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天里撞见的三个小伙子
我是何淑贤,退休前在广州老城区一所小学教语文,教了三十二年,粉笔灰吃了一辈子。
老伴走那年我六十一,儿子在温哥华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就算勤快。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步梯房,三室一厅,我在主卧住,剩下两间空着,家具上盖着旧报纸,梅雨季一开门全是霉味。
2017年端午过后,广州连下了三天暴雨。我去巷口买酱萝卜,看见便利店屋檐下蹲着三个人,快递工服湿到腰,蛇皮袋里塞着被褥和塑料脸盆,面前摆三桶泡面,没人动筷子,就盯着雨发呆。
我多嘴问了一句:"后生,等谁?"
个子最高的那个抬起头,晒得很黑,眉骨上一道旧疤,说他们叫伍田力,另外俩一个何春生一个马铁根,都是韶关乡下出来的,来广州送快递,找了四天房,要么房东嫌他们半夜归吵人,要么押一付三凑不出,今晚再没着落就去火车站候车室熬。
我低头想了想,我家那两间空房,床是没有,但地砖不烂,窗户不漏。
"跟我走。"我说。
他们三个互相看,以为听错。我撑伞走在前面,他们在后面拖蛇皮袋,脚步很轻,像怕踩脏我拖鞋。
二、两千八,不涨
开门那刻伍田力咽了口口水,说阿姨这屋比他们想象干净太多。我直接报数:"月租两千八,水电另算,押金一个月,头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也行。合同我写一条——只要你们不闹事、不转租,我绝不涨租。"
何春生当时就摸出手机要转账,说阿姨我们这月跑件已经结了。我摆手,让他们先安顿。
后来中介来收楼道垃圾费,看见我贴的招租底单,撇嘴:"何老师你亏大了,同栋三楼三室一厅上个月租四千二,你还包不涨?"
我没理。我教小学生写作文常讲一句话:人跟人之间,最先亮出来的不该是算盘。
九年里广州房租翻得厉害,同小区同户型从四千窜到六千多。有回马铁根休班,主动说:"老师,周边都涨了,我们给你加五百行不?"我正在阳台给兰花转盆,头都没回:"不加。你们省下的钱,拿去攒点本,比塞给我有用。"
他们就不再提了。
三、早出晚归的九年
快递这行,钟点乱。他们通常五点半出门,晚上十一点后才回来,楼道灯被他们换成了声控LED,说省电也省得吵我。
伍田力负责片管台账,何春生跑电摩送件,马铁根个子矮但力气大,扛大货。三人分两间房,自己买了上下铺,客厅留给我偶尔下去坐。每月五号,房租微信准时到,后面必附一句"老师早点休息"。
有一年我扭了腰,躺床上起不来。伍田力下班发现门缝塞的药没动,直接拿备用钥匙进来(这钥匙是第二年我主动配的),烧了粥,把药分好放保温杯盖里。何春生爬梯子修我厨房松动的铝窗,马铁根蹲阳台给我那盆墨兰换土,说"你原来那土板了,我工地边上挖了点腐叶土"。
过年他们不回老家,就买饺子皮来包韭菜鸡蛋,非把我拉上桌。伍田力擀皮,何春生调馅,马铁根负责煮,煮破一个就自己捞起来吃,说"破的归灶王爷,整的给老师"。
我七十岁生日那天,三人凑钱买了个小蛋糕,上面奶油字歪歪扭扭:"祝何老师牙齿还在"。我笑骂一句,切蛋糕时手抖,奶油蹭袖口上,马铁根拿湿巾给我擦,擦完说:"老师,你教过我们,写字先正身,做人先正心,我们记着。"
四、第九年开春,他们要搬了
今年三月,伍田力敲门,站得笔直,像当年签合同那样。
他说哥仨攒了九年,合伙开了家叫"穗通"的城配物流,租了白云区一间档口,得搬过去住方便装货。租期本来就没卡死,我点点头,说你们走前把钥匙留信箱就行。
马铁根笑:"老师,我们不走空房,给你把屋子拾掇拾掇再交。"
我以为就是扫个地。
四月初我拿钥匙开门,站在玄关愣了半分钟——
脚下不再是原来那层用了十几年的米黄抛光砖,铺了浅胡桃色实木多层地板,脚感温厚微凉。起皮的大白墙全刷成暖米白,旧日光灯管换成嵌入式筒灯,餐厅换岩板圆桌,厨房老旧木柜拆了重做灰色哑光地柜,方太新款油烟机,水槽带抽拉龙头。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智能马桶盖板微温,淋浴花洒是恒温的。
主卧两次卧通铺地板,窗帘换遮光绒布,旧床垫他们拉走前留条说"使用年限到了建议换,没敢扔你东西,放楼下回收了"。阳台双层中空窗,推合无声,我那盆墨兰被挪到防腐木花架光照最好的位置,鹿沼土铺面,比我养得还讲究。
电视柜上压个牛皮纸信封,没封。抽出对折A4纸,伍田力写的:
"何老师:九年前你以两千八租给我们三个身无分文的快递员,说好不涨。按周边市价平均涨幅,你九年少收我们约二十三万四千块。这笔钱是我们开'穗通'的第一桶金——省下的房租等于第一辆车首付加半年油钱工资。装修花了十九万八,材料用的环保最高级,你随时可入住。剩下差价,你哪天想换智能锁中央空调,打电话,哥仨包。伍田力、何春生、马铁根敬上。"
背面几行小字分着加的。何春生写:"阿姨过年还来我们这吃饺子哈。"马铁根写:"留了穗通VIP卡,以后发大货打八折。"伍田力最后补:"你教我们要堂堂正正做人,我们试着做到了。房子还是你的,恩情下辈子接着还。"
我捏着纸,眼镜片又起雾了。
五、不是结尾的结尾
我给他们回了个微信:"屋子我收了,钱不算账。你们下次来,带三双干净袜子,别又下雨天蹲屋檐下。"
伍田力回了个"好",后面跟个太阳表情。
昨晚我躺在新刷的卧室里,听见窗外榕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突然想起九年前那场雨。三个小伙子蹲便利店门口,泡面都坨了不敢吃,怕吃完就没借口坐着躲雨。
现在他们有自己公司了,我这套老房也穿了新衣。
广州这几年房价、物价、人心都往上蹿,可有些东西没涨——比如雨天里递出去的一把伞,比如合同上那句"不涨租",比如九年下来,他们进门还喊的那声"老师"。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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