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省委大院的梧桐叶子铺了半条甬道,赵东升踩上去的时候听见一声闷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他低头看,是一根枯枝,断口处还沁着新鲜的湿气。
"小赵,车到了。"
副秘书长林建国在台阶上招手,夹着黑色公文包,腕上的表盘反光刺过来。赵东升快走几步,皮鞋踩过枯枝和落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张书记已经在路上了,我们提前十分钟到会场。"
赵东升点头,拉开后排车门,侧身坐进去。车窗外的省委大院慢慢后退,灰白的外墙、墨绿的冬青、廊柱上脱落的水泥块。这地方他待了八年,从调研处副处长到现在的省委秘书长,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司机老周没说话,把车开得又稳又静。
常委会每季度一次的巡视调研会,设在省政协的老礼堂。赵东升之前去过一次,红木桌椅、暗红色地毯、墙上的书法条幅,一股旧时代的气味。他翻开手里的议程表,今天的议题是优化营商环境专项督察,汇报单位是省发改委和商务厅。
车到礼堂门口,林建国先下去,和迎出来的政协办公厅主任握手寒暄。赵东升跟着下车,衬衫领口扎得有些紧,他伸手松了松领带结。
"张书记到了吗?"
"刚到,在里面休息室。"
赵东升点头,迈步走上台阶。礼堂大门两侧的石柱上缠着褪色的红绸,风吹过来,绸布的一角拍在石面上,啪啪作响。他拐进侧廊,往休息室走,走廊尽头站了两个安保,朝他点头示意。
推门进去,省委书记张振邦正和政协主席孙国栋说话,见赵东升进来,抬了抬手:"东升来了,坐。"
赵东升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茶杯,没喝,放在手边。张振邦转头继续和孙国栋谈议题安排,赵东升听着,不时看表。
"差五分钟。"他站起来,"张书记,时间到了。"
张振邦起身,孙国栋陪着往外走。赵东升跟在他们后面半步的距离,手里拿着议程表和一支笔,脚步不快不慢。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摆了六个席位,张振邦居中,孙国栋在左,赵东升的位置在最右侧靠边。他坐下去的时候,底下的桌椅碰响渐渐平息,话筒传出几声低沉的嗡鸣。
张振邦开场,讲了营商环境的重要性,点了几个数字。赵东升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能感觉到底下几百双眼睛扫过来,主要是扫张振邦,也有几道落在他身上。毕竟是新上任的秘书长,有些干部还不熟悉他的脸。
发改委的主任先汇报,念稿子,语速快,偶尔抬头看一眼主席台。赵东升一边听一边在议程空白处写要点,写了两行,他觉得有一道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不太对劲。
那道目光不在底下,在斜前方。
他微微抬眼,余光扫过去。主席台最左侧——那是政协这边安排的几位老同志的位置,其中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正看着他。
老者坐姿很直,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赵东升,目光穿过大半个主席台,钉在他脸上。
赵东升以为是新面孔让老同志多看几眼,垂下眼继续写笔记。但那股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专注了。他再次抬眼,发现老者微微侧过身,把胳膊撑在扶手上,上半身朝他这边偏过来,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发改委主任汇报完了,商务厅厅长接上。赵东升把笔帽合上,抬头往老者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和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
老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牵了一下,但眼角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慢慢展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赵东升坐得近,听清了。
"年轻人。"
赵东升愣了一下,以为是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转头看了看自己右边,那位置空着。再转回来,老者仍然看着他。
"年轻人,"老者的声音又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很特殊的语调,像是方言和官话掺在一起,"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爷爷。"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刚才商务厅厅长刚念完一段汇报,正好是段落之间的空档,老者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几个坐在前排的干部转过头来,又迅速转回去。
赵东升的手指停在笔杆上,没动。
"您说……"
"按辈分,"老者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你该唤我一声爷爷。"
这次更响了。张振邦的汇报稿放在桌上,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赵东升,又看了看那位老者。孙国栋脸色微变,低声凑过去:"沈老,您……"
老者摆摆手,止住了孙国栋的话。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赵东升的脸,那两只眼睛亮得像两块碎玻璃,在礼堂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赵东升站起来。
他没有朝老者走过去,也没有问"您认错人了吧",而是转向张振邦:"张书记,我先出去一下。"
张振邦看了他一眼,点头:"去吧。"
赵东升绕过桌子,从主席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去。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他经过第一排的时候,省纪委的一个副书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出了礼堂侧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赵东升站住,背靠着墙,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找到了通讯录里的"妈",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那边接了。
"妈。"
"东升?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乡下口音,"出啥事了?"
"妈,我问你一件事。"赵东升压着嗓子,"我爸……他有没有提过,他老家那边的亲戚?特别是有没有说过,一个姓沈的……长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啥?"
"你先回答我。"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低下去,带了点犹豫:"你爸……你爸他从来没跟人提过。但你要说姓沈的……他以前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说过一嘴,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他爹也就是你爷爷,把他过继给了一户姓沈的人家。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就没联系了。"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你爸不让提这事,嫌丢人。你是咋知道的?"
赵东升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过继。姓沈。按辈分。爷爷。
他睁开眼,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是林建国。林建国步子快,走到他面前站住:"赵秘书长,张书记让我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赵东升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恢复正常表情:"没事。沈老是谁?"
林建国愣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沈克诚。退休的老书记,八几年在这边干过一届省委书记,后来调到中央去了。今天是政协那边请来的特邀顾问,按理说他平时不来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他顿了一下,"他说那话什么意思?你认识他?"
赵东升摇头:"不认识。"
他往礼堂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商务厅厅长的汇报声,平稳、单调,像什么东西在碾过去。
赵东升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他还在调研处的时候,母亲给他寄过一个旧箱子,说是他爸留下来的东西。他爸去世五年了,那个箱子他一直没拆,放在办公室柜子最里面。
箱子里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两个男人并排站着,一个是他爷爷,另一个他不认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当时扫了一眼就没再看,好像写的是"沈兄"什么的。
他的脚步停住了。
"赵秘书长?"林建国跟上来。
赵东升没回头,低声说:"今天的会还有多久?"
"还有两个议题,差不多一小时。"
赵东升转身往回走,走到礼堂侧门前,伸手推开门。门扇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他走进去,沿着侧面的过道绕回主席台。
张振邦正在听商务厅厅长的补充汇报,见他回来,目光扫过来一下,没说什么。
赵东升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他的心跳很快,但手没抖,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箱子里那张照片,另外那个人。"
他写完了,划掉,又写了一行:"回家,拆箱子。"
但他的手停住了。因为他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沈克诚仍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没有了,变得很深、很冷,像一口井。
老者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赵东升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你果然不知道。"
赵东升的笔从手指间滑落,滚到桌面上,转了两圈,停在议程表的边缘。
张振邦在说话,底下的干部在记笔记,商务厅厅长在翻页。礼堂里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行,只有赵东升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白发老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我爸五年前死了。他死之前,一个字都没提过这件事。
而今天,在他上任省委秘书长的第三天,一个退休的老书记当着几百个干部的面,叫他——孙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赵东升低头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爸临走前,托我带句话给你。他一直没敢说。你想知道吗?"
赵东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起来,打在礼堂的玻璃上,噼啪作响。
第2章
散会的时候赵东升没有走。
张振邦和孙国栋寒暄了几句,回头看了他一眼。赵东升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笔记本和笔收进公文包,朝张振邦点了下头,意思是没事。张振邦没追问,转身走了。领导之间不需要事事都说透,那点分寸感赵东升懂。
主席台上的人一个个下去,底下听会的干部也陆续往外走。皮鞋声、椅子推回桌下的摩擦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退潮的海水。赵东升站在原地,目光穿过走动的人影,找沈克诚的位置。
老者已经站起来了,正和政协的一位副主任说话。中山装笔挺,背脊笔直,完全看不出年纪。他讲话的时候微微颔首,语调低沉,偶尔那副主任就凑近耳朵去听。赵东升隔着三四排座椅看过去,心里发沉。
那条短信他看过了,没有回。陌生号码他不认得,但直觉告诉他,发短信的人和沈克诚有某种关联。你爸临走前,托我带句话给你——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股旧账的味道,像封在罐子里很久的东西,今天被人一把掀开了盖子。
沈克诚终于结束了谈话。他转身往侧门走,步子不快,但稳。赵东升大步从主席台的台阶上下来,快步从侧面绕过去,截在了侧门走廊的拐角。
"沈老。"
沈克诚站住,回头看他。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老者的白发被映得近乎透明,脸上的皱纹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还是冷的。
"什么事?"
赵东升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您刚才在台上说的话……我想请您说清楚。"
"我已经说清楚了,"沈克诚的语气很平,"辈分的事。你回去问问你父亲。"
"我父亲五年前去世了。"
沈克诚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往下沉了一线,那个细微的变化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在赵东升眼前慢慢扩散开来。老者沉默了大概四五秒,开口时声音低了两度:"……去世了?"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克诚垂下眼睛。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政协的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加快脚步走了。赵东升等着。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发凉。
"那好,"沈克诚抬起头,"既然他去世了,有些话也该有人告诉你。你父亲叫赵德海,对吧?"
赵东升点头。
"赵德海原来不姓赵。他姓沈,原名叫沈德海,是我大哥的儿子。我大哥过世早,大嫂带着孩子改嫁,那孩子跟着继父改了姓,就是后来的赵德海。"
沈克诚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看赵东升的反应。赵东升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只手机,指腹压在屏幕边缘,烫得像握了一块炭。
"所以您……"
"我是你爷爷的亲弟弟。"沈克诚说,"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二爷爷。台上叫你爷爷,是给你留了余地。"
赵东升的后背贴住了走廊的墙。他想到办公室那个没拆的箱子,想到那张照片,想到母亲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语气。原来那些模糊的东西今天全被推到眼前来了,清楚得像一把刀子。
"这件事……我爸从来没提过。"
"他不会提的。"沈克诚说,"当年赵德海被他继父带走,改了姓之后,那家人就不让再跟我们沈家来往。你父亲那时候才四岁,什么都不记得。后来长大了,他妈告诉他实话,他去找过我们——被我挡回去了。"
"为什么挡?"
沈克诚看了他一眼:"你继祖父赵立坤,当年是沈家的管家。他去我们沈家的时候,手脚不干净。我大哥发现了,没声张,给了他一条生路。结果后来大嫂改嫁,嫁的就是他。你父亲跟着这个继父长大,你觉得我该认他?"
赵东升没说话。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他侧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工作人员端着茶盘从休息室出来,见他和沈克诚站在这里,愣了一下,又折回去了。
"沈老,"赵东升说,"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沈克诚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赵东升接了,打开,是一张泛黄的复印件,上面是几行钢笔字,笔迹潦草,但能看清内容。
"我沈克诚,自愿将名下沈氏祖宅东院三间正房及院中两棵银杏树,赠与侄孙赵东升。唯有一条:赵东升须在年满三十五周岁时,公开恢复沈姓。"落款处签着"沈德海"三个字,旁边按了一个模糊的红手印。
日期是十年前。赵东升三十岁的时候。
"这是你父亲的亲笔。他托人带给我的,说想用这座祖宅换你认祖归宗。"沈克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收下了,但没有答应。因为我得先确认一件事——你是赵家的人,还是沈家的人。今天在台上,我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你的反应,"沈克诚说,"你站起来走了,没当场质问我,也没讨好我。你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坐下了,笔掉在桌上,但你拿起来继续写了。你在忍。"
老者的眼睛眯了一下,里面那层冷意化开了,露出一点别的东西。赵东升说不清那是什么。
"赵德海教出来的孩子,不错。"
沈克诚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沿着走廊往前,拐过尽头那道门,消失在午后的光线里。赵东升站在原地,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彩信。他点开,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间老旧的屋子,青砖灰瓦,木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框两侧各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照片右下角有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沈家巷17号"。
彩信底下附了一行字:"祖宅等你。来之前,先问问你妈,你爸死的那天晚上,谁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裤兜,从侧门走出去,太阳晃了一下眼睛。礼堂门口的台阶上还站着几个没走的干部,见他出来,笑着打招呼:"赵秘书长,今天辛苦了。"
赵东升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句"还好",迈步下台阶。他的车停在老位置,老周正靠在驾驶座上抽烟,见他过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回省委?"
"先回一趟家。"
老周没多问,发动了车。赵东升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滑。老城区的房子越来越矮,梧桐越来越密,有些树枝从院墙里伸出来,快要扫到车顶。
他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祖宅的照片。沈家巷17号。这个地名他从来没听过,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清明他回老家给父亲上坟,母亲在坟前烧纸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说"你爸生前念叨过,想回老宅看一眼,也不知道是哪个老宅"。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父亲年轻时住过的某个地方。
原来那个老宅在省城,在一条叫沈家巷的巷子里。他父亲念了一辈子都没能回去。
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赵东升上楼,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的光线有点暗,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见他突然回来,愣住了。
"东升?你不是开会吗?"
"开完了。"赵东升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手机递过去,"妈,你认得这个地方吗?"
母亲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两眼,脸色忽然变了。她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干涩:"这……这是你爸老家的房子?他怎么有照片?"
"你先别管照片。我问你,我爸去世那天晚上,谁给他打过电话?最后一个电话。"
母亲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的眼睛没有看赵东升,而是看向茶几上那个旧相框——照片里赵德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笑得很开心。
"你爸那天晚上……接了个电话,说了很久。挂了之后脸色就不好,我问他是谁,他不说。第二天早上他就起不来了,送去医院……"母亲的喉头哽了一下,"之后就再没醒过来。"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母亲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后来查过你爸的手机,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我打过去,没人接。"
赵东升的脊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沈克诚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得先确认一件事,你是赵家的人,还是沈家的人。"还有那条彩信:"问问他妈,你爸死的那天晚上,谁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钻出来,像一根针慢慢往深里扎。
"妈,"他的声音很轻,"那个号码,你还留着吗?"
母亲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电话簿,翻开其中一页,指给他看。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笔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
赵东升拿出自己的手机,把那串数字输了进去。
通讯录自动匹配了一个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屏幕上显示的是"沈克诚"三个字。
窗外起风了,旧楼的窗框被吹得嘎吱作响。赵东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玻璃面板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妈,"他说,"我爸到底是谁害死的?"
第3章
赵德海走得还算体面。
赵东升记得那个早上。他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正在开一个调研部署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三次他都没顾上看。等他回拨过去,那头护士的声音很平,像念一份表格:"赵德海的家属吗,人已经走了,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从会议室冲出去,开车往医院赶。路上闯了两个红灯,有辆车差点撞上他的侧面,喇叭声拖得很长,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嚎叫。但等他到了病房,母亲已经在那里了,坐在陪护椅上,眼睛红着但没哭,手里攥着一只旧手机。
"你爸走的时候手机还亮着,"母亲把手机递给他,"你看,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电话,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打的,说了四十多分钟。"
赵东升接过手机翻了翻。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显示了一串数字。他当时也试着拨回去,响了几声之后被挂断了,再拨就是关机。他以为是哪个老同事打来叙旧的,父亲肝病后期失眠严重,常常大半夜接电话聊很久,他没往别处想。
现在他盯着通讯录里自动匹配出的"沈克诚"三个字,腿有点发软。
"妈,"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母亲,"这个号码,是这个人打的。你认得他吗?"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变了。她嘴唇颤抖着,手扶着茶几边缘,像是要站起来又没站稳。赵东升伸手扶住她胳膊。
"你爸那天晚上接了电话之后……"母亲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他说,'大哥,我对不起你。'"
赵东升愣住:"大哥?"
"我以为是说他亲哥,"母亲说,"你爸不是有个亲哥吗?小时候过继出去那个——我以为那个人找来了。但你爸从来没提过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我问他,他不说,就是叹气。第二天人就没了。"
赵东升坐在那里,脑子里那些碎片翻来覆去地拼。沈克诚说他父亲原名叫沈德海,是沈家长孙,过继出去的。沈克诚是父亲的亲叔叔。那"大哥"是谁?父亲在电话里叫"大哥",那个"大哥"是谁?
"妈,我爸的亲哥——你知道叫什么吗?"
母亲摇了摇头:"从来没人说过。你奶奶改嫁之后,那边的事就断了。你爸自己也不提,我偶尔问起,他就岔开。"
赵东升站起来。他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小饭馆的油烟味。他掏出手机给林建国拨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林秘书长,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克诚。退休的老书记。我想知道他这些年在省城的情况,跟谁来往,特别是……跟政协那边的联系多不多。"
林建国那边顿了一下:"赵秘书长,沈老的身份摆在那里,查他……"
"不是查他,"赵东升说,"是了解一下。我今天在台上被他叫了那一句,总得搞清楚怎么回事。你帮我问问,政协那边谁跟他熟,我想约他私下见一面。"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行,我帮你问。但赵秘书长,我得提醒你一句,沈老这个人……在省里的关系很深,有些事情碰了不太好。你刚上来,稳妥为上。"
"我知道。"
挂了电话,赵东升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一圈又一圈。他看着那个小孩围着花坛转,忽然想到他爸小时候——四岁被继父带走,改了姓,跟着一个曾经在沈家做过管家的男人过活。那个管家手脚不干净,被他爷爷发现了,但没赶走。后来管家娶了他奶奶,把他爸带走了。
他把这些事在心里翻了个面。一个细节让他心里一紧——那个叫赵立坤的管家,手脚不干净,做了什么事?偷东西?偷钱?还是偷了别的东西?
他走回客厅,母亲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只旧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通话记录。赵东升蹲下来,看着母亲的脸。
"妈,我爸走那天晚上——除了这个电话,还有没有别的不对劲的事?"
母亲想了想:"他接了电话之后……进书房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问他要不要吃药,他说不吃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也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
她的声音断在这里。
赵东升站起来,走进父亲生前的书房。书桌还在,抽屉里还放着父亲的老花镜和几本旧书。他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纸盒子,里面是些旧文件、发票、医保单据。翻到最底下,他摸到一本硬壳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日期是十五年前。
"立坤叔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当年在沈家,他拿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沈家的命根子。他一直没敢说,临死了才告诉我。他说那东西他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让我如果有一天沈家人找来,就把东西还给人家。"
赵东升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他往后翻,后面几页是空白的,再往后,有一页用红笔写的字,日期是五年前,父亲去世前一个月。
"我今天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那个人说他是沈家的人。他说他手里有你继父当年拿走的东西的凭证。他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在临死之前回去看一眼,把该还的还了。但有一个条件——"父亲的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有一个墨点,像是笔尖停留了很久——"条件我答应了。但挂完电话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那个打电话的人,声音我认识。他是我小时候在沈家见过的一个人。那个人的辈分比我高,我该叫他一声叔。但他不应该还活着。他应该早就死了。"
赵东升看着那行字,后背发凉。父亲的日记在这里断了,后面几页是空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留下半截纸根。
"不应该还活着。他应该早就死了。"父亲写的是谁?
赵东升合上笔记本,翻到封底,封底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胶带粘着一张照片——跟母亲寄给他的那张一样,两个男人并排站着,一个是他爷爷,另一个他以为是沈家的人。但这一次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模糊的字他凑近灯光努力辨认,终于看清了。
"沈立坤与赵德海,摄于沈宅门前,一九八三年春。"
赵东升的手指猛地缩回来。
赵立坤。他父亲在日记里写的那个"立坤叔"——那个手脚不干净、从沈家拿走了"命根子"的管家——就是照片里站在他爷爷旁边的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也是他父亲的继父。
他放下照片,拿起手机,拨了沈克诚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老,我是赵东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果然会打过来。"
"我想问您一件事。"赵东升的声音很稳,"一九八三年,您是不是回过一趟沈家老宅?"
"是。"
"那天发生了什么?"
沈克诚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那天的事,赵德海没跟你提过?"
"他只说他继父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拿走了一样东西,是沈家的命根子。"
沈克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命根子?他那叫偷。他偷走的是我大哥——也就是你爷爷——留给你父亲的遗书。那封遗书里写着我大哥把祖宅和沈家的族谱全留给了你父亲。赵立坤把那封遗书偷走了,藏了起来,就是不想让你父亲回去认祖归宗。他一辈子都在怕,怕你父亲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怕那封遗书落到沈家人手里,怕我们把他当年偷东西的事抖出来。"
"那封遗书现在在哪里?"
"赵立坤死之前,把它藏在了沈家巷十七号。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他一直想去取回来。但他没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为什么?"
"因为他那天晚上接了我的电话之后,发现自己取不到了。"沈克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一口旧钟的余音,"我告诉他,沈家巷十七号已经在我名下了。那封遗书不管藏在哪里,它都属于我了。你父亲要想回去看一眼,可以,但他得承认一件事——那封遗书上的内容,他这辈子都不能公开。"
赵东升的脑子"轰"的一声。
"你逼我爸签了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沈克诚说:"我逼他签了一份放弃沈氏宗族继承权的声明。你父亲签了。签完第二天,他就走了。"
赵东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三秒钟。然后他重新放回耳边:"沈老,那封遗书——您拿到了吗?"
"拿到了。赵立坤藏在后院银杏树下面,我让人挖出来的。但那份遗书里面有一张纸,你父亲签声明之前,把它单独抽出来藏起来了。他说,那东西他不会给我。他带进了棺材里。"
"什么东西?"
沈克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赵立坤当年偷走那封遗书的时候,还拿走了另一件东西。我大哥留给你父亲的,是一枚印章——沈氏族长的私印。有那枚印,才是真正的认祖归宗。你父亲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他死之前最后一个去过的地方。"
赵东升站在书房的窗边,透过玻璃看着楼下的花坛。那个小孩已经不在那里了,链条声消失了,整个小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爸死之前最后一个去过的地方是哪里?"
"沈家巷十七号。"沈克诚说,"他签完声明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叔,我知道你防着我,但有一件事你没算到。我那封信里还夹了一样东西,我早就把它拿出来了。那东西我不给你,也不给我儿子,我把它埋在了院子里,永远不让人找到。'"
赵东升闭上眼。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的,但他浑身都是凉的。
"所以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找那枚印章?"
沈克诚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老者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柔和:"东升,你父亲那天晚上在电话里叫了我一声大哥。我是他叔叔,他叫我大哥,是因为他觉得我比他亲哥还亲。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那通电话——"
沈克诚停了两秒。
"是我打过去告诉他,他儿子被提名省委秘书长了。我想让他高兴一下。但我说完这个消息之后,他跟我说了他签的那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说他后悔了。说他不该签,他欠你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很快被压下去了。
"然后他在电话里把那份声明撕了。他说,'叔,对不起了,这份声明不作数了。我儿子的事,我不能再让。'他撕完声明,就把电话挂了。第二天凌晨,他走了。"
赵东升握着手机,站在书房里,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沈老,"他说,"那枚印章在沈家巷十七号院子里。我爸把它埋在那两棵银杏树底下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母亲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东升,你去哪?"
"沈家巷十七号。"赵东升说,"我去把我爸埋的东西挖出来。"
第4章
沈家巷藏在老城区最深处,导航导到巷口就没了信号。
赵东升把车停在路边,徒步往里走。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的院墙爬满了枯藤,墙角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链条锈成了一团。越往里走空气越潮,带着一股陈年的木头味,像是某个木匠铺子关了很久以后留下的气味。
他数着门牌号。十三、十五、十七——到了。
那扇木门比他想象中小,两扇对开,漆皮剥落得只剩门板下半截还留着点暗红色。门框上方嵌着一块水泥匾,上面的字被青苔盖了大半,他伸手抹了一下,露出"沈宅"两个字。门没锁,铁环扣在门鼻上,他用指头轻轻一拨,锁链哗啦掉下来,门开了条缝。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大。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了齐膝的荒草。正对面是三间正房,门窗紧闭,玻璃上落了一层灰,看不出里面什么情形。院子中央那两棵银杏树很好认,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旧棉被上。
赵东升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两棵树差不多高,树冠交错在一起,透过枝叶能看到蓝白色的天光。他不知道那枚印章埋在哪棵树下面,但父亲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银杏树底下,靠南边那棵,树根往东三寸。"
他蹲下来,在南边那棵树的根部找。地上全是落叶,他用手拨开一层,露出一截埋了一半的砖头。砖头下面压着一小块塑料布,他掀起来,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
赵东升愣了一下。
他又拨开旁边的落叶,把树根周围一平方米的地方全部清出来,泥土露出来了,颜色比别处深,像是最近被人翻过。他用手指挖了挖,土很松,往下三四寸,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挖出来,铁盒的盖子已经锈死了,他用钥匙撬了半天才撬开。里面躺着一枚印章,黄铜的,拇指大小,印面上刻着篆字。他拿起来对着光辨认,只认出"沈氏"两个字,其余的笔画太复杂,看不太清。
印章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发黄变脆,他展开来,上面是一封手写信,字迹苍劲有力,跟父亲笔记本里的笔迹完全不同。
"德海吾儿,见字如面。为父此生无憾,唯有一事挂念。沈氏祖宅本应传于你手,然立坤从中作梗,将遗书窃走,致使你流落外姓多年。为父年迈,无力相争,故将族中私印留于银杏树下,待你他日寻回,便可重振门楣。切记,此印乃沈家千年信物,见印如见族长。你若找回,族中一切事物皆由你定夺。为父绝笔,一九八三年春。"
赵东升看完信,手有些抖。他把信折好放进内兜,印章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来。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银杏叶被卷起来漫天飞舞,金黄色的一片,像有人把一筐金币撒在了半空。
他正要往正房那边走,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相机。中年男人看见赵东升,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很快恢复成一张笑脸。
"哎哟,赵秘书长?您怎么在这儿?"
赵东升认得他。省报的记者,姓刘,跑政经口子的,平时在省委大院见过几面。他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这人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刘记者,"赵东升把印章悄悄塞进裤子口袋,"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接到一个线索,说沈家老宅最近有人进出,说是要搞什么文物普查。这不,领导让我们过来拍几张照片,做篇报道。"刘记者笑着走上前,目光往赵东升身后的银杏树扫了一眼,"赵秘书长也是来调研的?"
赵东升的脑子转得很快。他上任才三天,如果被人拍到他在一个退休老书记的祖宅里挖东西,传出去什么版本都有。但直接否认也说不通——他确实站在这里,衣服上还沾着土。
"我替政协沈老来看看,他说院子里的树该修了,让我先来瞧瞧。"赵东升的语气很自然,拍了拍手上的泥,"这边太破了,沈老说打算修缮一下。"
刘记者点头:"那正好,我们拍两张院子照片,也算给沈老留个资料。"
"别拍了。"赵东升说,声音不高,但那个语气让刘记者僵了一下,"这边还没收拾好,拍出来不好看。等修完了,你们再过来,到时候我让政协那边给你们安排。"
刘记者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身后那个年轻人已经悄悄把相机举起来了——不是拍院子,是对准了赵东升。赵东升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他转身面向那个年轻人,步子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住镜头的方向。
"相机收起来。"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那个"收起来"三个字像三个钉子,一颗一颗钉下去。
年轻人把相机放下了。刘记者干笑两声:"赵秘书长,那我们就先撤,等您这边修好了再联系。"
他转身往外走,出了院门的时候,赵东升喊了一声:"刘记者。"
刘记者回头。
"谁让你们来的?"赵东升问。
刘记者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是……政协那边打过来的电话,说沈家老宅有情况,让我们过来看看。"
赵东升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回去跟你们领导说一声,以后政协那边的线索,先跟我这边通个气。"
刘记者应了一声,带着年轻人快步走了。
大门关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赵东升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政协那边打电话叫记者来——政协里谁有这个权限?孙国栋?还是底下哪个处长?或者说,打电话的人就是沈克诚?但沈克诚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试探他,他们刚刚打完电话,该说的都说了。
除非,沈克诚打电话的目的,就是让他来沈家巷。而记者是另外的人安排的。
赵东升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屋子里的陈设蒙了一层灰,但大体完整。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的瓷瓶——全是旧东西。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条案正中央,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玻璃碎了一条缝,但里面的照片还能看清。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旗袍,眉眼温婉,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赵东升凑近了看,婴儿脸上有一块胎记,他认出来了。他父亲小时候在后脑勺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长大以后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那个婴儿应该就是赵德海。那个女人,是他奶奶。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你爸小时候最爱在这间屋子里玩。他知道银杏树底下有东西,但他一直没敢挖。因为他继父说过一句话——你动那棵树,我就把你是沈家孩子的事说出去,让你在这条巷子里待不下去。"
赵东升把纸条收起来。他走出正房,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院子里的两棵银杏树。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时间本身在一点点往下掉。
手机响了。是林建国的号码。
"赵秘书长,我查了一下。政协那边今天确实有人给省报打了电话,用的不是孙主席的线,是一个叫周培元的副主任。他平时跟沈老走得近,但这个电话是在沈老离开之后打的,应该不是沈老授意的。"
"周培元?"赵东升想了想,他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他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周培元最近在政协那边推一个老宅保护的项目,沈家巷那片老房子刚好在他名单里。他今天知道沈老去了会场,又听说了您在台上那件事,估计是想把沈家老宅的事做成新闻,借您的身份把这个项目推上去。"
赵东升听完,沉默了几秒。原来是这么回事——一个想借着领导身份推项目的基层干部,把记者叫来拍照片,想造成"新上任的省委秘书长亲自考察沈家老宅"的假象。周培元不知道他和沈克诚之间真正的关系,只知道台上那一句"按辈分该叫爷爷",就想拿这个做文章。
"林秘书长,这件事你别管了。周培元那边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赵东升把裤兜里的印章掏出来,在阳光下翻来覆去看了看。黄铜的质地很温润,边角磨得圆滑,显然被人握了很多年。他忽然想到——他爷爷把这枚印章留给父亲,父亲又把它埋在了银杏树下,一辈子没敢挖。现在他把它挖出来了,但问题是,他该拿它怎么办?
他站在这座老宅里,手里攥着沈氏族长的印章,脑子转着两个问题。
第一,沈克诚说那封遗书已经被他拿走了。但遗书里真正决定继承权的,是这枚印章。现在印章在他手里,沈克诚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提前来挖?
第二,周培元叫记者来拍照,是想炒作沈家老宅。但如果沈家老宅真的变成新闻热点,那这枚印章的存在就藏不住了——只要有人追查沈家的族谱和历史,就能发现赵德海是沈家的长孙,就能发现赵东升才是沈家的继承人。
他不是来挖一枚旧印章的。
他是来挖一个定时炸弹的。
赵东升把印章揣回口袋,拨了沈克诚的电话。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
"沈老,我挖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沈克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你没挖到。"
赵东升愣住了:"什么意思?"
"银杏树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只有一封信,对不对?信里提到了印章,但印章不在那里。"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那枚黄铜印章明明白白地在他手里。但沈克诚的语气不像在诈他。
"印章在我手上,"赵东升说,"我亲眼看到的。"
沈克诚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看到的那个——是一枚假印。真印不在那棵树底下。你父亲骗了他继父一辈子,骗了赵立坤,也骗了我。那枚真印,他根本没有埋进土里。"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真印在哪里?"
沈克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你父亲死之前,把真印交给了你母亲。你自己问她。"
院子里两棵银杏树同时抖了一下,风把满树黄叶吹落了一大半,像下了一场金雨。赵东升站在漫天的落叶里,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想到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手里捧着那只旧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通话记录。他想到母亲说"你爸走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她手里一直拿着那只手机。她一直都知道什么。
赵东升转身往大门口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落叶在他脚下被踩碎,发出成片的脆响。他的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沈克诚的通话界面。
他跑到巷口,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轮胎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车开出沈家巷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新短信,来自母亲。
"东升,你去找那个印章了对不对?你爸留了一句话给你。他说,那枚真印一直在你身上,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在你身上。"
赵东升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空荡荡的巷口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衬衫、西裤、皮鞋。他摸遍了口袋,摸遍了腰间,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的手停在了胸口,隔着衬衫触到了一小块硬物。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脖子上戴了一条红绳,绳子上拴着一块小玉坠。那是他父亲五年前住院时亲手给他戴上的,说是"保平安的",让他一直戴着别摘。
赵东升哆嗦着把红绳从领口拽出来。吊坠翻了个面,他凑近了看。玉坠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光线不好的时候根本看不见——他今天站在礼堂的灯光下、站在沈家巷的阳光下,都没注意过背面。
"沈印。"
这两个字刻在玉石的底面上,笔画纤细,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针尖一点点凿出来的。
赵东升握着那枚玉坠,把红绳重新塞回领口。他靠着座椅后背,看着车前窗外的巷口缓缓落下最后几片银杏叶。
他五岁戴上的。戴了三十年。他爸从来没告诉过他这是什么。
方向盘抵着他的掌心,他把额头靠在上面,闭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地砸在胸腔里。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领口的红绳微微晃动,那块玉坠贴着锁骨,凉得像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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