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子丈夫是她从小的跟屁虫,有时亲热两人都会笑场
我老公周亦舟,是我从小甩也甩不掉的人。
不是那种黏糊糊的甜,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听见他在身后喊“沈南栀,等等我”,就想翻白眼的烦。
我们小时候住在上海杨浦一片老工房里,楼下有一排香樟树,夏天知了吵得人脑壳疼。那时候家家户户门都不怎么关,谁家烧红烧肉,整栋楼都闻得到。
我比周亦舟大三个月,他却一直像小我三岁。
我下楼倒垃圾,他跟着。
我去小区门口买葱油饼,他跟着。
我跟同学在空地上拍洋画,他也蹲在边上,明明不敢上手抢,却眼巴巴看着我赢。
我嫌他烦,故意跑快。他短腿跟不上,急得喊:“南栀,你慢点呀!”
我回头冲他做鬼脸:“跟屁虫,谁让你跟了?”
他也不生气,扶着膝盖喘气,汗顺着额头往下滴,还傻乎乎地笑:“我妈说了,你胆子大,我跟着你不容易丢。”
这话后来成了我们两家的笑柄。
我爸在饭桌上说:“亦舟这孩子,以后怕是要跟南栀跟到民政局去。”
我妈拿筷子敲碗:“少乱讲,人家男孩子听见多不好意思。”
周亦舟真听见了。
他坐在我家小板凳上吃馄饨,耳朵红得像虾壳,低头把一只荠菜馄饨戳破了,汤流了一勺子。
我那会儿只觉得好笑,哪里知道有些话说着说着,会变成真。
小学五年级,我第一次发现周亦舟这个跟屁虫也不是完全没用。
那天放学下暴雨,我没带伞,站在校门口急得跺脚。我妈在医院值夜班,我爸出差,没人来接我。
周亦舟背着个蓝色书包,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手里只有一把儿童伞,伞面上印着米老鼠,撑开还歪了一角。
我说:“你自己回去吧,我等雨小点。”
他把伞塞给我:“你撑。”
“那你呢?”
“我跑。”
他说完真跑进雨里。
我举着那把歪伞,看见他背影被雨淋得一塌糊涂,书包后面挂着的小熊钥匙扣甩来甩去。跑了几步,他又回头,冲我喊:“沈南栀,你别走小路,那里积水深!”
我本来想笑他傻。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雨还在下,脑子里一直是他湿漉漉的后脑勺。
从那以后,我对他没那么凶了。
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初中时,我长得快,性格也变得要强。班上几个女生喜欢在背后议论,说周亦舟老跟着我,是不是我“小对象”。
我当时脸皮薄,听了就火。
放学后,我把他堵在楼梯口:“你以后别老跟着我了。”
他抱着数学书,愣了半天:“我没有老跟着你。”
“你还没有?”我数给他听,“早上你等我,课间你问我喝不喝水,放学你走我后面,连我去交作业你都要站门口。周亦舟,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事?”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天他没回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第二天,他真的没等我。
我走到小区门口,平常他站的那根电线杆底下空空荡荡。我故意慢吞吞系鞋带,还是没看见他。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我在学校车棚看见他跟男同学一起走,手里拿着篮球。他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跟别人说话也挺自在。
我心里突然不太舒服。
像原本随手放在书桌上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周五下午,班主任让我留下整理板报。我一个人在教室里擦粉笔字,擦到天快黑,走廊灯亮起来,楼下操场没人了。
我背着书包下楼,刚到一楼,就看见周亦舟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两个饭团,一个已经被捏得有点扁。
我张口就问:“你不是不跟着我了吗?”
他低头看鞋尖:“我没跟。”
“那你站这干吗?”
“我路过。”
“你家住反方向。”
他耳朵又红了,憋了半天,把饭团递给我:“我妈多做了一个。”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里面是咸蛋黄和肉松。
我说:“周亦舟。”
“嗯?”
“你可以跟,但别跟得像做贼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雨后路灯。
从那天开始,他继续跟我,只是学会了找借口。
高中我们不在一个班。
他理科,我文科。
他成绩一直不算拔尖,却特别稳。别人考试大起大落,他永远不慌不忙,像一只慢慢爬的乌龟。我急性子,考砸一次能在家里摔笔,他就坐在我旁边,把错题重新抄一遍,说:“你不是不会,你是急。”
我说:“你懂什么?”
他说:“我懂你一急就容易把题目看漏。”
我想反驳,低头一看,真是。
后来高考,我进了上海一所外语类大学,他去了松江一所应用技术学院,学机电。
我以为距离一拉开,他就不会再跟着我了。
结果大学军训第一周,我在食堂排队买绿豆汤,手机响了。
周亦舟问:“你们学校今天也热吗?”
我说:“废话,上海就一个太阳。”
他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很轻:“你别中暑。”
我不耐烦:“你打电话就说这个?”
他停了一下:“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甜芦粟,我在菜场看见了,买了两根。我周末给你送过去?”
我握着手机,看着前面排队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同寝室的姑娘挤眉弄眼:“男朋友啊?”
我脱口而出:“不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亦舟说:“哦,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挂得很快。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又闷又烦。
大学四年,我谈过一次恋爱。
对方是学生会的学长,会弹吉他,会讲很好听的话,也会在朋友圈发我照片,配一句“我的小太阳”。
周亦舟知道后,消失了整整两个月。
不是断联,就是不主动找我。
我给他发消息,他也回。
“嗯。”
“好。”
“知道了。”
冷淡得像教务处通知。
我那时候嘴硬,觉得他莫名其妙。可每次周末回家,看见楼下那排香樟树,总会下意识找他的影子。
大三那年冬天,我和学长分手。
原因很普通。他想去北京,我想留上海。我们谈不拢,吵了几次,就散了。
我没有电视剧里那样撕心裂肺,只是觉得丢脸。
因为我曾经那么认真地告诉别人,我不是谁的跟屁虫,我要自己走很远。
结果我走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地。
那晚我回杨浦,地铁十号线挤得人喘不过气。我抱着一袋衣服,站在车门边,眼泪掉下来都没人看见。
出站时,雨下得很密。
我没有伞。
周亦舟站在出口外面,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分手了。
他只是把伞撑过来,说:“走吧,风大。”
我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在这?”
“你妈说你今晚回来。”
“她又没让你接我。”
他看着我,认真得有点笨:“但我想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其实没跑多远。
我一直知道,只要我回头,他都在。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会展公司,天天跟客户、场馆、供应商打交道。周亦舟去了浦东一家自动化设备厂,从维修员做起。
我们正式在一起,是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
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客户临时改方案,我在公司楼下气得想踹垃圾桶。
周亦舟骑着电动车来接我,后座绑着一个小蛋糕。
蛋糕被颠了一路,奶油歪到一边,“生日快乐”四个字只剩“生快”。
我看着那个丑蛋糕,笑得直不起腰。
他说:“你别笑,店员写字本来就丑。”
我说:“明明是你骑车太猛。”
他急了:“我很稳的。”
话刚说完,蛋糕盒里的蜡烛滚出来,掉到他鞋面上。
我们蹲在路边捡蜡烛,旁边外卖小哥来来往往,风里有烤红薯和汽油的味道。
周亦舟突然说:“沈南栀,我喜欢你很久了。”
我拿着蜡烛,手停在半空。
他说完后,像怕我没听清,又补了一句:“不是小时候那种跟着玩,是想跟你过日子的那种。”
我鼻子一酸,却还嘴硬:“你也就会跟。”
他看着我:“那你让我跟吗?”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紧张得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周亦舟,你跟可以,但以后走我旁边,别总在后面。”
他愣住。
然后笑了。
那晚的蛋糕塌得不像样,我们还是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完了。奶油甜得发腻,他把草莓让给我,我把巧克力牌插到他嘴里。
恋爱三年,我们结婚。
婚礼没办得多大,就在五角场一家酒店摆了十桌。亲戚、同学、老邻居都来了。
我爸喝多了,拍着周亦舟肩膀说:“我闺女脾气急,你别老让着她。”
周亦舟点头:“叔,我知道。”
我妈在旁边瞪我爸:“今天改口了,叫爸。”
周亦舟脸红了,端着酒杯,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爸,妈,我会照顾好南栀。”
老邻居陈阿姨在下面笑:“照顾什么呀,人家亦舟从小就跟在南栀后头,跟了二十多年,终于跟成正果了。”
全场笑起来。
我也笑。
只有周亦舟又红了耳朵。
婚后我们住在浦东金桥附近一套小两居,房子是租的,离他厂区近,离我公司远。我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回家常常累得一句话不想说。
周亦舟却像终于拿到长期通行证。
我在厨房洗菜,他从背后探头:“要不要我帮忙?”
我说:“不要,你上次把香菜当芹菜切了半盆。”
他不服:“长得差不多。”
我拖地,他非要抢拖把。
我折衣服,他坐旁边递袜子,递着递着把自己的袜子套在手上,学小狗说话。
我骂他幼稚。
他就凑过来,低声问:“那你喜不喜欢幼稚的?”
有时候晚上灯一关,本来气氛挺好。
他手刚搭到我腰上,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小时候他撑着米老鼠伞冲进雨里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周亦舟僵住:“你笑什么?”
我捂着脸:“我想起你那把米老鼠伞。”
他也憋不住,头埋在我肩膀上笑,笑得胸口一震一震:“沈南栀,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你老公?”
我说:“谁让你小时候那么傻。”
他抬头亲我一下,又自己笑场:“完了,我也想起来了。”
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有回他洗完澡出来,故意装得很成熟,靠在门边问:“今晚要不要看电影?”
我看着他脚上那双小黄鸭拖鞋,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脚,沉默两秒,也笑了:“这拖鞋是你买的。”
我说:“但穿在你脚上就不正经。”
他扑过来挠我痒,我躲,他追。最后两个人倒在床上,气喘吁吁,谁也顾不上什么电影。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婚姻最好的样子。
不一定天天浪漫,但能在最亲近的时候笑出来。
笑不是破坏气氛,是我们从小到大共同攒下来的暗号。
可后来我才知道,暗号也会失灵。
结婚第二年,我升了项目主管。
听起来好听,实际就是更晚下班,更早出门,电话二十四小时响。客户一句“能不能再改一下”,我就得连夜拉供应商开会。
周亦舟也换了岗位,从维修转到技术支持,经常被派去外地调试设备。短的一两天,长的一个星期。
我们都忙。
忙到冰箱里的菜放坏,忙到洗衣机里的衣服忘了晾,忙到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人。
刚开始,他还会等我回家。
我进门时,餐桌上有保温的汤,客厅留一盏灯。
后来他出差多了,回家倒头就睡。我也常常抱着电脑坐在餐桌前改方案,凌晨两点,他从卧室出来倒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真正让我发现问题的,是一次很小的事。
那天周五,我好不容易提前下班,买了一袋小馄饨皮,想包荠菜肉馄饨。小时候他最爱吃这个,能一口气吃三十个。
我把馅调好,给他发消息:“晚上早点回,包馄饨。”
他回:“好。”
我从七点等到九点。
馄饨包完了,水烧了两次又关掉。
十点半,他才开门进来,身上有酒味。
我问:“你不是说早点回?”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临时陪客户吃饭。”
“为什么不说一声?”
“手机没电。”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亮着屏的手机。
他也看见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
我没吵,只把那锅已经煮糊的汤倒掉。
他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低:“南栀,对不起。”
我说:“不用道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从背后抱我,我也没有转过去。
后来几个月,我们越来越容易吵。
吵的都不是大事。
谁忘了交水电费。
谁把快递放在门口没拿。
谁答应周末陪谁去看电影,最后又被工作叫走。
有一次,我加班回来,看见客厅地上放着他的行李箱。他第二天要去苏州调试,我事先不知道。
我问:“你现在出差都不用跟我说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以为我说过。”
“你没有。”
“可能忙忘了。”
“周亦舟,你到底是忙忘了,还是觉得我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他皱眉:“你别这么说。”
我冷笑:“那你让我怎么说?以前你连我放学晚十分钟都知道,现在你去哪里几天我都要靠看行李箱猜。”
这话戳中了他。
他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得很响:“以前是以前,人总不能一辈子当跟屁虫。”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也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那天我们谁都没有服软。
他第二天清晨出门,我躺在床上装睡。门关上时很轻,轻得像怕吵醒我,又像怕惊动什么已经裂开的东西。
他出差那几天,我们只发工作式消息。
“到酒店了。”
“嗯。”
“明晚回。”
“知道。”
最后一天晚上,我独自坐在阳台上,看着小区楼下的路灯。上海的夜晚总是亮,亮得让人没法好好难过。
手机里弹出他发来的照片。
一碗白粥,一盘咸菜。
他说:“酒店附近没什么吃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想起他小时候把饭团递给我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我打了几个字:“回来我给你做馄饨。”
还没发出去,他又发来一条:“明天可能不回了,客户现场还有问题。”
我把那句话删了。
只回:“随便。”
那之后,我们像进入了一场冷战。
没有谁明确说开始,也没有谁说结束。
亲热更少了。
偶尔靠近,也带着别扭。
有一次他伸手抱我,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心里明明想靠过去,嘴上却说:“你先洗澡。”
他僵了一下,松开手:“好。”
等他洗完出来,我已经把灯关了。
我听见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轻轻躺下。
那一晚,我睁着眼到天亮。
我以为婚姻坏掉,都是从大吵大闹开始。
后来才明白,很多关系是从一句“算了”开始松掉的。
转折出现在一个很普通的周六。
那天我陪客户在陆家嘴做活动,站了整整一天,脚后跟磨破。晚上七点多,我拖着身体回家,刚进门,就听见厨房里一阵兵荒马乱。
抽油烟机轰轰响。
锅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周亦舟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满头汗。
我愣在玄关:“你在干吗?”
他像被抓包的小学生:“做饭。”
“做什么饭能做出火灾现场?”
他关火,把锅盖盖上,表情有点尴尬:“糖醋小排。”
我走过去一看,锅里黑乎乎一团。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可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问:“你笑了?”
我立刻收住:“我没有。”
“你有。”
“周亦舟,你别得寸进尺。”
他盯着我,突然也笑了:“沈南栀,你刚才那声跟小时候一样,先从鼻子里冒出来。”
我本来想绷住。
可他穿着碎花围裙,脸上沾了一道酱油,手足无措地站在糊掉的小排前,实在太好笑。
我笑出声。
他也笑。
我们两个站在厨房里,笑得像傻子。
笑着笑着,我眼眶突然热了。
周亦舟也不笑了。
他放下锅铲,低声说:“南栀,我们是不是很久没这样了?”
我别过脸:“是你先说不想当跟屁虫。”
他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句话我说错了。”
我没接。
他继续说:“我不是不想跟你。我是怕你觉得我没长大,怕你觉得我还像小时候一样,除了跟着你,什么都不会。”
我心里动了一下,却还是硬着:“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
他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升职以后越来越忙,开会、出差、见客户,什么都能扛。我每次想问你累不累,又觉得自己问了也帮不上忙。后来我就想,那我也别老黏着你,别给你添烦。”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酱油还没擦,眼神却很认真。
“可我退着退着,好像退太远了。”他说,“远到你也不来找我了。”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停止后残留的嗡嗡声。
我低头看着那锅失败的小排,鼻子酸得厉害。
“你为什么今天做饭?”
“明天是我们领证纪念日。”他说,“我明天要去宁波出差,今天想提前给你做顿饭。”
我怔住。
我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这些日子,我记得客户的布展时间,记得供应商的付款节点,记得老板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要求,却忘了我们领证的日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谁更委屈。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普通银色,不贵重,甚至边角有点压瘪。
他打开,里面是一对钥匙扣。
一个小小的伞,一个小小的饭团。
做得很粗糙,应该是手工定制。
他说:“本来想明天送你的。”
我拿起那个小伞钥匙扣,手指碰到伞柄,心里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那把米老鼠伞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可他还记得。
记得我忘带伞,记得那个下雨天,记得他跑进雨里时我站在校门口的样子。
我说:“周亦舟。”
“嗯。”
“我也不是不想找你。”
他抬头。
我看着他,第一次承认:“我是怕我一找你,你也像那天一样说,人不能一辈子当跟屁虫。”
他眼眶一下红了。
“南栀,我那天是嘴硬。”
“我也是。”
我们站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酱油、油烟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伸手,试探着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有躲。
他就把我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一开始有点生,像两个人隔了很久才重新学会靠近。我的下巴碰到他围裙上的花边,又想笑。
他察觉了,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又要笑?”
我憋着:“没有。”
“你肩膀在抖。”
我终于忍不住:“周亦舟,你能不能先把这条围裙脱了?我一看见你这身,就没法严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抱得更紧。
那晚我们没有吃成糖醋小排,最后煮了两碗速冻馄饨。
馄饨皮煮破了几只,汤上飘着碎肉末。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一边吃一边说话。
说这些日子谁哪里不舒服。
说他出差时其实每晚都想给我打电话,又怕我在忙。
说我每次看见他行李箱都生气,不是因为他出差,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他的生活外。
说到后面,周亦舟拿纸巾擦桌子,忽然说:“南栀,我们能不能定个规矩?”
我警惕:“什么规矩?”
“以后不管多忙,出差提前说,晚回提前说,不舒服也提前说。还有,吵架不能超过一夜。”
我笑:“你现在倒挺会提要求。”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是你老公,不是你身后的影子。我想跟你走一辈子,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这句话,比他说喜欢我那天还让我心动。
我点头:“行。那我也提一个。”
“你说。”
“以后你想黏我就黏,别装冷酷。你装得一点也不像。”
他一秒破功:“很明显吗?”
“特别明显。”
他叹气:“那我白装了几个月。”
我说:“嗯,演技很差。”
他伸手捏我脸。
我拍开他的手。
两个人又笑。
那晚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变成模范夫妻。
现实不是一碗鸡汤,喝完就什么毛病都没有。
他还是会忘记把湿毛巾挂起来。
我还是会因为客户电话突然暴躁。
他有时出差回来累得只想睡,我有时加班到深夜连话都懒得说。
但我们开始把话说出来。
有一回,他临时被派去杭州,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周三去,周五回,酒店还没定,定了发你。”
我回:“收到。路上别只吃泡面。”
他发来一个敬礼表情。
我看着手机笑,被同事问:“你笑什么?”
我说:“我家跟屁虫报备行踪。”
同事羡慕:“你们感情真好。”
我没解释。
好不好,不是别人看出来的。
是半夜回来时桌上有没有留一杯温水。
是吵到最凶时,能不能停下来问一句“你真正生气的是什么”。
是靠近时会不会想起旧事笑场,又能不能在笑完之后,把人抱紧。
领证纪念日那天,他从宁波回来,已经晚上十一点半。
我以为他会直接睡。
结果他从包里拿出一盒生煎,还是热的。
“服务区买不到好吃的,我下车以后绕去买的。”他说。
我看了眼时间:“你疯了?这么晚还绕路。”
他说:“纪念日不能只吃速冻馄饨。”
我嘴上说他幼稚,手已经打开盒子。
生煎底脆,汤汁烫嘴。
我们站在厨房,没开大灯,只开了灶台上方的小灯。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南栀。”
我含着半只生煎:“干吗?”
“我今天在车上想了一路。”
“想什么?”
“我小时候为什么总跟着你。”
我笑:“因为你胆小。”
“不是。”他一本正经,“因为你走路快。我怕你走太快,把我忘了。”
我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他又说:“后来我长大了,以为只要不跟太紧,你就不会嫌我烦。可我现在觉得,夫妻不是谁跟着谁,是两个人都别把对方忘在后面。”
我没说话。
只把手覆在他抱着我的手上。
他侧头亲我耳朵。
明明是挺温柔的一下,我却突然想起小学门口那把歪掉的米老鼠伞,再想起他今晚绕路买生煎,想起他围着碎花围裙站在黑糊糊的小排前,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亦舟停住。
“沈南栀。”他语气无奈,“又笑场?”
我笑得肩膀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把脸埋进我颈窝,也笑了:“算了,我也想笑。”
我转过身,看见他眼角的细纹。
我们都不再是楼下空地上追来追去的小孩了。
他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线,我眼下也有遮不住的疲惫。上海这座城推着每个人往前走,地铁、写字楼、工厂、客户、账单,哪一样都不肯慢下来。
可这一刻,他还是我的跟屁虫。
我也是他的。
我们笑完,他轻轻抱着我,没再急着说什么。
我忽然觉得,亲密不一定非要浓得化不开。
有时是笑场。
有时是半夜的生煎。
有时是出差前一句报备。
有时是两个人终于肯承认,谁都怕被落下。
后来,我们搬离了那套小两居。
不是买了大房子,也没有突然发财。
只是我换了一份节奏更稳定的工作,他也从频繁出差的岗位调回了上海。收入少了一点,但日子松了许多。
我们在浦东租了一个带小阳台的房子。
阳台上,我种了薄荷和小番茄。周亦舟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浇水,浇得太勤,薄荷差点被他淹死。
我骂他:“你对植物也这么黏?”
他说:“我这叫负责。”
我说:“你小时候跟着我也说是负责。”
他笑:“那确实负责到底了。”
有天周末,我们回杨浦看父母。
老小区的香樟树还在,只是树干粗了很多。楼下空地停满电瓶车,再也不是我们小时候拍洋画的地方。
陈阿姨坐在门口剥毛豆,看见我们就喊:“哟,南栀带着跟屁虫回来啦!”
周亦舟拎着水果,笑着答:“阿姨,现在合法跟。”
一圈老人都笑。
我妈从楼上探头:“上来吃饭!”
我抬头应了一声。
周亦舟站在我旁边,手指轻轻勾住我的。
小时候,他总跟在我后面两步。
现在他走在我身边。
吃饭时,我爸又提起当年民政局那句玩笑,说自己有远见。
周亦舟给他倒茶:“爸,你那时候说得太早,害我紧张了好多年。”
我妈笑:“你紧张什么?你不是天天跟着?”
周亦舟看我一眼:“怕她嫌烦。”
我夹了一块鱼到他碗里:“确实烦过。”
他立刻委屈:“现在呢?”
我说:“现在习惯了。”
他刚要笑,我补一句:“偶尔还挺喜欢。”
他耳朵又红。
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在我爸妈面前还是会因为一句话脸红。
晚上回去,我们走到以前的小学门口。
校门翻新过,米黄色围墙变成灰白色,门口多了电子屏。旁边的小卖部没了,换成一家咖啡店。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块地,忽然说:“那年下雨,你把伞给我,自己跑回家,后来感冒了吗?”
周亦舟想了想:“好像有点发烧。”
“你怎么没说?”
“说了你会内疚。”
“那你现在说,我就不内疚了?”
他笑:“现在你是我老婆,可以内疚久一点。”
我轻轻踢他一脚。
他顺势牵住我。
夜风吹过来,有一点桂花味。
我说:“周亦舟。”
“嗯?”
“你以后还跟吗?”
他看着我,像小时候站在楼梯口等我那样认真。
“跟。”他说,“但你走累了,我背你。你走快了,我喊你。你走慢了,我陪你。你要是想自己走一段,我就在路口等你。”
我本来听得挺感动。
可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一下笑出来:“你这话练过吧?”
他绷不住,也笑:“在地铁上想的。”
“背稿还背得挺熟。”
“那你给几分?”
“六分。”
“这么低?”
“太肉麻,扣四分。”
他拉着我的手晃了晃:“那我下次写朴素点。”
我看着他,笑着笑着,心里软得不行。
有些人长大以后,会把小时候的自己丢掉。
周亦舟没有。
他只是把那个跟在我后面的小男孩,慢慢长成了一个可以站在我身边的丈夫。
他会怕,会委屈,会嘴硬,会说错话。
我也一样。
我们不是从来不吵,也不是永远甜。
可我们都记得,在最糟糕的时候要回头看一眼,看看对方有没有跟上。
结婚第五年,我们有了女儿。
怀孕那阵子,我脾气变得很怪。
一会儿想吃城隍庙的梨膏糖,一会儿嫌家里洗衣液味道重,一会儿半夜醒来,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不动了。
周亦舟比我还紧张。
产检单被他按日期夹好,冰箱上贴满注意事项,连我每天喝多少水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说:“你别这么夸张。”
他说:“我第一次当爸。”
我说:“我也第一次当妈。”
他立刻把备忘录删掉一半:“那我们一起摸索。”
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哭得比我妈还厉害。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第一句话不是问男孩女孩,而是问:“我老婆怎么样?”
后来我妈跟我讲,我心里记了很久。
女儿小名叫汤圆。
因为她出生那天正好是元宵节,脸圆圆的,哭声也圆滚滚。
周亦舟从此多了一个小跟屁虫。
他走到哪,汤圆爬到哪。等会走路了,更是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在客厅地垫上滚成一团,忽然笑了。
周亦舟抱着汤圆抬头:“你笑什么?”
我说:“报应。”
他不解。
我说:“你小时候怎么跟我,现在她怎么跟你。”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挂在自己腿上的女儿,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挺好。”他说,“跟屁虫也有人继承了。”
孩子出生后,日子更乱。
奶瓶、尿不湿、疫苗本、夜醒、发烧,每一件都能把人折腾得没脾气。
我们也会吵。
最严重的一次,是汤圆八个月时,我准备回去上班。
我妈想帮忙带,但她腰不好。婆婆住宝山,来回也不方便。我们商量请育儿嫂,又担心不适应。
那几天,我焦虑得睡不着。
周亦舟说:“要不你再休一阵?”
我立刻炸了:“凭什么是我再休?我的工作不要了?”
他愣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孩子就该我管?”
他被我吼得脸色发白。
汤圆在卧室哭起来。
我们两个都停住。
他先进去抱孩子,哄了很久。出来时,他声音很轻:“南栀,我刚才说错了。我不是让你牺牲。我是看你太累,想让你喘口气。”
我靠在餐桌边,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不是坏心,可我怕。我怕我一退,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拿出一张排班表。
不是要求我怎样,是把他自己的时间列了出来。
他跟主管申请调整现场支持,尽量减少短期出差;每周二四他准点下班接孩子;夜醒我们轮流;请育儿嫂的面试我们一起参加;我的复工计划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
他说:“我不能替你决定退不退。我只能把我能承担的写清楚。”
我看着那张排班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说自己不是我的影子。
是啊。
他不再只是跟着我。
他在跟我一起扛生活。
我擦掉眼泪:“周亦舟。”
“嗯。”
“你现在真有点像大人了。”
他看着我:“只是有点?”
我忍不住笑:“很多点。”
他松了口气,也笑。
那天晚上,汤圆睡着后,我们坐在地垫上折小衣服。
小袜子一只一只,软得像棉花糖。
周亦舟折着折着,把一只袜子套在自己手指上,用细声细气的调子说:“妈妈别生气。”
我笑到直不起腰。
他也笑。
笑声把那天的争吵一点点冲淡。
我忽然明白,我们所谓的笑场,从来不是因为日子轻松。
恰恰是因为日子太重了,我们才需要在彼此面前露出一点傻气,好确认对方还在。
后来有一晚,汤圆两岁多,终于睡整觉。
我和周亦舟难得有了自己的时间。
灯关了,窗帘留了一条缝,外面是上海夜里湿润的光。
他靠过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孩子。
我本来心跳快了一点。
结果隔壁儿童房忽然传来汤圆梦话:“爸爸,泡泡……”
周亦舟整个人停住。
我也停住。
黑暗里,我们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他小声崩溃:“她怎么梦里都叫我?”
我捂着嘴笑:“因为你现在是她的跟屁虫。”
“明明是她跟我。”
“你确定?”
他想了想:“好吧,我也跟她。”
我们笑得不敢太大声,憋得肩膀发抖。
他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叹了口气:“沈南栀,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正经不起来了?”
我说:“正经有什么用?”
他说:“也是。”
过了会儿,他又笑:“不过你刚才笑场,责任在女儿。”
我点头:“这次不怪米老鼠伞。”
他轻轻亲了亲我:“也不怪小黄鸭拖鞋。”
我笑:“更不怪碎花围裙。”
他把我抱紧,声音低低的:“那就怪我们认识太早。”
我心里一下热了。
认识太早,所以彼此见过太多糗样。
见过流鼻涕,见过摔跤,见过嘴硬,见过哭,见过不成熟,也见过一步一步长成现在的样子。
所以亲热时会笑场。
因为身体靠近之前,记忆已经先撞了个满怀。
又过了几年,汤圆上幼儿园。
老师让小朋友画“我的家”。
汤圆画了三个人。
我穿红裙子,周亦舟穿蓝衣服,她自己在中间,三个人手牵手。旁边还画了一把伞和一个圆圆的东西。
我问:“这是什么?”
汤圆说:“伞,还有饭团。”
我愣了一下,看向周亦舟。
他也愣住。
我问女儿:“谁告诉你的?”
汤圆仰着脸:“爸爸呀。爸爸说,他小时候给妈妈送过伞,也送过饭团。爸爸说妈妈走得快,所以他要跟紧一点。”
我看着那张画,眼眶慢慢热了。
周亦舟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我就随便讲讲。”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讲?”
他说:“这不是家史吗?”
我笑了:“还家史。”
汤圆举着画,认真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你的跟屁虫?”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睛。
周亦舟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故意说:“是啊,从小就是。”
汤圆又问:“那你烦不烦?”
我想了想。
小时候烦过。
青春期嫌过。
长大后习惯过。
结婚后失去过,又找回来过。
现在呢?
我抬头看周亦舟。
他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拎着女儿的小书包,身上穿着最普通的深灰外套。人来人往的上海街头,他不显眼,也不特别。
可只要我回头,总能看见他。
我对汤圆说:“不烦了。”
周亦舟的嘴角压不住。
汤圆又问:“为什么?”
我摸摸她的头:“因为有些人跟着跟着,就变成家了。”
周亦舟偏过头去,看广告牌,耳朵却红了。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汤圆走在我们中间,一手牵一个。
她一会儿要踩井盖,一会儿要跳格子。
周亦舟弯着腰配合她,走得很慢。我走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小区香樟树下那个追着我跑的小男孩。
那时候我总嫌他跟得紧。
现在我才懂,被人认真跟随过,是一种很深的福气。
当然,我也会跟着他。
他胃不好,我会在他包里塞苏打饼干。
他加班晚,我会留灯。
他压力大时不说话,我会坐到他身边,哪怕只是陪他看十分钟窗外。
我们谁都不是谁的尾巴。
只是这条路很长,上海的风又急,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硬撑好。
晚上,汤圆睡着后,我把她那张画贴在冰箱上。
周亦舟站在我身后看。
画上的伞歪歪扭扭,饭团像个大汤圆,三个人手拉手,每个人的嘴都画得很大,像在笑。
他说:“她把你画得挺凶。”
我眯眼:“你说谁凶?”
他立刻改口:“有气场。”
我转身去打他。
他躲进客厅,压低声音:“孩子睡了,别动手。”
我追过去:“你还知道孩子睡了?”
他一边笑一边举手投降。
最后我们倒在沙发上,谁都没力气。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很稳。
他低头问:“南栀。”
“嗯?”
“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会不会还这样笑场?”
我想象了一下。
头发白了,牙也没这么齐了,他可能还会穿错拖鞋,还会把糖当盐,还会在我严肃的时候冒出一句傻话。
我说:“会。”
他笑:“那挺好。”
我问:“好什么?”
“说明我们还记得对方年轻时候的傻样。”他说,“也说明我们还愿意靠近。”
我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抱住他的腰。
窗外是上海寻常的夜,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外卖车从小区门口飞快经过。生活没有停下来等谁,可屋子里这一点暖意,是我们一点一点攒回来的。
我老公周亦舟,还是我从小的跟屁虫。
有时候我俩亲热,我俩还是会笑场。
笑场就笑场吧。
反正笑完以后,他还会抱着我,我也还会抱着他。
从杨浦老工房到浦东小阳台,从米老鼠伞到冰箱上的儿童画,从他跟着我,到我们牵着女儿一起走,这些年兜兜转转,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真正牢靠的感情,不是永远不走散。
是走远了还能喊一声。
是喊完之后,那个人会回头。
而我一回头,总能看见他。
他也知道,我会等他走到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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