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搬进这个老破小社区那天,就发现车位是个要命的事。楼下车位画得密密麻麻,跟火柴盒似的。物业说车位不固定,先到先得。他开了五年车,早练就一身抢车位的本事,下班回来油门一点,方向盘一打,准能塞进某个犄角旮旯。
可偏偏五号车位不对劲。
五号车位在单元门口正对面,位置最好,离电梯最近。可老孙头每次回来,不管多早多晚,那车位上都停着辆红色老款polo。车屁股贴了张褪色的“熊出没”,一看就是接送孩子的。他起初没在意,直到有次周末中午回来,看见那polo屁股一扭一扭地开走,他刚想倒进去,一辆电动车“吱”地横在入口——开车的李阿姨摇下车窗,笑眯眯地说:“小伙子,这车位是我的,麻烦让让。”
李阿姨。六十出头,短发烫着小卷,每天早晚准时出现在五号车位上。比闹钟还准。
老孙头理论过两次。头一回讲道理,李阿姨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说是当年买房时开发商口头承诺的。第二回老孙头火了,拍了物业的告示:“车位不固定!”李阿姨脸一沉,第二天在他雨刮器上夹了张纸条:“年轻人不懂事。”
老孙头憋了一肚子火。他老婆劝他:“算了,一个老太太,跟她计较什么。”可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每天下班绕小区三圈找车位的滋味,跟便秘似的难受。
第三天晚上,老孙头把车开到公司楼下停好,锁了,钥匙揣兜里。第二天一早,他蹬着老婆那辆落灰的凤凰牌自行车去上班。风呼呼吹在脸上,裤子卷进链条一次,膝盖磕到车把两次,但他心里莫名敞亮——再也不跟那老太太抢车位了,你爱占占去。
骑车上下班,省油钱不说,还能多看两眼路边的花。他开始提前二十分钟出门,慢悠悠晃到公司。同事说他气色好了,他摆摆手:“运动运动。”
第九天,周五下午。老孙头正在车间里修一台老式铣床,手机响了。物业小刘,声音听着不对劲:“孙师傅,您最近是不是没开车回来?”
“嗯,骑自行车了。”老孙头把扳手放下。
“您……您赶紧回来一趟吧,您邻居,五号车位那阿姨,疯了。”
老孙头愣了一下:“什么疯了?”
小刘喘着粗气:“您那车位空了九天,阿姨天天在车位旁边坐着,谁停她骂谁,前天把人家轮胎扎了,昨天带了个粉笔在地上写大字,今天——”他咽了口唾沫,“今天她在车位上搭了个帐篷,说这地儿是她‘精神家园’,死活不走了。我们物业劝不动,警察来了她躺地上打滚,说你们谁敢动我,我心脏病……”
老孙头骑上自行车就往回赶。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五号车位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瞧,李阿姨坐在一顶蓝色的儿童帐篷里,面前摆了张小马扎,马扎上放着一盆绿萝。帐篷外头用粉笔歪歪扭扭画了条线,线上写着五个大字:孙同志专用。
老孙头蹲在人群边上,看着那条粉笔线,突然想笑。
“李阿姨。”他喊了一声。
帐篷帘子掀开,李阿姨探出脑袋,眼圈是红的。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你……你车呢?”
“没开。”
“那你啥时候开回来?”
老孙头想了想:“不开了。骑车挺好。”
李阿姨“哦”了一声,缩回帐篷。过了几秒,帘子又掀开,她把那盆绿萝端出来:“那……这给你吧。养了三年了。”
老孙头接过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他蹲在那条粉笔线旁边,忽然明白了——这老太太守着的哪是什么车位,守的是个念想。她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每天早晚在车位上转一圈,像是在等谁。
他把绿萝放在自行车筐里,朝帐篷说了句:“明天我给你带个花盆来,这塑料盆该换了。”
帐篷里没出声,但粉笔线旁边,悄悄多了一行小字:谢谢孙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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