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媒人赵婶从姑娘家出来,一路拍着我的手背叹气:"人家姑娘没看上你,这事儿就算了吧。"可我不信——她明明偷看了我七次。更蹊跷的是,路过她家菜园时,她突然红着脸从篱笆后跑出来喊我停下。那双眼睛里有话,嘴唇却在发抖。我站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到底想说什么?她家人又瞒了我什么?
第一章
八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铁锅底,晒得我后脖颈子起了层细密的汗珠。赵婶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摇着她那把破了边的蒲扇,扇子呼嗒呼嗒响,带起一股酸腐的汗味。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攥着手心里那张攒了三年的定期存单,边角已经被我捏软了。
"大侄子,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这事儿真不行。"赵婶头也不回地说,"我跟人家爹娘提了你家的情况,兄弟三个,你排行老二,三间土坯房还漏着雨——人家姑娘家虽然也不是什么大户,但总归想给闺女找个独子,最少也是头胎长子。你说你夹在中间,上面有大哥成了家挤在东屋,下面有弟弟还没说亲,你往哪儿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砂纸在我心口上蹭。但我不吭声。大哥去年娶了大嫂,花光了家里攒了六年的彩礼钱,如今大嫂怀了身子,东屋那半间房更挤了。小弟今年十九,眼看着也要说亲,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后半夜我常听见他在院子里抽旱烟,咳嗽声闷得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
可我喜欢秀兰。我喜欢她三年了。
从她每天清早挎着竹篮去河边洗衣裳我就开始喜欢,喜欢她挽起袖口时露出的那一截白净的手腕,喜欢她低头搓衣裳时鬓角碎发滑下来的样子。去年腊月她家晒腊肉,我从她家后墙根路过,她正踮着脚往竹竿上挂肉,够不着,我鬼使神差地就翻了墙头帮她挂上了。她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二哥",端着搪瓷盆跑进屋再没出来。就那一声"二哥",我记了一年。
"赵婶,"我清了清嗓子,嗓子眼干得像糊了层浆糊,"您再帮我使使劲。我今年开春跟砖瓦厂的周厂长说好了,秋后就让我去窑上帮工,一天八毛,管一顿饭。我攒半年就能起两间砖房,真的。"
赵婶终于回过头来看我。她那张圆脸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看着我的眼神又无奈又可怜。"大侄子啊,不是婶子不帮你。人家爹娘说得死,嫌你……嫌你右耳听不见。人家说你小时候掏耳朵掏坏了半边,将来老了肯定全聋,闺女嫁过去是遭罪。"
我右耳的那点毛病一下子被人血淋淋地拎了出来。那是七岁那年春天,我掏耳朵掏出血,村里赤脚大夫用个铁钩子往里探了探,说鼓膜破了,从此右耳就只剩下嗡嗡的回声。这些年我活得小心翼翼,跟人说话永远侧着左脸,从不让人觉得我"听不见"。可这事儿经媒人的嘴传出来,就成了我身上一道永远长不好的疤。
"到了。"赵婶停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秀兰家那扇漆成黑色的木门,门环是铁的,锈得发红。院子里的枣树探出墙头来,青枣密密麻麻挂了一树,还没熟透,但已经有几颗被太阳晒红了尖儿。
赵婶推开院门,我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秀兰她爹的声音粗,像劈柴时斧头砍进去的闷响;她娘的声音细,絮絮叨叨像下雨前蚂蚁搬家。我深吸一口气,右脚迈过门槛时,裤腿被门框上的一颗钉子挂了一下,裂了个小口。我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它。
正屋的八仙桌上摆着搪瓷茶缸,里面泡着粗茶,叶子大得像树皮,沉在缸底没动弹。秀兰她爹坐在上首,一张脸黑红黑红的,是常年下地晒出来的。她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半湿的抹布,来回擦一张本来就干净的桌面。
我喊了声"叔、婶",从怀里掏出那条托人从县城百货商店带回来的红灯芯绒围巾,双手递过去。那是用我三个月的工钱换的,料子厚实,颜色鲜亮,我特意挑了秀兰喜欢的正红色。
她爹看了一眼围巾,没接。她娘的手停了停,抹布搭在桌角上,叹了口气。
"老二啊,"她爹开口了,声音像砂轮磨铁,"你是个好孩子,咱们村谁不知道你勤快,砖瓦厂的活儿干得也不错。但是——"
他顿住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叶渣子沾在嘴角。"家里弟兄三个,你爹娘也难。秀兰她……她娘身体也不好,我们想给她找个能立刻撑起门户的。你那边,房没房,地没地,你大哥还占着东屋——你让秀兰过去住哪儿?跟你们全家挤一铺炕?"
他说的都是实话。句句在理。我没法反驳。
"围巾你拿回去。"她娘轻声说,"留着将来给……给合适的人。"
我站着没动。手指攥着围巾的纸包装,力气大到指节泛白。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老鼠跑过的窸窣声,还有堂屋柜子上那座老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我太阳穴上敲钉子。
赵婶这时从旁边插话了:"大侄子,婶子跟你说了吧?人家姑娘也没那个意思。我问了秀兰,她……她红着脸半天没说话,后来才摇摇头。姑娘脸皮薄,不肯当面伤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胸口那股气一下子瘪了。她摇头了?她真的摇头了?
我不信。
"那我能……见见秀兰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
她爹脸色一沉:"老二,别让两家都难做。"
门帘忽然掀开一角。一股掺杂着灶灰和葱花的味道扑出来,我下意识侧过左脸望去——帘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黑亮亮的,睫毛微微颤着,对上我的目光就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帘子落下来,又晃了两下。
是秀兰。她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但绝不是赵婶说的"没看上"。
从秀兰家出来,太阳开始偏西了,把人和房子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赵婶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后面婶子再帮你留意别家的姑娘",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右耳嗡嗡响得厉害,左耳却捕捉到身后不远处什么细微的动静——像是木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接着是布鞋踩在干泥地上的脚步。
我没回头。
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拐弯就是通往我家的土路。路边是秀兰家那片菜园,豆角架子搭得齐整,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底下几垄小葱绿油油的,边缘种着一排指甲花,开得正红。
然后我听见了。
"二哥。"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喘,像是跑过来的。我猛地顿住脚,回过头。
秀兰站在她家菜园的篱笆后面,脸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西红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小葱,葱白上还沾着湿泥。她的胸口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喊出第二声。
"二哥,你……你停一下。"
赵婶也回过头来,脸色变了变,蒲扇不扇了,攥在手里像根棍子:"秀兰?你咋出来了?你爹知道不?"
秀兰没理赵婶。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转,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篱笆上的豆角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指甲花浓郁的香气混着泥土和葱的味道涌进我鼻子里。我看见她攥着葱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泥。
"二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颤的,"你……你回去别着急。你等我。"
赵婶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秀兰,你这孩子说的啥话?你爹娘那边——"
"赵婶,"秀兰忽然转过头去,声音一下子稳了,"您先回去吧。我就跟二哥说两句话。"
赵婶张了张嘴,又合上,看看我,又看看秀兰,最后跺了跺脚:"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不管了!回头让你爹知道可别说是婶子没拦!"她转身就走,蒲扇摇得飞快,后脑勺对着我们。
菜园边上只剩下我和秀兰。隔着篱笆,她离我三步远,我能闻见她身上灶火的气息,还有小葱断面冒出来的辛辣清冽的味道。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秀兰,"我往前迈了一步,篱笆上的碎土掉下来,"你……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眼来看我。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又硬撑着不碎透。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偷听去。
"二哥,我爹他们……没跟你说全。"
"说什么?"
她又咬住嘴唇。指甲花的一瓣落下来,粘在她蓝布褂子的肩头,像一滴暗红色的血。远处传来她家的狗叫了两声,她浑身一激灵,飞快地朝自家院子方向看了一眼。
"你快走,"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改天……改天你从砖瓦厂回来,走菜园后头那条水渠,我……我扔纸条给你。"
她说完就把手里那把葱往我怀里一塞,转身跑进豆角架深处去了。绿色的藤蔓晃了晃,她蓝布褂子的背影一闪就不见了。只剩下我站在菜园边,手里握着一把沾着湿泥的小葱,指甲花的香味和心口那块发烫的东西搅在一起。
太阳落在西山尖上,把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我站了很久,久到裤腿被露水打湿了一层。
她说什么?我爹他们没跟你说全?
什么没说全?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土炕被灶火烘得发烫,隔着一层薄褥子,后背烤得汗津津的。大哥在西屋那头打鼾,鼾声透过土墙闷闷地传过来,像谁在隔壁擂一面破鼓。东屋住着爹娘和小弟,时不时传来爹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我心里发紧。
我攥着那把葱——没舍得吃,用湿布裹了放在炕头的瓦盆里——坐起身来,披上褂子,赤脚踩到地上。地是凉的,砖缝里渗着夜潮。我摸到窗台,从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头和半张旧报纸的反面,借着窗外的月光写了几个字:
"秀兰,到底啥事?你爹瞒了我啥?"
字写得歪歪扭扭,铅笔芯断过好几次,印子浅得像蚊子的腿。我把纸叠成小块,塞进裤兜,重新躺回去,却一直到听见第一遍鸡叫才迷迷糊糊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跟砖瓦厂请了半天假,谎称肚子疼。周厂长叼着烟卷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我走了。
砖瓦厂在村西三里外的河滩上,每天我从家走到厂里要穿过整个村子,路过秀兰家的菜园是必经之路。但今天我没走大路。我绕了个远,从村后那条水渠蹚过去。
水渠里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渠边长满了野薄荷和艾草,踩一脚就溅出一股冲鼻子的味道。我顺着水渠走,隔着豆角架子看见秀兰家菜园的后篱笆,那里有个豁口,几根竹竿歪了,上面缠着的黄瓜藤耷拉下来。
我弯着腰凑过去,把那张纸条塞进篱笆缝隙里,用一块碎瓦片压住。心跳快得像打夯,生怕被谁撞见。远处秀兰家院子里的狗又吠了两声,我猫着腰退回去,踩断了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脆响,惊起草丛里的几只蚂蚱。
我蹲在渠边的蒿草里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露水洇湿了裤腿,蚊子围着我的脖颈转圈,咬了三四个包,痒得钻心。我一边挠一边盯着那个篱笆豁口,忽然看见一只手从豆角叶子里伸出来,把那块瓦片挪开,纸条被抽了进去。
那只手白净,指甲修得圆圆的,食指上贴着块小小的膏药。是秀兰。她做针线活总扎手。
我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伸出来了,攥着一团什么东西,放在瓦片原来的位置上,然后缩了回去。豆角叶子晃了晃,再没动静。
我压低身子挪过去,捡起那团东西。是块手绢,四四方方叠着,里面裹着一张纸条。手绢带着肥皂的气味,还有一点热乎劲儿,像是刚攥在掌心里焐过的。
我蹲在渠边展开纸条。秀兰的字比她的人要硬,笔画用力,有些字的边角被笔尖戳破了纸。
"二哥:我爹收了三队刘家一百块钱彩礼,让我嫁给他家老三。刘老三腿瘸你知道的。我不想嫁。我跟爹说了你,爹骂我,说你家连间像样的房都没有。可是我听见媒人赵婶跟我爹说,是你家三叔在公社得罪了人,人家卡着不给你家批宅基地,要不你家早就起房了。我爹信了,说你家有'麻烦'。二哥,你家三叔到底得罪了谁?你能不能查清楚?我给你三个月。要是三个月你家能起房,我就跟我爹闹。要是起不了……我就认了。秀兰。"
我蹲在那丛蒿草里,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小腿被蚊子咬得起了连片的红包,我浑然不觉。手上的汗洇湿了纸条的边角,"三个月"两个字被我的拇指蹭模糊了一点,我赶紧把纸条重新叠好,揣进最里层的衣兜,贴着胸口。
三叔。
我三叔在公社当会计。我爹兄弟三个,我爹排行老大,二叔在县城当搬运工,三叔念过初中,是家里唯一一个"吃公家饭"的。但三年前开始,三叔忽然就不怎么来我家了,过年也只打发堂弟送一刀肉过来,自己从不上门。我爹提起三叔就叹气,小弟问过一次,被我爹吼了一嗓子"大人事小孩别打听"。
可我从来没把自家"起不了房"跟三叔得罪什么人联系起来过。
我从水渠爬上来,沿着田埂往家走。稻子快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吹过去唰啦啦响成一片。太阳升高了,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稻花的清甜和牛粪的腥臊,熟悉得像我的掌纹。
但这条路今天走起来不一样了。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上头,脚底板发虚。
回到家,娘正在灶台前蒸窝头,蒸汽把厨房糊得白茫茫的。她看见我进来,头也没回:"老二,你干啥去了?厂里周厂长让人来问,说你没去上工。"
"肚子疼,蹲茅坑了。"我说。
娘"嗯"了一声,把笼屉盖掀开一条缝,用筷子戳了戳窝头。"熟了。"她把窝头夹出来放在秫秸帘子上,转过身来看我。她脸上带着灶火的潮红,额头有一道被蒸汽氤出来的水痕,鬓角的白发比去年更多了,乱糟糟地贴着太阳穴。
"娘,"我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三叔……最近来过没有?"
娘的手顿了顿。她把笼屉盖放回锅上,声音平平的:"你问这干啥?"
"没事,就是问问。"
"你三叔忙。"娘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背对着我,"公社账目多,走不开。"
"娘,三叔是不是——"
"老二。"娘转过身来,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就灭了,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被灰盖住。"别打听你三叔的事。你爹不让提。"
"为啥不让提?"
娘没回答。她端起装窝头的秫秸帘子走出厨房,经过我身边时,肩膀撞了我一下,力气不大,但带着一股执拗的推拒。我闻见她衣裳上有柴火烟和葱花的味道,跟昨天秀兰家帘子后面飘出来的一模一样。
爹上午去了地里锄草,中午回来吃饭时,我坐在门槛上啃窝头就咸菜,看着他扛着锄头进了院子。他晒得脖子通红,汗衫前胸后背都溻透了,贴着肉显出嶙峋的肋骨形状。他把锄头靠墙放好,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淌进衣领。
"爹,"我站起来,"咱家批宅基地的事,村里到底卡在哪儿了?"
爹把水瓢"咣"一声扔回缸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缸沿的泥土。他没看我,弯腰去洗脚,干裂的脚后跟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湿印子。
"谁让你问这个的?"
"我就是想问问。我今年都二十四了,不能总跟大哥挤一间——"
"老二。"爹直起腰来,水珠从他下巴上滴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黄浑浊浊的,眼角皱纹刀刻似的深。"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我嗓门忽然高了,窝头渣子呛在喉咙里,我咳了两声,"咱家为啥这么穷?我挣的工钱攒了三年还不够起两间房?大哥娶嫂子花的那些彩礼——"
"够了!"
爹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鸡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看看爹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大哥的屋里传来大嫂一声闷哼,像是被吵醒了。
爹喘了几口气,胸脯起伏着。他老了,力气不如从前,但那股从年轻时就攒下来的蛮劲儿还在眼睛里烧。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
"老二,"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你三叔……他犯了事。公社的账,有三千块钱对不上。人家没抓他,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但宅基地……批不了了。谁家的都能批,就咱家的不行。人家放话了,这事没查清之前,你三叔不得好过,我们——连带我们。"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只老母鸡重新落回地上,咯咯叫着在地上啄食。风吹动晾衣绳上搭着的两条灰布裤衩,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那儿,手里半个窝头凉透了。
三千块钱。三年。一百块彩礼。三个月。
我娘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的窝头被她捏成了一团,碎渣从指缝间掉下来。她没看我,看着院子里那棵快枯死的石榴树,树梢上挂着去年的一颗干瘪果子,黑黢黢的,风一吹就晃。
"老二,"娘的声音飘过来,"别问了。咱家就这样了。你……你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娘去跟人家说,咱家不要彩礼,不挑人家——"
"我不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我就要秀兰。"
娘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泛黄,像那片被虫蛀了的石榴叶。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就……苦着自己吧。"
那天下午我没去砖瓦厂。我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右耳冲着树干,左耳向着院子。我能听见娘在厨房里刷锅的声音,铁铲刮着锅底,刺刺拉拉的;能听见爹在屋里的咳嗽声,闷闷的;能听见大嫂在东屋翻身,床板吱嘎响。
我掏出胸口那张纸条,展开来看。秀兰的字就在眼前,一笔一划都带着力气。"三个月"——我数了数日子。今天是八月初七,三个月后是十一月初七。入冬了。地冻了,不能动工了。也就是说我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赶在上冻之前把砖房起起来。
三千块钱的窟窿,一百块的彩礼,三叔犯的事,卡着我家不放的"人家"。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贴着胸口放回去。指甲花的味道从手绢上散出来,混着我身上的汗味,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心口发紧的气息。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石榴树梢那颗干瘪的果子被风吹落下来,"啪"一声砸在我脚边,骨碌碌滚了两圈。我低头看了一眼,黑得发亮,里头早空了。
我迈步走出院子。
我得去找三叔。
第三章
三叔家在公社大院后头的家属区,一排红砖平房,每家门前巴掌大一块院子,种着葱和韭菜。我到的时候天快擦黑了,三婶正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裳,看见我过来,手里的竹竿"啪"地掉在地上。
"老二?"三婶弯腰捡竹竿,脸上的笑有点僵,"你咋来了?吃饭了没?"
"三婶,我找我三叔。"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脚底下踩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一踩就碎。
三婶朝屋里努了努嘴:"在里头呢,看账本。你进去吧。"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这几天心情不好,你说话注意点。"
我掀开竹帘进了屋。屋里一股霉味和陈年纸张的气息,混着旱烟呛人的辣味。三叔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正对着一本黄皮的账册皱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眉头拧得更紧了。
"老二?你来干啥?"他的声音哑,像砂纸磨过嗓子。三叔今年才四十七,看起来却像五十七,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佝偻着,跟几年前那个在公社里神气活现的会计判若两人。
我关上门,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桌上摆着算盘、钢笔、一叠发黄的账本,还有半包没抽完的大前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根烧到了滤嘴边上,焦黄焦黄的。
"三叔,"我开门见山,"咱家宅基地批不下来,是不是因为那三千块钱?"
三叔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缓缓把笔帽拧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蓝墨水印子。
"你爹跟你说的?"
"我爹没说,我自己打听的。"
三叔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有蝉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屋子里闷热,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那三千块钱,"三叔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我挪的。是……是公社刘副主任让我做的账。他说有一笔修水渠的款子要提前支出来,让我先记在账上,回头补手续。我信了他。结果那笔钱出去之后,手续一直没补。年底查账,对不上了。刘副主任翻脸不认,说是我做的账,让我自己填上。"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浮肿得像两个水泡。"我拿什么填?三千块!我全家两年的口粮!"
"刘副主任……"我想起来,刘副主任就是刘老三他爹。秀兰要嫁的瘸腿刘老三,是刘副主任的三儿子。
一股凉气从我后脊梁骨蹿上来,直冲后脑勺。
"三叔,刘副主任是不是咱村刘家那支的?"
"就那个。"三叔点了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把钱不知道弄哪儿去了,现在全推到我头上。我找了公社书记,书记让我'内部消化'。怎么消化?把我卖了也不值三千!"
"所以……所以他卡着咱家的宅基地?"
三叔苦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撇着,皱纹挤成一团。"老二,你聪明。刘副主任放话了,那三千块钱啥时候填上,你家的宅基地啥时候批。填不上,你爹娘就在那三间破土坯房里住到死吧。"
他顿了一下,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你大哥结婚那年,我凑了八百块给你们家送过去,刘副主任就知道了。他让人敲打我,说我'还有钱帮侄子娶媳妇,看来填账也不是没办法'。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往你们家送一分钱。你爹怪我,我知道。他不说,但我知道。"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我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木头椅子上,手指抠着桌面上一道裂缝,抠得指甲盖里全是木屑。
一千块。三叔凑了八百给我大哥结婚。我家给大嫂的彩礼,里面有三叔的血。爹不让我打听三叔的事,是怕三叔为难。娘说到三叔就岔开话头,是因为她也知道。
而刘副主任——刘老三他爹——一边逼三叔还那三千块黑账,一边给秀兰家送了一百块彩礼,要把他那瘸腿儿子塞给秀兰。
我忽然明白了秀兰那句"我爹他们没跟你说全"是什么意思。
"三叔,"我站起来,"那三千块钱……我来想办法。"
三叔猛地抬头看我,烟从手指间掉下来,烧了个洞在账本封皮上,他赶紧拍灭。"你?你拿什么想办法?你一年挣多少?"
"我有力气。我白天在砖瓦厂干,晚上我去县城扛大包,我——"
"老二!"三叔也站起来,隔着桌子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掐进我肩头的肉里。"你别犯浑!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找个——"
"三叔,"我打断他,把他按回椅子上,"秀兰在等我。三个月。要是三个月我家起不了房,她就得嫁给刘老三。刘老三他爹就是坑你的那个人。你说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
三叔张着嘴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他松开我的肩膀,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缩下去,像一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
"老二,"他哑着嗓子说,"你跟你爹一样,死倔。"
"我走了。"我转身往外走,掀竹帘的时候三婶端着一碗面条进来,差点撞上我。面条汤洒了一些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老二你吃了再走——"
"不了三婶。"
我走出三叔家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家属区的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昏黄的灯光招来成群的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撞。我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月亮还没出来,四野一片黑黢黢的,只有远远近近的狗吠和虫鸣。
三叔那句"你跟你爹一样死倔"在我脑子里转。我爹当年也是这么倔的?他为了什么倔?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兄弟三个?他明知道宅基地被卡着,明知道三叔被冤枉,却一句也不说,一个人扛着,扛到背驼了、头发白了、咳嗽声从地底下拱出来。
我加快了脚步。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惨白的光照在土路上,坑坑洼洼的积水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我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跑过田埂,跑过水渠,跑过秀兰家的菜园——豆角架在月光下黑乎乎的,指甲花的气味在夜风里飘散着,淡淡的,像一声叹息。
我跑到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爹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抽旱烟。火星一明一灭,映出他脸上那些刀刻似的皱纹。他没抬头看我,只说了句:"回来了?"
"爹,"我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三叔的事我知道了。三千块,刘副主任。"
爹手里的旱烟杆顿了一下,火星灭了。他从嘴里拔出烟嘴,在地上磕了磕烟灰,声音闷闷的:"那个混账东西……"也不知道骂的是三叔还是刘副主任。
"爹,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爹沉默了好一阵。院子里有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叫一阵歇一阵。夜露下来了,石榴树的叶子尖上挂着水珠子,映着月光像碎玻璃。
"告诉你又能咋样?"爹终于开口了,嗓子像生锈的铁门轴,"你是个小辈,抻进去干啥?你三叔已经栽里头了,我不能再把你们兄弟三个搭进去。"
"爹,我已经抻进去了。"我说,"秀兰……她等我三个月。三个月起不了房,她就嫁刘老三。"
爹猛地转过头来瞪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跟白天那个浑浊疲惫的老头子判若两人。"你说啥?刘老三是刘副主任那个瘸腿儿?"
"嗯。"
爹"噌"地站起来,旱烟杆差点从手里甩出去。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赤脚踩在凉地上,步子又重又急。然后他站住了,望着天上那半个月亮,半天没动。
"老二,"他背对着我说,"你三叔那八百块,我还了四年才还清。三千块……咱全家不吃不喝也得还五年。"
"五年我也认。"
爹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纸。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骂我,但他没有。
他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按在我后脑勺上,像小时候我发高烧他试我额头温度那样。手掌干热,指节粗粝,带着旱烟和泥土的气味。
"那就去干。"他说。
第四章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白天在砖瓦厂,我从窑里往外搬砖坯,一摞十二块,码好,搬上板车,推到晒场。窑里的温度能把人蒸熟,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我就用袖子擦一把,接着干。周厂长看我干活不要命,破例给了我一天一块二的工钱,还管两顿饭。
下了工,天擦黑,我骑上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往县城赶。县城的搬运站在东门桥头,每天后半夜来几辆解放牌卡车拉货,沙子、水泥、化肥、粮食,什么都有。我报了名,人家看我壮实,让我干夜班。一晚上扛三个钟头,给八毛钱。
就这样,白天一块二,晚上八毛,一天两块钱。赶上运气好,卡车来得多,能挣到两块五。我每天睡四个小时,在砖瓦厂的草棚里铺块塑料布蜷着睡,或者靠着城墙根儿打个盹。
半个月下来,我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但胳膊粗了,肩膀上磨出一层紫黑的茧子。左手手背被砖坯划了道口子,没怎么处理,结了痂又崩开,崩开又结痂,最后变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疤。
秀兰那边,我隔三天往菜园后面的篱笆缝里塞一张纸条。不敢多写,怕被人发现,每次就三五个字——"我挺好""别担心""快了"。她的回条也短,有一回纸条上沾着一点血迹,旁边写着"切菜切了手,没事"。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晚上,手背上的疤忽然疼了一下。
但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九月中旬,我攒了四十五块钱。离三千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个开头。可就在那天傍晚,我从砖瓦厂出来,准备骑车去县城,被一个人拦在了厂门口。
刘老三。
他坐在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腿软软地搭在脚蹬子上——那是小时候小儿麻痹落下的毛病,右腿比左腿细一圈,走路一颠一颠的。他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袖口翻上来,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上海牌手表。那手表比我三个月工钱还贵。
"二哥,"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最近挺忙啊。"
我没理他,推着车往外走。他的自行车横过来挡住了去路,前轮蹭着我的车轱辘,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刘老三,让开。"
"二哥别急嘛。"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弹出一根递给我,"听说你在攒钱?起房?给秀兰?"
我的手攥紧了车把。铁把手上全是汗,滑腻腻的。
"你听谁说的?"
"这村里有啥事能瞒住人?"刘老三把那根烟塞回烟盒,自己点了一根叼在嘴里,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他眯着眼看我,"二哥,我劝你别费劲了。三千块,你挣到啥时候去?就算你起了房,你家三叔那事就能翻篇?我爹说了,账平了,事就了。账不平,事就没完。"
他把"我爹"两个字咬得很重。我看着他脸上那副"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刘老三,"我压低声音,"你喜欢秀兰吗?"
他愣了一下,弹了弹烟灰。"喜不喜欢的……我爹让我娶我就娶呗。秀兰长得不赖,能干活,我们家缺个做饭的。"
"你就不问问秀兰愿不愿意?"
刘老三笑了。他笑起来脸颊上的肉往上堆,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和和气气的,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二哥,你还没活明白呢?这世上的事,啥时候轮到女人愿不愿意了?我爹说了算,你爹说了不算,秀兰她爹说了也不算,只有我爹说了算。"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二哥,我再劝你一句。别跟我们家对着干。你三叔那事……我爹还没真下狠手呢。你要是把秀兰搅和黄了,我爹一翻脸,别说宅基地,你家那三间土坯房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他说完就蹬着自行车走了。那条瘸腿搭在脚蹬子上没使力,全靠好腿一踩一踩地往前蹭,姿势别扭得像一只缺了翅膀的蜻蜓。白衬衫在夕阳里晃着,刺得我眼睛发花。
我在厂门口站了好一阵。秋风起来了,卷着地上的碎砖屑和干草叶子打旋儿,空气里有一股烧荒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那天晚上我没去县城。我骑车子去了秀兰家后面的水渠,蹲在老地方等。渠水比夏天浅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淤泥,几根水草歪歪斜斜地戳着。月亮又圆了,快八月十五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篱笆后面有了动静。秀兰的脑袋从豆角架里探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暗下去,压着嗓子说:"二哥,你咋来了?今天不是送纸条的日子。"
"秀兰,"我扒着篱笆蹲下去,凑近她,"刘老三今天找我了。"
秀兰的脸色变了。她两只手攥着豆角藤,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跟你说啥了?"
"让我别费劲。说再搅和就让我家连土坯房都住不成。"
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去,下巴抵在攥着藤蔓的手背上,半天没出声。篱笆墙里飘来她家厨房的味道——炒南瓜的甜香,呛辣椒的冲劲。她娘在屋里喊了一声什么,秀兰猛地直起身应了句"就来"。
"二哥,"她飞快地说,"我爹昨天跟我说了,腊月十八办事。让我……让我开始准备嫁妆。"
我的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捅了一下。腊月十八,离现在只有三个多月了。三个月。她说三个月,我只有三个月。
"秀兰,"我伸手穿过篱笆缝去够她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指递过来。指尖冰凉,带着肥皂的涩感。我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你信我不?"
她抬起眼来。月光落在她瞳仁里,碎碎地闪。她点了点头,嘴角抿着,使劲儿抿着,好像一松开就要哭出来。
"信。"她说。
"那就等我。"我说。
她把手抽回去,转身钻进豆角架深处。藤蔓晃了好一阵才停。我蹲在渠边,手心里还留着她指尖那点冰凉的温度。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整片菜园亮堂堂的,豆角叶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碎。
我站起来,走到水边,掬了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渠边的石头上,吧嗒吧嗒响。水里映着一个月亮,我一碰就碎了,过一会儿又聚起来,完完整整的。
我骑车往县城赶。后半夜的卡车已经来了,停在东门桥头,满载着一袋袋水泥。搬运工们蹲在路边抽烟等活儿,看见我来了,有人喊了声"二小子今天迟了啊"。我应了一声,把自行车锁在路灯杆子上,甩了甩胳膊走进队伍里。
水泥扛上肩的时候,脊梁骨"咔"地响了一声。一百斤的袋子压在肩膀上,那个被刘老三的话扎出来的口子就被重量压住了,不疼了。
凌晨四点,我收了工,坐在桥栏杆上数钱——八毛,钢镚儿哗啦响。我把钱一张张捋平,叠好,塞进内裤上缝的那个暗兜里。兜是娘用旧布给我缝的,针脚细密,贴着肉。
月亮下去了,天边开始泛青。东门桥下的河水黑幽幽地淌着,浮着一点碎光。我靠着栏杆闭了会儿眼,眼皮沉得掀不动,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数字:三千减四十五,还剩两千九百五十五。每天两块,要一千四百七十八天。四年零一个月。
不行。太慢了。
我得想别的办法。
第五章
九月底,砖瓦厂出了趟远活儿。周厂长接了县城北边一个林场的单子,要送两万块砖过去,山路不好走,要用牛车拉三趟,来回得两天。活儿累,但给的钱多——这一趟下来能顶半个月的工钱。我跟周厂长争取了第一趟,天不亮就跟着牛车上路了。
山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牛蹄子踩在碎石上打滑,车轱辘陷进泥坑里得几个人一起推。我赤着脚踩在泥里推车,脚趾缝里灌满了烂泥和石子,磨得生疼。但我不觉得苦,我在算账:这一趟六块钱,干三趟十八块。再跟县城搬运站请几天假,额外去工地搬几天水泥——一个月能多挣四五十块。
可就在第二趟回来的路上,出事了。
牛车走到半道,拐一个急弯时,车轴"咔嚓"一声断了。整车砖歪倒在地,碎了一大半。赶车的老李头急得跳脚,说是"走太急,车轴本来就有裂"。周厂长赶来看了现场,铁青着脸没说话。我主动站出来说"是我的责任,车赶得太快",周厂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他没点破。
最后的结果是:这一趟的工钱扣光,另赔损坏的砖钱十五块。
那天晚上我坐在砖瓦厂的窑棚里,攥着空荡荡的钱包,对着跳动的窑火发愣。火苗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妖怪。十五块。我扛六天水泥才挣回来。就这么没了。
手背上的疤又开始疼。我低头看,结痂的边缘翻了起来,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我用指甲把死皮撕掉,血珠子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黑乎乎的像一颗小石子。
我不想回家。回了家爹娘要问,我不知道怎么答。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跟刘老三碰过面,更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还赔了十五块钱。
我在窑棚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念头钻进了脑子里。钻进去就扎了根,拔不掉。
三叔说那三千块钱是刘副主任做手脚吞掉的。他吞了三千块公款。这事要是捅到上面去——公社书记不管,那再上面呢?县里呢?一个公社副主任,吞了修水渠的钱,够不够他喝一壶的?
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煤灰和碎砖屑。天边亮了,泛着蟹壳青的光。我骑车往公社大院赶。
早上七点,公社还没正式上班,但门卫老孙头已经开了门在扫地。我跟他打过招呼,径直去了三叔的办公室。三叔正在擦桌子,看见我顶着一脑袋煤灰进来,吓了一跳。
"老二?你这是——"
"三叔,"我关上门,压着嗓子说,"刘副主任那三千块钱,你手上有没有证据?"
三叔的抹布停在桌面上。他看着我,眼珠转了转,然后慢慢放下抹布,拉开抽屉,从最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磨得起了毛,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写着几个铅笔字——"水渠账目存底"。
"这是当年那笔钱的原始凭证复印件。刘副主任签字的手令,还有他让供销社预支款项的条子。"三叔把信封打开,抽出几张发黄的纸给我看,"我留了一手。但这个东西……拿出来就是鱼死网破。刘副主任在公社扎根十几年,上面有人。我拿着这东西去告他,最后死的多半是我。"
我拿着那几张纸看了又看。刘副主任的签名我认得,每年村里分粮、批条子,都是他那歪歪扭扭的"刘振国"三个字。纸上还有公章,红得发暗,盖在年月日上头。
"三叔,"我把纸装回信封,"这个先放我这儿。"
三叔一把按住我的手:"你要干啥?"
"我去趟县里。"
"老二!"三叔的脸刷地白了,"你听我说,这东西你拿出去,万一被人截了——刘振国在县里认识人!你别——"
"三叔,"我把他的手推开,把信封揣进怀里,"你放心。我不莽撞。"
我骑车子出了公社大院,往县城方向赶。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右耳什么都听不见,左耳里全是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回响。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车把滑得抓不住。
到了县城,我没去搬运站。我直接去了县政府大院。门卫不让进,我就在门口等着,从早上八点等到中午十二点。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子发烫,烫得像昨天窑里的砖坯。中途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俩烧饼,就着自来水管子灌了几口水,接着等。
下午两点,我看见一个人从大院里头走出来。穿蓝布中山装,国字脸,眉眼周正,走路步子大、稳当,右手夹着个黑皮包。我认识他——他叫孙国栋,县里管水利的办事员,去年夏天来我们村看过那条水渠,是刘副主任接待的。当时我在边上听见他们说话,孙国栋对水渠的预算方案提了几句意见,刘副主任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我鼓起勇气迎上去。
"孙……孙同志!"
孙国栋停下来,上下打量我。我身上还穿着砖瓦厂的工装,灰扑扑的,膝盖上蹭了一大片泥印子,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皱了皱眉:"你是?"
"我是红旗公社的,我姓——"我忽然意识到不该把三叔扯进来,"我是替我们村一个……一个老人来反映点情况。"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孙国栋没接,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
"什么情况?"
"我们公社的水渠修了两年,修得稀稀拉拉的,有一段去年汛期塌了。有人说是当初那笔钱被人——"
"你等一下。"孙国栋打断我。他把我拉到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压低了声音,"你是说有人贪污修渠款?谁?"
我把信封递到他手里:"里面都有。你一看就明白。"
孙国栋打开信封,抽出那几张纸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他把纸塞回去,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叫啥?"
我犹豫了一下:"我姓周。"
"周同志,"孙国栋把信封收进他的黑皮包里,"这事我会查。你回去等消息。不过我得跟你说——这材料上写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时间有点久了,查起来费劲。而且……刘振国我知道,他在上面有人。"
"有人也不能违法!"我嗓门高了起来。
孙国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重,但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年轻人,你回去。我办完事就联系你。这个你先拿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地址和电话,"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那张名片,看着孙国栋转身进了政府大院,蓝布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我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叶面枯黄,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三天后,我在砖瓦厂接到一个电话。厂长办公室的座机,周厂长喊我去接。我一路小跑过去,抓起听筒,里面传来孙国栋的声音。
"周同志?我是孙国栋。你那封信的事……我查了。"
我攥紧听筒,手心全是汗。"结果呢?"
孙国栋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像几年那么长。我能听见电话线里电流的滋滋声,像虫子啃食木头。
"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他说,"刘振国的签章都在,但原始凭证的部分页码对不上号。换句话说——材料被人动过手脚了。原件少了三张。"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不可能!我三——我那个老人亲手交给我的,他说那是原件——"
"周同志,"孙国栋的声音变得很慢,很沉,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听我说。这封信我看过之后,放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第二天上班,抽屉被人打开过。我查了监控——但监控……那天的记录刚好坏了。"
电话里忽然静下来。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像风箱。
"孙同志,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背后有人盯着。你提供材料的事,已经有人知道了。"孙国栋顿了顿,"周同志,我劝你一句……这事你暂时别追了。等我再想办法。你最近……小心点。"
电话挂断了。我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像心跳乱了拍子。
我慢慢把话筒放回去。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毒,照得地面白花花的晃眼。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有人知道了。
谁?刘副主任?还是他派去盯着三叔的人?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刘老三。但刘老三那天拦我,说的那些话——"我爹还没真下狠手呢"——现在想想,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不只是因为他爹是副主任,还因为他爹早就知道我在干什么。
三叔说原件在我手里。但原件被人动过。谁动的?三叔?不可能。三叔比我还想翻案。那只有一种可能——在我拿到那个信封之前,甚至在三叔拿到那份复印件之前,刘副主任就已经把最关键的三张抽走了。
也就是说,三叔从一开始就赢不了。
我蹲在砖瓦厂的空地上,头顶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晒得我脖子发红发疼。我忽然想起秀兰那双眼睛,睫毛颤着,嘴唇咬得发白。想起她说"二哥,你信我不"。
我信她。但她能等我多久?
腊月十八。还有一个多月。
我去哪儿弄三千块钱?
第六章
十月中旬,我正裹着砖坯在窑前忙活,赵婶来了。
赵婶胖了一圈,穿一件碎花棉袄,走在晒场上像一颗滚动的彩球。她远远就冲我招手:"大侄子!大侄子你快来!"
我放下砖坯,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赵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晒场的草棚后面,左右看看没人才凑到我耳边说:"大侄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着急。"
她脸色不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咋了?"
"秀兰……秀兰她爹前天收了刘家第二批彩礼。又一百。还加了一台缝纫机。"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后脑勺。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说好腊月十八吗?怎么又收——"
"你听我说完!"赵婶拍了我胳膊一下,"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秀兰她爹答应刘家,十一月初七先过门。也就是……下个月初七。提前了一个多月。刘家说了,给双倍彩礼,条件是年前把人接过去。"
十一月初七。我算了算,还有二十三天。
赵婶看我的脸色,叹了口气:"大侄子,婶子知道你心里苦。但人家刘家有钱有势,你……你争不过的。要不婶子再给你留意别——"
"赵婶,"我打断她,"秀兰自己咋说?"
赵婶咂了咂嘴,表情复杂:"姑娘……姑娘这两天不吃不喝,她娘急得嘴上起了俩大泡。但她爹犟,说聘礼都收了,反悔就是打刘副主任的脸。咱村里谁敢打刘副主任的脸?"
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拍了拍我肩头的砖灰。"大侄子,婶子话说完了。你自己掂量。"
赵婶走了之后,我站在晒场上,脚底下踩着一片碎砖渣,硌得脚心发疼。头顶的太阳照得人眩晕,晒场上码好的砖坯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晾着,冒着热气。周厂长在不远处喊了一嗓子"都愣着干啥!干活!",我机械地走回窑前,弯腰去搬砖坯。
砖坯烫手。我搬了十七块,摞好,推到板车上,推着走。板车轱辘在晒场上骨碌碌响,声音单调得像老和尚念经。
秀兰要提前过门了。二十三天。
我从砖瓦厂出来,骑车子往县城走。骑到一半拐上了去秀兰家菜园后头那条水渠的岔路。这会儿是下午,菜园里没人,豆角架子上的叶子开始发黄了,黄瓜藤也蔫了,秋黄瓜结得小,藏在枯叶后面半露着脸。指甲花谢了大半,剩几朵歪在枝头,花瓣边缘卷着焦黄。
我把车子支在水渠边,蹲在老地方。那截篱笆缝还在,我往里塞了张纸条:"听说你爹收钱了。十一月初七?你等我。"
把纸条塞进去之后我没走。我就蹲在那儿,盯着篱笆缝。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缝里塞出来一张纸条,我赶紧抽过来展开。
"二哥:我爹收了。缝纫机昨天抬进来的。我妈哭了。我不想嫁刘老三,但我爹说咱家欠了刘家的情——你三叔那事,我爹是怕刘家报复。二哥你别急,我不吃饭了,我绝食,我爹心软。秀兰。"
"绝食"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我眼睛上。我攥着纸条站起来,差点没站稳,扶着水渠边一棵柳树稳了稳。柳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骑上车子就往秀兰家赶。到了她家院门口,我没敲门,把车子靠墙一停,直接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只大黄狗趴在枣树下,看见我进来,耳朵动了动,没叫。我穿过院子,掀开堂屋的门帘——屋里一股中药的苦味,秀兰她娘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老二?你——你咋来了?"
"婶,"我站在门边上,"我找秀兰说句话。"
秀兰她娘擦了擦眼睛,朝里屋努了努嘴。我撩开里屋的布帘子,看见秀兰缩在炕角,裹着一床薄被子,露出来的脸小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了,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她看见我,眼神亮了亮,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几步过去按住她。
"你别动。"我坐在炕沿上。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我的手指,力气不大,但攥得紧。指尖冰凉,指甲缝里没有泥了,干干净净的。
"秀兰,你吃饭。"
她摇头:"我不吃。吃了他们就答应——"
"你吃饭。"我攥紧她的手,"我来想办法。你把自己饿坏了,以后怎么跟我过日子?"
她愣了一下,眼圈忽然就红了。两颗泪珠子从睫毛上滚下来,砸在被面上洇成两个深色的圆点。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音。
我坐在那儿,手被她攥着,后背对着里屋的门。我听见外屋秀兰她爹回来的动静——沉重的脚步,干咳,搪瓷缸搁在八仙桌上的闷响。然后她爹的声音传进来:"谁来了?"
秀兰猛地攥紧了我的手。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走出去。秀兰她爹正站在堂屋中间,手里端着一茶缸热水,看见我出来,脸色"唰"地变了。
"老二?你怎么进来的?"
"叔,"我站在他面前,"我来跟您说句话。"
"我们家不——"
"叔,"我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刘副主任那三千块钱的事,我知道。"
秀兰她爹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嘶"了一声,放下茶缸,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是不是害怕?
"你……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我盯着他的眼睛,"刘副主任吞了修水渠的三千块钱公款,栽到我三叔头上。你家收刘家彩礼,你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闺女嫁过去,刘家就多一个'自己人',你们家就跟刘副主任绑一块了。你图什么?图他给你一百块钱一台缝纫机?"
秀兰她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秀兰她娘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站着,脸上全是泪。
"叔,"我又说,"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想办法凑齐三千块。我替三叔把账填上,刘副主任就没话说了。宅基地批下来,我盖房,接秀兰。你收刘家多少彩礼,我还你多少。缝纫机我买新的——"
"你拿啥还?"秀兰她爹终于开口了,嗓门高了起来,"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三千块!你当是三十块?"
"我——"
"老二,你走吧。"秀兰她爹背过身去,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热水,烫得龇牙咧嘴。"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秀兰……秀兰的事定了。十一月初七,刘家来抬人。你到时候别来闹事,大家脸上都好看。"
"叔——"
"走!"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黄狗都惊得叫了两声。我站在堂屋中央,后背顶着里屋的门板。门板另一侧,秀兰在哭,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秀兰她娘走过来,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老二,你先走吧。秀兰这儿……我看着。"
我从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枣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几颗熟透的枣子掉在地上,被踩烂了,汁水渗进土里。我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车链子"咔嚓"一声掉了。我蹲在路边上装车链子,手指头蹭了满手黑油,装了两回才装上。
骑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家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窗帘上人影一晃,是秀兰她娘。
我蹬着车子往县城方向骑。风大了,吹得路边杨树的叶子哗哗往下掉,扑在脸上凉飕飕的。我骑得快,风灌进嘴里,呛得我咳了好一阵。右耳嗡嗡响得厉害,左耳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喘息。
三千块。一个月。
我到县城的时候,搬运站的活儿已经开始了。我照常扛了两车水泥,收了八毛钱,坐在桥栏杆上数钢镚儿。数完了我又数了一遍。四十五。加上之前攒的,一共九十二。
九十二。还差两千九百零八。
我靠着桥栏杆闭上眼。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桥上偶尔有夜行的卡车经过,车灯扫过去,光柱里全是浮尘。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记忆里翻出来的,三叔说的那句话:"刘副主任放话了,那三千块钱啥时候填上,你家的宅基地啥时候批。"
三千块填上。宅基地批了。秀兰就不用嫁刘老三。
可是三千块从哪儿来?
我睁开眼,看着桥下黑幽幽的河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着,聚不拢。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水底翻上来的气泡,"咕嘟"一声就破了,但那个形状留在了水面上。
我猛地坐直了。
有人能动那三千块钱的账。刘副主任能。那……别人能不能?
我想到一个人。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砖瓦厂。我骑车去了县城东边,二叔家。
二叔在县城当搬运工,比我有年头了。他住在东关一个杂院儿里,一间半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和废纸箱子。我到的时候二叔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我来了"唔"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老二?你咋这么早?"
"二叔,我找你借点东西。"
二叔吐了嘴里的牙膏沫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打量我。"借钱?多少?"
"不是借钱。"我从自行车后座解下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二叔,你在县城干了十几年,认得的人多。你帮我打听个事。"
我把那几张复印件的事、孙国栋、监控坏了的经过,还有三叔被栽赃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二叔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把我让进屋,关上门,给我倒了碗白开水,自己坐在板凳上点了根烟。
"老二,"二叔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浓得遮住了半张脸,"你说的这个事……我大概知道点风声。刘振国那人,手伸得长。三年前那笔水渠的款子,不光他一个人沾了。"
"还有谁?"
二叔把烟灰弹在地上,碾了碾。"公社书记。姓马的。他跟刘振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不你以为刘振国敢一个人吞三千?没上头的罩着,他早进去了。"
我端着白开水碗的手抖了一下,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马书记也……也参与了?"
"不是参与。"二叔压低了声音,"是分账。我听说那三千块,刘振国拿了大头,马书记拿了两成。剩下还有一些……各路神仙打点。所以三叔那事没人敢查。查刘振国就是查马书记,查马书记就是查整个公社。"
我坐在二叔家那张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后背靠着墙,墙上糊的报纸发黄起泡,上面印着三年前的旧新闻。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马书记也卷进去了,那我找孙国栋的事,刘振国不但知道,马书记也知道。监控"刚好坏了",说不定就是马书记动的手脚。
也就是说,我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刘副主任,是整个公社的领导班子。
"二叔,"我放下碗,"那三千块……真就没办法了?"
二叔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他抽烟比三叔还凶,手指头熏得焦黄。"有办法。但你不一定能做。"
"什么办法?"
二叔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心疼又像犹豫。"刘振国在县里有个相好的,在供销社当出纳。那女的姓冯,手上有刘振国不少把柄。你要是有办法让她开口……"
"怎么让她开口?"
二叔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有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哪儿,我不清楚。你去问老孙头——公社看门的那个。他啥都知道。"
我从二叔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我骑车往公社赶,路上脑子里乱得很。马书记也搅在里面,三叔翻不了身,宅基地批不了,秀兰要嫁人。二叔说的"冯姓出纳"是最后一条线了。
到了公社大院,老孙头正坐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梆子戏,唱得咿咿呀呀的,老孙头跟着哼哼,眯着眼打拍子。我敲了敲窗玻璃,他睁开眼看是我,笑了笑:"老二?又来找你三叔?"
"孙大爷,"我凑近窗户,"我跟您打听个人。县供销社有个姓冯的女出纳,您认识不?"
老孙头手里的拍子停了。他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从窗台上拿起老花镜戴上,隔着镜片仔细打量我,像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屋里的物件。
"你打听她干啥?"
"我有点事想找她打听。"
老孙头沉默了好一阵。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上方透出来。"老二,那女人不是你能碰的。她是刘振国的人。"
"我知道。但——"
"你不知道。"老孙头打断我,"你知道她为啥在供销社干出纳?那是刘振国安排的。供销社的账,跟公社的账,有往来。她在中间……搭桥的。"
搭桥的。我明白了。那三千块钱从公社账上出去,通过供销社转了一道手,最后进了刘振国的口袋。冯出纳就是那个"桥"。
"孙大爷,"我趴在窗台上,压低声音,"她住哪儿?"
老孙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收音机里的梆子戏又唱起来了,一个女声凄凄惨惨地哭诉着什么。他忽然关了收音机,屋里静下来。
"老二,你三叔的事我知道。但有些事,知道了是福也是祸。"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从窗户缝里递出来。"这是她的地址。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纸条上写着:县供销社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101。
我攥着纸条,心里咚咚跳。"孙大爷,谢了。"
"等等。"老孙头又叫住我,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女人有个儿子,念初中。你……你从孩子身上想辙。别直接找她。她怕人知道她有儿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冲老孙头点了点头,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衣兜。
下午,我骑车去了县供销社家属院。那是个老院子,几栋红砖楼,楼前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三号楼在院子最里头,一楼靠东边的窗户拉着碎花窗帘,窗台上摆着两盆死了一盆的文竹。
我没敲门。我在楼对面的花坛边上坐着,假装系鞋带。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女人从楼里出来,四十来岁,短发,圆脸,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出门右转,沿着巷子往南去了。
我远远跟着。她走到县一中门口停下,站在那里等。过了约莫十分钟,学校放学铃响了,一群学生涌出来。一个瘦高的男孩跑过来喊了声"妈",她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母子俩并肩往家走。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就迈不动腿了。那女人笑起来的样子,跟秀兰她娘有点像——眼角堆着皱纹,牙齿露出来,白白的,有一颗缺了半截。她攥着男孩的手,男孩比她高了半个头,她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男孩低头听,嘴角翘着。
我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子后面,看着母子俩拐进家属院大门,上了三号楼,进了单元门。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三号楼二单元101门前。我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冯出纳站在门里头,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把芹菜。她看见我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半僵着。
"你找谁?"
"冯大姐,"我说,"我是红旗公社的。我姓周。我找你问点事——关于刘振国刘主任的。"
她手里的芹菜"啪"地掉在地上。绿色的叶子散了一地,水珠子溅在门框上。
"我不认识什么刘——"
"冯大姐,"我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你儿子在县一中念初二,对吧?叫冯小军。成绩挺好的,上次月考年级前二十。"
她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你……你想干啥?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你。"我看着她那双忽然充满恐惧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三年前,刘振国让你从供销社账上转出去的那笔钱,你还记得数吗?"
她没说话。但她攥着门框的手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
"进来说。"
我走进去。她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作业本,上面是男孩工工整整的字迹。芹菜掉在地上的水渍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像一朵墨迹未干的花。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交叉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被刘振国害的那家会计的侄子。"我说,"我三叔背了三千块的黑锅。三千块,够我全家吃五年的。我三叔头发都白了。刘振国拿那钱养他三个儿子,给老三定了亲,给老大买了辆拖拉机。"
冯出纳的眼神闪了一下。她走到茶几边坐下,端起那半杯凉茶喝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摩挲着。
"那笔钱,"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是四千二,不是三千。"
我愣住了。
"刘振国让我从供销社账上划了四千二,他以'采购建材'的名义走的账。扣掉回扣和打点的,他净落三千。剩下的一千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他给了马书记六百,给了县里管财务的老赵四百,剩下的两百……给了我。"
"你收了?"
"我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在供销社干临时工干了八年。他给我转正,给我分房子,让我儿子上县一中。"她眼眶红了,但没哭。"我知道那是脏钱。可我儿子要上学。我没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留的底。每一笔账的复印件,他签的字,我经的手。你要是敢拿去告,就连我一块儿告进去。"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四千二。铁证。
"你不怕?"我问她。
她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褶子,疲惫得像那盆死了一半的文竹。"怕啥。我早想清楚了。他倒了,我大不了回去当临时工。但我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我儿子长大了,他问过我好几次'妈你为啥总半夜醒'——"
她没说完,门锁忽然转了一下。我浑身一紧。冯出纳的脸色也变了。她飞快地把那个信封从我手里夺过去,塞进沙发垫子底下,同时冲我使了个眼色。
门开了。一个半大男孩走进来,书包甩在肩上,看见我愣了一下。"妈,有客人?"
冯出纳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跟刚才判若两人。"嗯,你周叔叔,妈以前的同事。快去洗手吃饭。"
男孩"哦"了一声,进了里屋。我站在客厅里,手心里全是汗。冯出纳趁男孩进去的功夫,飞快地把信封从沙发垫下抽出来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说:"你走吧。往后别来了。"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暮色已经下来了,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像一串串疲惫的眼睛。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家属院大门,过了两个路口才停下来,靠着墙把那个信封掏出来,就着路灯的光翻看。一张、两张、三张——刘振国的签字、公章、日期,清清楚楚。四千二,每一笔都有出处。
我蹲在路灯底下,头顶的灯泡嗡嗡响,飞蛾绕着圈扑棱棱撞。我拿着那些纸的手在抖。烫手。这些东西拿出去,能要了刘振国的命,也能要了冯出纳的饭碗。她说她"早想清楚了",可她儿子怎么办?初二了,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电线杆子缓了好一阵。
信封揣在怀里,贴着胸口,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第八章
我把信封带回了家。当天晚上没敢让任何人知道,连爹娘都没说。我把信封用油纸裹了三层,塞进炕洞里最里头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又用碎砖堵上。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像筛糠。
第二天一早,我去砖瓦厂请了假,骑车往公社赶。
到了公社大院门口,老孙头正在扫地。他看见我,目光往我怀里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低着头扫。我推着车子进了大院,径直去了三叔的办公室。
三叔正在对账。看见我进来,摘下眼镜:"老二?你——"
"三叔,"我把门关死,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你看这个。"
三叔接过那些复印件,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张一张地翻。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四千二……"他哑着嗓子说,"这……这比我知道的还多一千二。"
"三叔,有这个在手,刘振国翻不了身了。"
三叔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有激动的,也有犹豫。"老二,这材料——你从哪儿弄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瞒他。"供销社冯出纳。"
三叔的脸色变了。"冯……她是刘振国的人!你怎么找到她的?她为啥给你这个?"
"她不想干了。"我言简意赅,"三叔,现在材料有了。咱是去找马书记还是直接去县里?"
三叔把那些纸重新叠好,攥在手里,手指头捏着边角,捏得发白。他走到窗户边,朝外面看了好一阵。窗外是公社大院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飘飘扬扬的像下雨。
"老二,"三叔转过来,声音很低,"我不能让你掺和了。这东西,我去递。"
"三叔——"
"你听我说。"三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那只手汗津津的,带着墨水和纸页的味道。"你还年轻。你跟秀兰的事还没成。万一这东西递上去出了岔子,刘振国第一个报复的就是你。我光棍一条,你三婶带着孩子回娘家也能过。你不一样。你爹娘、你大哥大嫂、你弟弟——一大家子都指着你呢。"
"三叔,我——"
"别争了。"三叔把那叠纸放进自己抽屉里,上了锁,"我去找马书记。马书记要是不管,我就去县里。但是老二——从今天起,这事跟你没关系了。你别再跟任何人提冯出纳,别提那些材料,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三叔把抽屉钥匙装进裤兜,拉上拉链。他背对着我,肩膀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大片。这个比我还矮半头的男人,从三年前就被人踩在脚底下,现在终于要站起来了。
"三叔,你小心。"
三叔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小时候见过的样子——他带我去县城赶集,给我买糖瓜吃的时候,就是这种笑。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颗歪了的虎牙。
"放心。你三叔还没老到让人欺负死。"
从三叔办公室出来,太阳刚刚升到树梢。风里带着秋天的凉,吹得脸皮发紧。我推着车子往外走,经过门卫室时老孙头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挤了挤眼。我冲他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飞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右耳还是什么都听不见,左耳里灌满了风声和心跳。路两边的稻子已经割了,剩下齐整的茬子,黄褐色的一望无际。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烟白乎乎的升起来,被风吹散了,空气里有股焦糊的甜味。
我骑到村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老槐树底下。
刘老三。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但没骑自行车,蹲在树根上,一只好腿撑着地,瘸腿蜷在身下。他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头明灭着,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我放慢了车速,从他面前骑过去。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笑眯眯的,这次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我的目光像刀子。
"二哥,"他叫住我。
我刹住车,一只脚支在地上。"干啥?"
刘老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他扶着树站起来,那只瘸腿使不上力,身子歪了一下,靠树稳住了。
"二哥,我爹今天早上被叫去县里谈话了。你高兴了?"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三叔已经递上去了?这么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老三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窝里有东西在转。"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爹被人举报了?三千块钱的事——不对,是四千二的事——被捅到县纪委了。今天一早县里来电话,让马书记亲自带人去县里说明情况。"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瘸腿拖在地上,发出"哧"的一声。他站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鼻尖离我不到一尺远。我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股馊了的汗味。
"二哥,我爹要是倒了,刘家就完了。我大哥的拖拉机要收回去,我妈在粮站的饭碗保不住。我……"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那是你爹自作自受。"我说。
刘老三猛地攥住了我的车把。他的力气大得出奇,自行车被他攥得晃了一下,我差点没扶住。"二哥,你就那么想娶秀兰?"
"是。"
"为了她,你把我全家往死里整?"
"你爹把我三叔往死里整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
刘老三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松开了车把,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蹲回老槐树底下。他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口鼻里一起冒出来,遮住了他的脸。
"二哥,"他闷声说,"你赢了。但你别得意。这世上的事——赢了的人,不一定笑到最后。"
我骑车走了。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刘老三还蹲在树底下,烟头的火光在白天里明明灭灭的,像一只倔强的萤火虫。
当天晚上,村里就传开了。刘振国被县里叫去"喝茶",马书记也跟着去了。公社的会计室贴了封条,三叔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着,但腰杆挺直了,走路带风。我爹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旱烟,没说话。
第三天,消息来了。刘振国被撤职,开除党籍,移交司法。马书记受了处分,调到县里的农机站当了个闲职。三叔恢复原职,那三千块钱的烂账一笔勾销。
宅基地的事,批了。
那天下午,我爹拿着批下来的条子从村里回来,手一直抖。他把条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来看我。他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咧着,咧出一个三年来我见过的最大的笑。
"老二,"他嗓子哑着说,"咱家……能起房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后背靠着门框,忽然觉得两条腿发软。我蹲下去,蹲在门框旁边,用手捂住了脸。手掌下面,有什么烫的东西往外涌,止都止不住。我听见娘在厨房里哭,压抑着抽噎的哭声,一抽一抽的像冬天的风。大嫂在东屋喊了声"爹,真的?",然后也哭了。
我蹲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泪。
可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秀兰。
我站起来就往秀兰家跑。
第九章
跑到秀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个村子笼在一层灰紫色的光里。她家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条上偶尔还挂着一两颗干枣,紫红紫红的像晾干的血珠。
我推开院门,黄狗这次没叫。它趴在枣树底下,尾巴摇了摇。我穿过院子,秀兰她娘正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洗菜水往外泼,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二?你……"
"婶,"我站在院子里,嗓子里有东西堵着,"宅基地批了。我家的宅基地批了。我明天就去买砖,一个月就把房起起来。"
秀兰她娘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有几滴溅在我裤腿上。她张着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动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真的?"
"真的。"
她娘转身就往屋里跑,布鞋踩在水渍上"啪嗒啪嗒"响。我跟着进了屋,堂屋里秀兰她爹正坐在八仙桌前吃饭,碗里的面条还没动几筷子。她娘进去说了句什么,她爹"噌"地站起来,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老二,"她爹看着我,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宅基地……真批了?"
"批了。"我把那张批条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叔,你看。"
她爹接过去,对着煤油灯仔细看。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的,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红头文件,摩挲了好半天,然后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第一缕春风吹裂。
"老二,"他声音哑着,把批条递还给我,"那……那你去跟秀兰说吧。"
我转身往里屋跑。撩开布帘子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帘子扯下来。秀兰坐在炕上,靠着一摞被子,手里捧着一碗米汤。她瘦了,下巴尖了,颧骨高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秀兰。"
我把批条递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看了好久。然后她抬起眼来,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东西,嘴唇一开一合地动了动。
"二哥……"
她把手里的碗放下,米汤差点洒了。我跨上炕沿,她冰凉的手攥住了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我的掌心里。她没哭,但眼眶红得像兔子,嘴角拼命往上翘着,翘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
"二哥,"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坐在炕沿上,攥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缝里又有了泥——下午在菜园拔萝卜了,指甲盖底下嵌着湿土。我低头看着她那些沾着泥土的指甲,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来。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院子里枣树枝条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秀兰她爹在外屋咳嗽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远了,她娘也跟着出去了,还轻轻带上了堂屋的门。
里屋只剩下我和秀兰。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
"二哥,"秀兰忽然说,"你手背上的疤好了没?"
我低头看左手手背。那道疤还在,淡粉色的,凸起一道细细的棱。
"早不疼了。"我说。
秀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疤。她的指尖带着米汤的暖意,湿湿的,痒痒的。我攥住她的手指,把她的手贴在胸口上。心跳透过薄薄的汗衫传过去,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面鼓。
"秀兰,"我说,"咱俩的事……定了。"
她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大大的,把我认识她三年以来所有的笑都叠在一起也比不上。嘴角弯着,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她才二十一岁,笑起来眼角就有了纹。
我伸手把她鬓角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垂很薄,透亮透亮的,在煤油灯下泛着暖红的光。她偏了偏头,把脸贴在我的掌心里,闭了一下眼睛。
就这样,我们一起待了很长时间。什么话也没说。院子里黄狗偶尔叫一声,远处谁家的收音机放着评书,说书人正讲到"此一番单刀赴会,关云长气贯长虹"。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煤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我们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两个在墙上看风的人。
后来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出里屋。秀兰她爹坐在院子里,枣树底下,抽着一根旱烟。看见我出来,他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月亮升起来了,凉凉的月光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像一层薄霜。
"老二,"他抽了口烟,"刘家那边……退了。刘老三今天下午让他娘来把彩礼和缝纫机都拉走了。"
我愣住了。刘老三那天在老槐树底下说的话我还记得:"赢了的人,不一定笑到最后。"我以为他会搞什么名堂,没想到他直接退了。
"他说……"秀兰她爹顿了顿,烟头的光在黑暗里明了一下,"他说他不强求了。他说你是个狠人,他惹不起。"
我蹲在那儿,看着地上月光的碎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刘老三瘸着腿蹲在树底下的样子又浮出来,那双红血丝的眼睛,那根烧到根部的烟头。
"叔,"我说,"那我尽快起房。十一月初七——"
"不急。"秀兰她爹打断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粗糙,茧子硬得像石头。"你有本事把宅基地弄下来,我闺女跟你吃糠咽菜也认了。房慢慢起,日子慢慢过。不急。"
月亮爬高了,枣树的影子缩短了。我站起来,跟秀兰她爹道了别,推开院门走出去。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秀兰里屋的窗户亮着灯,窗帘上她的影子正靠在窗框上,大概在看着我。
我冲那扇窗户挥了挥手。窗帘晃了一下,回应我。
回家的路走得很慢。月亮把整条土路照得亮堂堂的,路边收割完的稻田里,稻茬子齐整地排着,露水挂在上面闪着碎光。空气里有泥土和秸秆的气息,还有远处人家烧晚饭的柴火烟。
我走到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爹还在石榴树底下坐着,旱烟杆夹在指间,但没点火。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
"老二,"他说,"明天去砖瓦厂拉砖。我叫了老李头帮忙。"
"嗯。"
"你三叔说了,钱的事他出一半。剩下的——"
"爹,"我打断他,"剩下的我来。我有手有脚,能挣。"
爹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浅了一些,或者只是我的错觉。他走过来,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重,热乎乎的,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旱烟和泥土的气味。
"好小子。"他说。
第十章
砖瓦是从十一月初开始拉的。老李头的牛车一趟一趟地往我家新批的那块宅基地上运,红色的砖坯码成了两垛,齐整整的。周厂长听说了我家的事,专门批了一窑好砖,价钱给我算了个底。
开工那天,来了不少人。三叔请了假,二叔也从县城赶回来了,大哥带着大嫂在东屋忙前忙后地烧水做饭。我爹抡着瓦刀在第一堵墙上抹了第一层泥,手稳当得很。小弟在边上和灰,哼着歌,调子跑了八百里。
十一月初七那天,是秀兰本来要过门的日子。那天没下雨,天蓝得像水洗过,风里带着初冬薄薄的寒意。我蹲在新房子的地基上,把最后一排砖码齐,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
墙已经垒到腰高了。红色的砖在太阳底下泛着暖乎乎的光,灰缝勾得平平整整的。秀兰她爹来看过,说"手艺不错"。秀兰她娘来送了一回热水,给我和工人们一人倒了一碗,碗底还沉着两颗红糖。
秀兰没来。但她托她娘捎来一双鞋垫。千层底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脚,面上绣着一对鸳鸯——不对,细看是两只鸭子,歪歪扭扭的,一只大一只小。我把鞋垫揣进怀里,贴着那封四千二的材料曾经贴过的位置,觉着心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墙越垒越高,梁上了,檩条架了,苇箔铺了。腊月里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我站在新房子里抬头看——顶已经封好了,崭新的杉木梁散发着清冽的松脂气。雪落在屋顶的苇箔上,簌簌的,隔着一层泥灰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种温柔的分量。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摸着新砌的砖墙。墙是凉的,粗粝的,带着砖坯特有的燥涩触感。我用指节敲了敲——闷响,厚实,结实。
这是我家。我和秀兰的家。
腊月十八那天,秀兰家办席。
不大,就两桌,请了自家亲戚和左邻右舍。我爹我娘去了,我三叔二叔也去了。席面摆在堂屋和院子里,八仙桌上铺了块红布,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菜是秀兰她娘和她两个婶子张罗的,炖鸡、红烧肉、炸丸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冬天冷冽的空气里腾起白茫茫的雾。
秀兰穿着一件红棉袄。新的,料子是对襟的碎花棉布,领口袖口滚了黑边。是她娘赶了半个月的夜工做出来的,针脚密实,穿着合身。她坐在里屋的炕上,炕上铺了新的花床单,枕头是鸳鸯戏水的图案,比鞋垫上那两只鸭子像样多了。
我进去接她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整理衣角。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抿着笑。她把手递给我,掌心暖烘烘的,手指不凉了。
"二哥,"她小声说,"你的手咋这么凉?"
"在外面搬东西搬的。"我攥着她的手,焐了一会儿。
秀兰她爹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行了——吉时到了——"
我牵着秀兰的手走出里屋,穿过堂屋,走进院子。院子里站满了人,我爹坐在席面上,旱烟杆别在耳朵后面,看着我笑。我娘站在他旁边,用手背抹眼睛。三叔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二叔跟老李头在墙角划拳,嗓门大得震天。
秀兰走过她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爹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闺女,好好过。"
秀兰眼圈一红,使劲点了点头。
我们出了院门,往新房子那边走。路上有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秀兰穿着新棉鞋,鞋底是千层底的,踩在雪里不滑。我搀着她的胳膊,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走得不快。村里的土路两旁,家家户户的窗户亮着灯,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把雪地染成蜜色。
新房子里,爹已经让人烧了一盆炭火搁在堂屋中央。炭火烧得旺,铁盆里的炭块红通通的,散着暖烘烘的热气。墙上贴着两张红纸剪的囍字,是小弟剪的,歪歪扭扭的但喜庆。窗户上贴着窗花,是秀兰她娘的手艺,一对蝴蝶绕着一朵牡丹。
我把秀兰牵进屋里,关上门。热闹声被关在了外面,屋子里炭火噼啪响着,偶尔有一两颗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呲"一声灭了。
秀兰站在屋子中间,四下打量着。她看着新抹的墙、新架的梁、新糊的窗户纸,目光从屋顶落到墙上,从墙上落到地上的炭火盆。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碎碎的光,像那天晚上水渠里的月亮。
"二哥,"她说,"咱有自己的房了。"
我走过去,把她揽过来。她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红棉袄的布料贴着我的下巴,软软的,带着灶火和肥皂的气息。我闭上眼,下巴搁在她头顶,闻见她头发上有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
屋子外面,不知道谁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声音隔着墙透进来,闷闷的,但热闹。秀兰在我怀里笑了一下,胸腔震动着传过来。
"二哥,"她闷声说,"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湿的。不知道啥时候流的。
"没哭,"我说,"炭火熏的。"
她又笑了一下。手指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
我们在炭火旁边站了很久。鞭炮声停了,外面的说笑声也渐渐散了。夜深了,村里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秀兰从我怀里抬起头,脸被炭火映得红红的。她伸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左手手背上那道疤。疤已经长好了,浅浅的一道粉痕,摸上去有一点点凸。
"二哥,"她看着那道疤说,"咱们以后……再也不分开。"
我攥住她的手,贴在心口上。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去,咚咚的,像盖房子时砸地基的夯声。
"嗯。"我说,"不分开。"
尾声
很多年以后,我坐在新翻盖的砖房堂屋里,隔着窗玻璃看院子。石榴树早就刨了,换了一棵柿子树。柿子熟透了,红彤彤地挂了一树,鸟来啄掉了几颗,烂在地上,甜腻的气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
秀兰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女儿在院子里追鸡,咯咯笑着,辫子甩来甩去。我爹娘年纪大了,搬去了东屋跟大哥大嫂住。小弟在县城成了家,隔三差五回来看看。
三叔的案子平反之后,他在公社一直干到退休,现在每天在村口跟老孙头下棋。二叔还在县城,但年纪大了不扛包了,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清闲。
刘老三后来去了南方打工,听说在那边找了个媳妇,生了俩娃。有一年春节回来,我在村口碰见他,他胖了,那只瘸腿还是老样子。他递了根烟给我,我没接,他笑了笑自己点上。
"二哥,"他说,"当年的事……对不住。我爹他——"
"过去的事了。"我说。
他抽了口烟,点点头,走了。背影还是那个一颠一颠的样子,但走远了,渐渐跟暮色融在一起,看不分明了。
我坐在堂屋里,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茶叶是秀兰托人从县城买的,虽然粗,但喝着暖。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烫,但正好。
窗外柿子树底下,女儿蹲在那儿捡烂柿子,捡一个扔一个,手指头上沾满了橘红的汁液,伸着手指头喊:"妈——黏——"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冲女儿喊:"别弄衣服上!"
女儿不听,继续捡。秀兰笑骂了一句,缩回厨房去了。锅铲声又响起来,炒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葱花炝锅的味道,混着一点辣椒的冲劲儿。
我靠着椅背,把杯里的茶喝完了。茶杯底沉着一片茶叶梗,竖着。老人们说茶叶梗竖着是好兆头。我笑了笑,把杯子放下。
那年为了三千块钱,为了一个宅基地,我跟秀兰差点散了。刘老三蹲在树底下的样子,冯出纳站在门口时惨白的脸,三叔佝偻的背,爹在石榴树底下抽了半宿的烟——那些画面我到现在还时不时想起来,像褪了色的照片压在箱底,偶尔翻出来看看,边角卷着,画面模糊,但里头的情绪还在。
有时候我想,人生大概就是由一个接一个的"不甘心"串起来的。不甘心让三叔背黑锅,不甘心让秀兰嫁瘸子,不甘心让爹娘住一辈子的土坯房。这些不甘心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股蛮劲儿,推着我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
可走着走着回头看,那些不甘心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软软的、暖烘烘的,像秀兰做的那双鞋垫,像女儿黏糊糊的手指头,像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香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女儿蹲在树下,小小的背影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厨房里秀兰在哼歌,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好听。
我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混着柿子甜烂的味道和厨房的香气。女儿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冲我喊:"爸——你来看——我捡了个最大的——"
她举着个烂了半边的柿子,橘红的汁液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袖口上。
我笑了。
"来了。"
我关上窗,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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