。
“这协议怎么回事?”
姨妈的眼神先慌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
“什么怎么回事?家里商量老人房子的事,不行吗?”
我妈看着她。
“我的名字,谁签的?”
姨妈不耐烦地说:“你别装。那天在妈家,你自己说可以考虑,小凯结婚困难,你当大姨帮一把怎么了?”
“我问你,谁签的?”
我妈声音不大。
可这一次,姨妈没敢立刻接。
姨父从病房门口走出来。
“玉兰,字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妈看向他。
“建国,你也知道?”
姨父把脸别开。
这一刻,我妈好像彻底明白了。
她不是被妹妹临时架到饭桌上结账。
她是被他们一步步推到一个坑边。
订婚宴是假。
让亲家看到“老房子有着落”是真。
把我妈塑造成贪钱、不孝、占房子的坏人也是真。
只要她今晚被逼着付了那顿饭,亲戚群里再被扣上帽子,将来她反对协议,就成了她“拿了好处还不认”。
我妈扶住走廊的墙。
我赶紧扶她。
“妈。”
她缓了几秒。
然后,她从蓝布袋里摸出那本旧账本。
账本中间,夹着一张外婆亲笔写的纸。
我没看清内容。
只看见落款是三年前。
姨妈也看见了。
她脸色瞬间紧了。
“你拿的什么?”
我妈合上账本。
“没什么。”
姨妈盯着她的蓝布袋,眼神像钉子。
当晚,外婆住院观察。
我妈守夜。
我去走廊接热水,回来时看见病房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姨妈压低的声音。
“妈,你告诉我,大姐那个蓝布袋里,到底放了什么?”
外婆虚弱地说:“春梅,你别再逼你姐了。”
姨妈的声音更低。
“我不逼她,她就要把我们一家往死里逼。妈,你要是还疼小凯,就把那张纸给我。”
我手里的热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姨妈早就知道。
那张纸,才是她真正怕的东西。
第5章
我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热水杯烫着掌心。
我站在门外,听见姨妈在病房里继续哄外婆。
“妈,小凯是你亲外孙。你从小最疼他,他小时候发烧,还是你抱着去医院的,你忘了?”
外婆声音很弱。
“我没忘。”
“那你就帮帮他。”
姨妈压着嗓子。
“亲家那边问房子的事了。我话都说出去了,说以后老房子给小凯。你现在要是反悔,小凯这婚事怎么办?”
外婆喘了口气。
“房子不是我一个人说给谁就给谁。你爸走前说过,几个孩子都有份。”
“爸都走十年了。”
姨妈急了。
“再说小舅在外地,大舅身体差,他们又不住。大姐已经占了那么多年,她最没资格再分。”
我妈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以你就替我签字?”
病房里一下没声了。
我推门进去。
我妈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给外婆擦脸的毛巾。
她应该也听见了。
姨妈僵了一下,马上恢复理直气壮。
“我那是替你表达意思。你以前不是总说一家人要帮衬吗?”
我妈看着她。
“帮衬,不是把我的名字写到协议上。”
姨妈冷笑。
“你少拿这个吓唬我。我写了又怎么样?协议没拿去办手续,能有什么事?”
我妈没接她的话。
她弯腰给外婆擦了擦额头。
外婆抓住她的手。
“玉兰,是妈不好。妈没把话说清楚,才让你妹妹这样想。”
姨妈立刻红了眼。
“妈,你怎么也怪我?我不都是为了小凯吗?”
她哭得很熟练。
眼泪说来就来。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人家姑娘家要看房,我拿什么给人看?大姐一个女儿都工作了,她还霸着老房子,我能不急吗?”
我忍不住说:“你急,就能伪造签名?”
姨妈瞪我。
“别张口闭口伪造,吓唬谁呢?家里事,哪有那么严重。”
陈阿姨在旁边削苹果。
她刀子一顿。
“家里事也不能乱签别人名字。”
姨妈不耐烦。
“你能不能闭嘴?”
陈阿姨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外婆。
“我闭嘴可以,你别做亏心事。”
姨妈气得胸口起伏。
她忽然拿起包。
“行,今天你们都向着她。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一辈子抱着妈不撒手。”
她摔门走了。
门板震得外婆缩了一下。
我妈立刻摸她的手。
“妈,没事了。”
外婆闭着眼,眼泪没停。
那一晚,我妈几乎没睡。
外婆一动,她就醒。
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她坐在床边,拿着那本账本发呆。
我轻声问:“妈,那张纸到底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
她才把账本翻到中间。
那张纸被透明文件袋夹着,边角已经发黄。
上面是外公生前写的一份家庭备忘。
不是遗嘱。
没有公证。
只是老人当年怕几个子女以后因为房子吵架,写下的意思。
“老屋暂由玉兰居住,因玉兰照顾老伴最多。待老伴百年后,子女协商处理。玉兰照护期间支出,应先从房屋收益或处置款中补偿。”
下面有外公签名。
还有外婆签名。
以及大舅、小舅、姨妈当年的签名。
我盯着姨妈的名字。
“她签过?”
我妈点头。
“十年前,你外公病重。他怕你姨妈跟我争,叫大家都签了。那时候春梅说,她不要房,只要家里和气。”
我冷笑。
“她现在不认了?”
我妈摸着纸边。
“人缺钱的时候,什么话都会变。”
我问:“这个有用吗?”
我妈说:“我不知道。你外公不是律师,这个也没公证。我一直没拿出来,是怕他们说我拿死人压人。”
“可他们已经这样了。”
我妈看着病床上的外婆。
“我知道。”
天亮后,姨妈没来医院。
她在亲戚群里发了长长一段话。
说我妈霸占外婆,扣着退休金,不让其他儿女尽孝。
说订婚宴上我妈当众翻旧账,让亲家看笑话。
说她这些年一个人撑着家,很不容易。
群里几个远房亲戚开始劝。
“玉兰啊,姐妹之间别计较。”
“老人钱还是透明点好。”
“小凯结婚是大事,大姨帮一把也应该。”
我妈看着那些话,一条没回。
她给外婆喂完粥,又把药分好。
中午,大舅发来消息。
“玉兰,我下午去医院。”
我妈回:“你腿不好,别折腾。”
大舅只回了一句:“这次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看见这句话,鼻子发酸。
下午三点,大舅真的来了。
他拄着拐,脸色蜡黄。
大舅妈扶着他,嘴上骂。
“我说你别来,你非来。到了医院又喘,谁伺候你?”
大舅没理她,进门先看外婆。
“妈。”
外婆看见他,哭了。
“大成,你怎么来了?”
大舅坐到床边。
“春梅闹成这样,我再不来,玉兰就被你们逼死了。”
这话重。
病房里的人都静了。
我妈低声说:“大哥,别这么说。”
大舅看着她。
“你还替谁遮?爸临走前怎么交代的,你忘了,我没忘。”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上写着外公的名字。
“这是爸当年给我的复印件。我一直收着。”
我妈愣住。
姨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大哥,你什么意思?”
大舅抬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爸的字,不止玉兰手里有。”
姨妈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亲戚群里,她刚发出一条新消息。
“下午我去医院,当着妈和大哥的面,把老房子的事说清楚。”
而此刻,大舅把信封放在桌上。
“正好,说清楚。”
第6章
姨妈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她像是没想到大舅会带东西。
更没想到大舅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她的台。
大舅把信封打开,抽出两张复印纸。
纸已经旧了。
折痕处发白。
他把其中一张递给我妈。
“玉兰,你看看是不是一样。”
我妈接过来,手指轻轻一颤。
“是。”
姨妈快步走进来。
“什么一样?大哥,你别被她骗了。复印件谁不能做?”
大舅抬眼。
“那你的签名,也是她做的?”
姨妈脸色僵住。
小舅也来了。
他站在姨妈后面,额头冒汗。
“小勇,你也看看。”
大舅把纸递过去。
小舅接过,嘴唇动了动。
“是爸的字。”
姨妈立刻转头瞪他。
“你少装好人。你当年拿大姐的钱结婚,你怎么不说?”
小舅脸更红。
“春梅,现在说房子。”
“我说的就是房子!”
姨妈声音发尖。
“爸写这个的时候,谁知道以后房子会值钱?那会儿破楼一套,没人要。现在传出要改造,你们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大舅咳了两声。
大舅妈赶紧拍他背。
大舅喘匀后,慢慢说:“春梅,没人说不给你分。爸写得清楚,妈百年后协商。玉兰照顾妈的支出,先补偿。剩下的,按该怎么来怎么来。”
姨妈冷笑。
“说得好听。她账本怎么记,还不是她说了算?”
我妈把旧账本放到桌上。
“你可以看。”
姨妈一愣。
我妈把账本推过去。
“外婆每月退休金三千六百二。医保报销后的药费,挂号费,检查费,买菜,护工临时费,水电煤气,我都记了。每张票据都夹着。你觉得哪笔不对,可以一笔一笔核。”
姨妈没翻。
她像是怕翻开后,那些纸会扇她脸。
她别过头。
“谁知道你有没有少记收入,多记支出?”
陈阿姨在旁边冷笑。
“你不看就说不信。你要是看了,是不是又说字太工整,肯定提前准备?”
姨妈咬牙。
“这是我们家事。”
陈阿姨点头。
“对,我就是个外人。但外人看得最清楚,谁天天背老太太下楼晒太阳,谁过年才来拍张照片。”
姨妈被戳中,脸涨红。
她拿出手机。
“行,你们都欺负我。我把话发群里,让大家评理。”
大舅忽然说:“发吧。”
姨妈手指停住。
大舅看着她。
“把爸这份也发。把你让我们签的那份也发。尤其是玉兰那一栏,你发清楚点。”
姨妈的眼神开始躲。
我妈这时开口。
“春梅,你那份协议上,我的名字不是我签的。你可以说家里事没那么严重,但你不能拿它去骗亲家,骗大哥小勇,也骗妈。”
姨父忍不住道:“玉兰,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春梅就是太着急。”
我妈看向姨父。
“建国,昨晚饭店三瓶酒,是谁主张开的?”
姨父皱眉。
“亲家在,难道喝便宜酒?”
“谁签字?”
“春梅签的。”
“谁说让我结账?”
姨父沉默。
我妈继续问:“协议是谁打印的?”
姨父脸色终于变了。
姨妈猛地打断。
“姐,你审犯人呢?”
我妈没有提高声音。
“我只是问清楚。”
姨父低头。
“我打印的。但内容是春梅说的,我就是帮忙弄一下。”
姨妈气得推他。
“你什么意思?现在全推给我?”
姨父也火了。
“本来就是你说的!你说亲家要看房,你说先让兄弟姐妹签了再说。你还说玉兰好拿捏,只要把她名声弄臭,她不敢不同意。”
病房里像被按了静音。
姨妈呆住。
她没想到姨父会当场说出来。
姨父说完也后悔,抿着嘴不吭声。
表哥刘凯这时赶到。
他脸色很差。
一进门就喊:“妈,你到底跟我对象家说了什么?”
姨妈看见儿子,眼睛立刻红了。
“小凯,你别听他们胡说。妈都是为了你。”
表哥把手机递给她。
“婷婷她爸问我,老房子是不是已经确定给我了。我说没有。他说你昨晚喝酒时亲口说,姥姥和大姨都同意了,还说大姨今天出饭钱,就是认了这门亲。”
姨妈嘴唇发抖。
“我那是帮你撑面子。”
表哥烦躁地抓头发。
“你这是撑面子吗?人家现在觉得我们家骗婚!”
“什么骗婚?我又不是不给你弄房子!”
这句话彻底暴露。
我妈闭了闭眼。
她终于明白,姨妈不是一时糊涂。
她一步一步算好了。
拿订婚宴做人情。
拿饭钱做把柄。
拿假协议做承诺。
再拿亲戚群逼她低头。
外婆躺在床上,眼泪不停。
“春梅,你怎么变成这样?”
姨妈被逼到墙角,反而尖刻起来。
“我变成哪样?妈,你以为我愿意?小凯要结婚,女方要房,房价那么高,我拿什么买?大姐一个寡妇带个女儿,住老房子住了十几年,她让出来怎么了?”
“那是妈住的地方。”我说。
姨妈瞪我。
“你少说得好听。等你姥姥没了,那房子不还是你们母女占着?”
我妈忽然把账本合上。
啪的一声。
不重。
却让所有人都停了。
她看着姨妈。
“春梅,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第一,妈活着一天,老房子就是她的家,谁都不能拿去许诺。”
“第二,我没有同意把房子给小凯,也不会承认那份有我假签名的协议。”
“第三,你欠我的八万,按欠条还。饭店那顿,你自己签的单,自己承担。”
姨妈死死盯着她。
“你要逼死我?”
我妈声音很轻。
“是你要逼我。”
姨妈忽然笑了。
她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玉兰,你别忘了,妈的身份证、存折、房本都在你那儿。你说你没私心,谁信?”
我妈说:“房本不在我这儿。”
姨妈愣住。
大舅也抬起头。
“那在哪儿?”
我妈沉默了两秒。
“在银行保管箱。钥匙一把在妈这,一把在我这。是爸走前办的,当时大哥也在。”
大舅点头。
“是有这回事。”
姨妈脸色白了。
她显然不知道。
我妈从蓝布袋里拿出一枚小钥匙。
“这把钥匙,我一直带着,是怕妈要用找不到。”
姨妈的眼神死死钉在钥匙上。
外婆颤声说:“另一把,在我枕头套里。”
话音刚落,姨妈猛地转身。
她冲向病床。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把掀开外婆枕头。
枕套里空空如也。
姨妈僵住。
陈阿姨靠在门边,慢悠悠地举起手。
她手里捏着另一把钥匙。
“老太太昨晚就让我收起来了。”
她看着姨妈。
“刘春梅,你找的是这个吧?”
第7章
姨妈的手还抓着枕头。
她脸上的表情从凶,到慌,再到恼羞成怒。
“陈桂芬,你偷我妈东西?”
陈阿姨把钥匙往口袋里一放。
“老太太亲手给我的,让我等玉兰在场再拿出来。你要说偷,咱们现在就报警,让警察问老太太。”
姨妈一下噎住。
外婆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妈赶紧过去按铃。
护士进来,看见一屋子人,脸色严肃。
“病人需要休息,家属不要围这么多人。”
大舅立刻站起来。
“我们出去说。”
姨妈不肯。
“凭什么出去?我妈还没把话说清。”
护士皱眉。
“病人现在不适合谈任何家庭纠纷。”
姨妈还想说,表哥刘凯拉住她。
“妈,别闹了。”
姨妈甩开他。
“你也怪我?我为了谁?”
表哥脸色难看。
“你为了我,就能骗人吗?”
这一句把姨妈刺得失控。
她扬手要打表哥。
手停在半空。
因为未婚妻婷婷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来了多久。
婷婷的父母也在后面。
他们显然听见了不少。
姨妈的手僵在那里,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婷婷看着表哥。
“刘凯,你出来一下。”
表哥脸色发白。
“婷婷,我可以解释。”
婷婷摇头。
“你先出来。”
走廊里,姨妈急得要跟上去。
婷婷父亲挡住她。
“刘女士,我们想听刘凯自己说。”
姨妈陪着笑。
“亲家,这都是误会。家里老人糊涂,我姐又小心眼,事情才闹成这样。”
婷婷母亲看了她一眼。
“老人刚从急诊转出来,您还在病房里争房子。我们不想评价别人家的事,但我们会重新考虑这门亲。”
姨妈脸上的笑裂了。
“重新考虑?您这话什么意思?订婚宴都办了!”
婷婷母亲平静地说:“饭是吃了,酒也喝了,但婚姻不是酒桌上一句话定的。”
姨妈急得看向表哥。
“小凯,你说话啊。”
表哥站在一旁,嘴唇发白。
“妈,你让我怎么说?”
他声音很低。
“我跟婷婷说,我家条件一般,但我会努力。你为什么非要说姥姥的房子给我?”
姨妈气得拍他胳膊。
“你傻啊?没有房,人家能看上你?”
婷婷听见这句,眼眶红了。
“刘凯,原来你妈一直这么想我。”
表哥慌了。
“不是,婷婷,我没有。”
婷婷后退一步。
“我需要冷静。”
她和父母转身离开。
表哥追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姨妈,眼神第一次带了怨。
“妈,你满意了?”
姨妈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嘴唇哆嗦。
“我还不是为了你。”
没人再接这句话。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
她站在中间,第一次显得狼狈。
可她很快把矛头转回我妈身上。
“赵玉兰,现在你高兴了?小凯婚事要黄了,你满意了?”
我妈刚从病房出来。
她脸上没有胜利。
只有疲惫。
“春梅,小凯婚事不是我弄黄的。”
“不是你是谁?你要是不拿欠条,不拿那破纸,谁会知道?”
我妈看着她。
“你要是不说假话,没人会拆穿。”
姨妈咬牙。
“你真要跟我算账?”
“算。”
姨妈愣住。
这一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像钉子落地。
我妈把蓝布袋抱在怀里。
“妈需要静养。今天开始,探视按医生要求来,不许在病房谈钱谈房。”
姨妈冷笑。
“你凭什么规定?”
大舅接话。
“凭她是主要照护人。我们几个子女可以一起签探视约定。谁再刺激妈,谁就先别来。”
小舅也低声说:“我同意。”
姨妈瞪大眼。
“小勇,你也站她那边?”
小舅垂着头。
“春梅,妈刚才那样,我害怕。”
姨妈看向姨父。
姨父避开她。
她忽然发现,平时被她拉来撑场的人,一个个都往后退了。
我妈没有继续逼她。
她只是对我说:“小溪,帮我把账本拍照备份。”
我点头。
“好。”
姨妈脸色一变。
“你要干什么?”
我妈说:“不是你说账不透明吗?那就透明。”
她转向大舅和小舅。
“这五年妈的支出,我整理成电子表。以后每个月,我把收支发给你们。妈的退休金还在她自己卡里,取款需要她本人和我一起去,或者她授权我代办。你们不放心,可以一起陪。”
大舅点头。
“应该这样。”
小舅说:“大姐,我以前没管,是我不对。”
姨妈讥笑。
“现在装孝顺了?你们都别忘了,照顾老人不是光记账。以后谁来?谁出钱?”
我妈看着她。
“正好说这个。”
她拿出手机。
“妈出院后,需要有人白天陪护。我一个人白天上班,晚上照顾,撑不了多久。我们四个子女,按月轮班。不能来的人,按当地护工市场价分摊费用。”
姨妈像听见笑话。
“你还想让我出钱?”
我妈说:“不是我想,是妈需要。”
姨妈立刻转身。
“我没钱。”
大舅说:“我身体不方便,我出钱。”
小舅咬咬牙。
“我也出。”
姨妈看着他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行啊,你们合起伙来逼我。”
我妈没有和她吵。
她打开手机录音。
“春梅,你刚才说没钱,我听见了。妈的陪护费,你可以先按实际能力出。你欠我的八万,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先还两万,剩下的写还款计划。”
姨妈盯着她手机。
“你录音?”
我妈说:“我记性不好,怕以后说不清。”
这句话,是姨妈以前最爱用来堵她的。
现在被我妈平平淡淡还回去。
姨妈气得脸都扭了。
“赵玉兰,你现在厉害了。”
我妈把手机放下。
“我不是厉害。我只是不能再糊涂。”
姨妈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回头。
“你以为有账本、有钥匙就赢了?老房子那边,我也不是没办法。”
我心里一沉。
当天晚上,陈阿姨陪我回老房子拿换洗衣服。
楼道灯坏了半盏。
门口却站着两个陌生人。
其中一个拿着卷尺,另一个拿着文件夹。
他们看见我们,开口就问:“这里是赵老太太家吧?刘春梅女士让我们来量房,说准备给她儿子做婚房装修。”
第8章
陈阿姨当场把我往身后一挡。
她看着那两个陌生人。
“谁让你们来的?”
拿卷尺的男人愣了一下。
“刘春梅女士。她说是房主女儿,家里人都同意了。”
陈阿姨冷笑。
“房主本人在医院,主要照护人没接到通知,你们就上门量房?”
另一个拿文件夹的女人连忙解释。
“我们是装修公司,只是上门初步测量,不涉及合同。刘女士说钥匙她会带来,我们就在门口等。”
我立刻问:“她有钥匙?”
女人摇头。
“她说路上。”
陈阿姨低声对我说:“先别开门。”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我把事情说了。
我妈那边安静了几秒。
“别让他们进屋。我马上回来。”
我说:“姥姥怎么办?”
“有大舅妈和护士看着。你别怕。”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公司叫什么?有工牌吗?”
女人递来名片。
我拍了照。
她还算客气。
“我们真不知道家庭纠纷。刘女士在网上咨询,说老人同意让她儿子住,想先量尺寸做方案。”
陈阿姨问:“有没有签合同,收定金?”
女人说:“没有。只是预约。”
男人补了一句。
“但刘女士说今晚必须量完,她明天要给亲家看效果图。”
我听得胸口发堵。
姨妈被拆穿后,不是收手。
她是更急了。
二十分钟后,姨妈到了。
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看见陈阿姨和我,她脸色沉下去。
“小溪,你在这儿正好。开门。”
我站着没动。
“这房子是姥姥的,你凭什么带人来量?”
姨妈把钥匙往我面前一晃。
“我有钥匙。”
陈阿姨眯眼。
“你哪来的?”
姨妈扬起下巴。
“我妈给我的。不行吗?”
我认出那串钥匙。
不是外婆常用的。
是很多年前备用的一串,放在厨房挂钩上。
外婆住到我妈家后,老房子一直由我妈打扫。
那串备用钥匙后来不见了。
我妈找过几次,以为是外婆收起来了。
原来在姨妈手里。
我说:“姥姥没让你来。”
姨妈不耐烦。
“她病着,很多事说不清。我是她女儿,我当然能管。”
装修公司的女人察觉不对,连忙说:“刘女士,如果房屋权属和家属意见没确认,我们今天就先不量了。”
姨妈急了。
“你们怎么这样?我都约好了!”
女人态度很明确。
“我们不能在房主本人或合法授权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进入房屋。抱歉。”
她拉着同事走了。
姨妈气得追了两步。
“你们回来!我给钱还不行吗?”
没人回头。
楼道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姨妈转身瞪我。
“你满意了?你跟你妈一样,专门坏我的事。”
我说:“坏你什么事?把姥姥家当你儿子婚房装修?”
姨妈咬牙。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姥姥住院,你妈住你租的房,不如给小凯先住。”
“谁说我妈住我租的房?”
“她不是总说陪你方便?”
我忽然明白。
姨妈根本不知道我妈白天上班、晚上回老房子陪外婆睡。
她以为我妈把外婆带去我那儿,老房子就空了。
她甚至没真正关心过外婆住在哪里。
我妈赶到时,气还没喘匀。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上来。
旧楼六层,没有电梯。
她每天这样上上下下。
姨妈看见她,先发制人。
“姐,你来得正好。你女儿拦着我,不让我进妈家。”
我妈看着她手里的钥匙。
“钥匙哪来的?”
姨妈眼神闪烁。
“妈给我的。”
我妈伸手。
“还给我。”
姨妈把钥匙往身后一藏。
“凭什么?我是妈女儿。”
我妈说:“你是妈女儿,所以你可以探望她。但你不能趁她住院,带人来量房装修。”
姨妈的声音又高了。
“我说了,只是量房。你紧张什么?是不是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阿姨抱着胳膊。
“藏了你欠条原件吧?”
姨妈脸色一变。
我妈看见了。
她忽然不再要钥匙。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警官您好,我是六栋三单元的赵玉兰。有人拿着我母亲家备用钥匙,在房主住院期间要带陌生人进屋。我们家属之间有纠纷,麻烦您过来看一下,做个登记。”
姨妈顿时慌了。
“你报警?”
我妈说:“我怕说不清。”
还是那句话。
姨妈当场炸了。
“赵玉兰,你有病吧?亲姐妹之间,你报警?”
我妈看着她。
“亲姐妹之间,也不能拿备用钥匙偷偷进门。”
社区民警十几分钟后来了。
他先核实情况,又联系了医院里的外婆。
电话里,外婆声音虚弱但清楚。
“我没让春梅去量房。钥匙是以前放家里的,我不知道她拿走了。”
民警看向姨妈。
“刘女士,既然房主本人不同意,你不能进入。钥匙建议交还房主或主要保管人。”
姨妈攥着钥匙,脸色发青。
“这是家里事,你们也管?”
民警语气平稳。
“涉及未经同意进入他人住宅,我们当然要提醒。现在没有造成后果,先调解。请把钥匙交出来。”
姨妈僵持了半天。
最后把钥匙拍到我妈手里。
“行,你们都厉害。”
民警做了记录,又提醒我妈:“老人住院期间,贵重物品和证件最好清点保管。家属之间有财产争议,尽量走书面协商,别私自处置。”
我妈点头。
“谢谢。”
民警走后,姨妈站在楼道里,眼神阴沉。
“赵玉兰,你现在学会找外人压我了。”
我妈握着钥匙。
“是你先带外人来的。”
姨妈忽然凑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爸那张纸不算遗嘱。房子真到那天,谁也别想独吞。你现在跟我撕破脸,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妈看着她。
“我没想独吞。”
姨妈冷笑。
“那你搬出去啊。你敢吗?”
这句话戳中了我妈最深的痛。
她不是不敢搬。
她是搬不了。
外婆走不了楼梯,租房要钱,老人熟悉的医院、社区、邻居都在这边。
她守着这套旧房,不是为了占便宜。
是为了外婆能活得踏实一点。
我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门。
屋里很整洁。
桌上还放着外婆没织完的毛线。
我妈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欠条原件还在。
她刚松了口气,就发现账本最底下少了一个东西。
那张养老院收据,不见了。
第9章
我妈盯着空掉的夹层,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陈阿姨也凑过来看。
“少什么了?”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抽屉里的票据一张张拿出来。
欠条原件在。
外公备忘复印件在。
外婆病历在。
唯独那张四年前的养老院收据不见了。
我问:“妈,那张收据很重要吗?”
她坐在小板凳上,像一下没了力气。
“那不是普通收据。”
姨妈站在门口,本来还想讥讽。
听见这句话,她眼神明显躲了一下。
我妈抬头看她。
“春梅,你拿了?”
姨妈立刻尖声说:“你别什么都赖我!我今天才进门口,门都没进去。”
陈阿姨冷笑。
“今天没进去,以前呢?备用钥匙在你手里多久了?”
姨妈嘴硬。
“我拿钥匙怎么了?妈给我的。”
我妈慢慢站起来。
“那张收据,是四年前你把妈送去养老院时留下的。”
姨妈脸色彻底变了。
我也愣住。
“什么养老院?”
这件事,我从没听我妈说过。
我妈看着姨妈。
“那年我摔伤了腰,在医院住了十天。你说你照顾妈,让我放心。结果第三天,你把妈送去了城北那家民办养老院。”
外婆当时轻度脑梗后恢复期,走路不稳。
我妈住院前,千叮咛万嘱咐。
“妈早上吃药要看着,晚上起夜要扶,别让她一个人去厕所。”
姨妈答应得好好的。
她还在电话里说:“姐,你安心养伤。我也是妈女儿。”
第四天晚上,外婆用养老院护工的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外婆哭得像个孩子。
“玉兰,我想回家。”
我妈拔了针就要出院。
护士拦不住。
最后是陈阿姨打车,把外婆接回来的。
那家养老院不算差。
但外婆受不了陌生环境,也受不了同屋老人夜里喊叫。
她回来后,连续一个月睡不稳。
姨妈解释说自己店里忙,实在顾不过来。
她还说:“我花钱送妈去正规地方,有什么错?”
我妈那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
她没吵。
她把收据收起来,只说以后外婆她自己管。
我听完,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低声说:“那时候你考研,我不想让你分心。”
姨妈忽然冷笑。
“说得好像我虐待妈一样。我花钱送她住养老院,你还拿这个当罪证?”
我妈看着她。
“我从没想用它当罪证。”
“那你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自己。”
我妈声音发涩。
“提醒我不要再指望别人。”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姨妈的表情有一瞬间慌乱。
因为她知道,这张收据一旦拿出来,她多年营造的“她也尽孝”的说法,就会塌一半。
她不在乎我妈委屈。
她在乎亲戚怎么看她,亲家怎么看她。
陈阿姨忽然说:“那张收据我有照片。”
姨妈猛地看向她。
陈阿姨掏出手机。
“当年我去接老太太,怕你们以后赖账,顺手拍了一张。赵玉兰不想闹,我可没那么厚道。”
姨妈气得发抖。
“你凭什么拍我们家东西?”
陈阿姨翻出照片。
“凭我掏了那天的车费,凭老太太一路抓着我手哭。”
照片里,收据清清楚楚。
入住人是外婆。
联系人是刘春梅。
入住天数三天。
备注栏写着“家属要求短期托养,老人情绪不稳”。
姨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表哥刘凯打电话来了。
姨妈接起,语气立刻软下来。
“小凯,怎么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
“妈,婷婷家把订婚礼退回来了。他们说婚事先停。”
姨妈脸色一白。
“什么?他们凭什么?”
“他们说你骗他们,还说我们家为一套老人房闹成这样,以后不敢结亲。”
姨妈腿一软,扶住门框。
“我去跟他们解释。”
表哥吼道:“你别去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电话挂断。
姨妈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这一次,她的眼泪不再熟练。
她是真的慌了。
她看向我妈。
“姐,小凯的婚事不能黄。你去跟婷婷家说,说房子以后会给小凯住。你就说今晚是误会。”
我妈看着她。
“我不会说假话。”
姨妈急了。
“你非要看着你外甥打一辈子光棍?”
我妈摇头。
“小凯能不能结婚,不该靠骗。”
姨妈忽然跪了下去。
她跪得太突然,膝盖磕在地砖上。
我妈下意识往后退。
“春梅,你起来。”
姨妈抓住她裤脚。
“姐,我错了。我不该让你结账,不该签你名字。你帮帮小凯,就这一次。”
我妈弯腰去扶她。
姨妈却死死不松手。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跪到邻居都来看。”
陈阿姨脸一沉。
“刘春梅,你别又拿这套逼人。”
姨妈哭着说:“我没办法了。我就一个儿子。”
我妈看着她,眼里终于没有了从前那种心软。
“你有儿子,我也有女儿。”
姨妈愣住。
我妈一字一句说:“这些年,我总想着你难。可我每次拿钱给你,我女儿就少一件衣服,少一顿好饭,少一份体面。”
我站在旁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妈继续说:“我不是没有孩子的人。只是你们都忘了。”
姨妈的手慢慢松了。
她跪在地上,脸色灰败。
我妈没有再扶她。
她拿出手机,给亲戚群发了第一条消息。
“关于母亲照护、退休金收支、老房子和借款,我会在明天下午三点,在母亲病房楼下会议室,与大哥、小勇、春梅当面核对。能来的亲戚可以来听,但不要打扰母亲休息。”
群里瞬间炸了。
姨妈抬头,眼神又惊又恨。
“你真要把事闹到所有人面前?”
我妈收起手机。
“不是闹。”
她看向窗外黑下来的天。
“是清账。”
第10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医院住院部楼下的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说是小会议室,其实就是家属沟通室。
护士长听说他们不想在病房吵,借了半小时。
她提前说得很清楚。
“这里只能沟通家属照护安排,不处理财产纠纷。请你们控制音量,不要影响病区。”
我妈点头。
“谢谢,我们只把事情说清楚。”
姨妈坐在最里面,脸色憔悴。
姨父坐在她旁边,低着头。
表哥刘凯也来了。
他一晚上没睡,眼底发青。
大舅、大舅妈、小舅、小舅媳妇都在。
还有几个平时最爱在群里劝“大度”的亲戚。
他们原本是来看热闹的。
看见我妈抱着一摞账本和票据进来,声音都低了。
陈阿姨也来了。
她手里拎着保温杯,嘴上不饶人。
“我就坐门口,谁嗓门大,我就提醒谁。”
姨妈瞪她。
陈阿姨当没看见。
我妈把资料一份份摆开。
她没有长篇大论。
第一份,是外婆退休金流水。
不是银行内部资料。
是外婆本人授权后,在银行柜台打印的个人账户明细。
上面每月养老金到账,取款日期,都清清楚楚。
我妈说:“妈的卡在她自己名下。过去五年,大额取款都用于住院押金、检查、药费和护工。票据在这里。”
她把票据按月份夹好。
大舅拿起一叠看。
小舅也凑过去。
姨妈冷着脸。
“谁知道现金买菜是不是你乱记?”
我妈点头。
“现金买菜确实无法每笔证明。所以这部分我按实际小票和菜场记账,不能证明的,我不要求你们分摊。”
小舅媳妇愣住。
“那你不是吃亏?”
我妈说:“我今天不是来占便宜。”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第二份,是照护记录。
外婆哪天复诊,哪天输液,哪天夜里摔过一次,哪天请过临时护工。
有医院挂号单,也有社区医生签字的随访记录。
大舅看得眼眶发红。
“玉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妈摇头。
“我是女儿,照顾妈应该。但以后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她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拟的照护安排。妈出院后,仍住老房子。白天请半天护工,费用四个子女按能力分摊。晚上我来。周末你们能来的,提前说。不能来的,别在群里指挥。”
陈阿姨哼了一声。
“这话中听。”
大舅第一个签字。
“我腿不方便,我出我那份钱。”
小舅拿起笔。
“大姐,我每月出一千。以前欠你的两万,我也写还款计划。”
小舅媳妇拉了他一下。
小舅看她。
“这钱该还。”
小舅媳妇没再说话。
姨妈盯着那张纸,嘴唇抿紧。
我妈没有催她。
她拿出第三份。
是姨妈五年前写的八万欠条。
还有表哥买车时的转账记录。
“春梅,这是你欠我的钱。你说困难,我可以给你时间。今天写还款计划,每月多少,你自己提。”
姨妈忽然笑了。
“姐,你现在真会算。”
我妈看着她。
“我以前也会。”
一句话,堵得姨妈脸发白。
表哥刘凯突然开口。
“妈,钱我跟你一起还。”
姨妈猛地转头。
“小凯!”
表哥低着头。
“车是我开的,钱也是为我借的。我不能装不知道。”
姨妈眼泪一下出来。
“你还怪我?”
表哥声音哑了。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不想再靠撒谎撑面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姨妈捂着脸哭。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去哄她。
过了很久,她拿起笔,在还款计划上写下每月两千。
手抖得厉害。
写完,她把笔一扔。
“满意了吧?”
我妈收好纸。
“不存在满意。只是该这样。”
最后,是老房子的事。
我妈把外公当年的家庭备忘、大舅保存的复印件、姨妈那份假签名协议都放在桌上。
她说:“爸那份不是正式遗嘱,我知道。房子现在是妈的,妈活着,谁也不能替她决定。等将来需要依法处理,我们再按法律和实际照护支出协商。春梅那份协议,我不承认。”
大舅点头。
“我也不承认。”
小舅说:“我也不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姨妈身上。
姨妈脸色灰败。
她没再吵。
因为她知道,假签名这件事一旦较真,最难看的只会是她。
我妈把那份协议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撕,还是我留着?”
姨妈盯着纸上的“赵玉兰”三个字。
那是她模仿姐姐写的。
写的时候,她大概以为姐姐还是那个会忍、会让、会为了母亲咽下所有委屈的人。
她慢慢拿起纸。
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纸片落在桌上。
像她撑出来的体面。
一片片碎了。
会议结束时,亲戚群里没人再劝我妈“大度”。
有人私下给她发消息。
“玉兰,以前不知道你这么难。”
我妈没回。
她不是为了等一句迟来的理解。
外婆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老房子楼下的桂花开了。
我妈扶着外婆,一步一步上楼。
大舅坐在楼下喘气,非要帮忙拎药。
小舅买了防滑垫和扶手,第二天找工人装上。
姨妈没来。
她只在晚上给我妈转了第一笔两千块。
备注写着:“还款。”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天,表哥刘凯来老房子。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
“大姨,我妈不好意思来。她让我给姥姥送点东西。”
我妈没接水果。
她看着他。
“小凯,东西可以给你姥姥,但你妈的话,你让她自己说。”
表哥脸红了。
“大姨,对不起。”
我妈沉默了一下。
“你没有替你妈道歉的义务。你只要以后别把别人的退让,当成自己应得的。”
表哥点头。
他把水果放下,转身走了。
姨妈真正来,是半个月后。
她站在门外,头发乱了些,手里拿着一只旧饭盒。
我妈开门时,她不敢进。
“姐,我炖了点汤,给妈。”
我妈接过饭盒。
“我会给她。”
姨妈抬头,眼睛发红。
“我能看看妈吗?”
我妈侧身。
“可以。但别说房子,别说钱,别让她难受。”
姨妈点头。
她进屋后,外婆靠在床头,看见她,眼泪又出来了。
“春梅。”
姨妈坐到床边,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只说:“妈,汤还热。”
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别再跟你姐争了。”
姨妈低下头。
“嗯。”
她没有求原谅。
我妈也没有说原谅。
有些关系,裂了就是裂了。
能坐在同一间屋里,不代表还能回到从前。
晚上,我妈把汤倒出来,先尝了一口。
陈阿姨正好过来送青菜,看见了,又开始骂。
“你还怕她下毒啊?”
我妈白她一眼。
“我怕她盐放多了,妈不能吃咸。”
陈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叹气。
“赵玉兰,你这人啊,心软归心软,底线可别再软了。”
我妈把汤上的油撇掉。
“不会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但我信。
那天以后,外婆的账每月发一次。
护工费按时到账。
小舅的欠款也开始慢慢还。
姨妈偶尔来,坐十几分钟就走。
她不再在亲戚群里发长篇大论。
那套老房子仍旧是老房子。
楼道灯修好了。
门口加了扶手。
电视柜抽屉上换了锁。
两把保管箱钥匙,一把仍在外婆枕边的小布袋里,一把在我妈的蓝布袋里。
那个蓝布袋旧得边角起毛。
可我每次看见它,都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票据和钥匙。
是我妈半辈子没说出口的委屈。
也是她终于学会守住自己的证据。
很多人总劝受委屈的人算了。
说亲人之间,别把账算太清。
可他们忘了。
账算不清的时候,最先被算计的,永远是那个最心软的人。
一个女人真正的清醒,不是再也不爱家人,而是终于明白:亲情可以讲情分,但不能拿她的一生当无限透支的账本。
(本篇已完结,更多完结故事在主页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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