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惠芬,1962年生在上海杨浦区一个弄堂里。1997年春天,我三十五岁,从国棉十九厂下岗了。那天车间主任把一摞白纸黑字的通知书拍在油腻腻的桌上,跟我们说厂里实在撑不下去了,让大家体谅。我旁边坐了八年的李素琴当场就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没哭,我把那张通知书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凤凰车回了家。

我家住在定海路一条窄弄堂最里面,一间十六平米的房子,用三夹板隔成前后两间。前头摆张小饭桌兼我男人的修表摊,后头搁一张大床和一张折叠小床。我男人叫陈志国,是钟表厂的技工,早我一年就下岗了,靠给别人修表赚点零碎钱。儿子陈晨九岁,在平凉路小学读三年级。

我推开门的工夫,就看见陈志国坐在窗前那张旧藤椅里,戴着放大镜,正给一块上海牌手表换摆轴。他抬头看我,眼镜后面那双眼珠子平平静静的,问了一句:“下来了?”我点点头,把通知书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扫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去捣鼓那堆齿轮螺丝。我站在屋子中央,忽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这房子好像一下子变小了,小得连喘气都费劲。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满上海找工作。先去劳动服务公司登记,办事员头也不抬地说:“四十岁以下,有技术的先安排,其余的回去等消息。”我赶紧说我三十五,有技术,会挡车。对方翻了个白眼:“挡车的多了,哪轮得到你?”我又跑了好几个职介所,人家一看我是纺织厂下来的,都摇头。那时候上海滩上到处是下岗的人,乌泱泱的,像发大水的蚂蚁,把每一扇可能通向活路的门都堵得死死的。

陈志国那修表摊也不景气。那会儿大家的日子都紧巴巴的,手表坏了能凑合就凑合,实在修不了才送来。有时候一整天,摊子上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陈志国就坐在弄堂口,跟隔壁老周下象棋。我看他那样,心里憋着火,觉得他一点不知道着急。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跟他说:“你能不能出去跑跑?天天蹲家里,天上能掉钞票吗?”他不急不恼,把烟屁股在罐头盒里摁灭,说:“急有什么用?越急越乱。该等的时候就得等。”我气得直掉眼泪:“等?再等下去,晨晨下学期的学费都拿不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想办法。”

他所谓的办法,就是晚上去十六铺码头给人扛包。我一开始不知道,直到有天下大雨,他半夜才回来,浑身湿透,肩膀上磨出了一道道血印子。我掀开他的衣服,那血混着雨水,把白背心染成了粉红色。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他往嘴里塞了块剩馒头,含糊地说:“没事,皮糙肉厚的。一晚上能挣二十块呢。”二十块,在当时够买十斤大米。可那钱是用命换的。我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啃馒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心像被人拿着钝刀子来回割。

最难的时候,家里米缸见了底。陈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得吓人。我每天煮饭,都往自己碗里多掺水,把干的留给陈志国和儿子。陈志国看出来后,吃饭时总把碗里的饭拨一半给我,说他在码头吃过宵夜。我知道他撒谎,码头的宵夜就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我们俩推来让去,有回陈晨抬起头说:“爸妈,你们怎么不吃菜?”我夹了块乳腐放他碗里,说:“妈减肥。”

减肥这词,那时候是从电视上学来的。可我们那时候哪需要减肥,我一个月掉了十二斤肉,小肚子瘪下去,裤腰松得能再塞个拳头进去。陈志国更瘦,颧骨支棱出来,像两把刀。只有陈晨胖乎乎的,小脸圆滚滚,看着就招人疼。

为了活下去,我想尽了办法。我去菜场捡过菜叶子,去码头上帮人缝补麻袋,还偷偷去卖过血。第一次去血站,我排了半天队,跟做贼一样。医生看我的胳膊,太细,抽了三百毫升就不抽了。给我八十块钱。我攥着那八十块,跑到学校门口,给陈晨买了一双新球鞋。他抱着鞋,高兴得跳起来,说:“妈妈,你真好!”我眼泪在眼眶里转,硬是没掉下来。

可卖血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陈志国知道后,第一次冲我发了火。他把那本献血证摔在我脸上,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才真完了!”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完了,我抹把脸,说:“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陈志国不说话了。他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修表工具装进一个黑皮包里,跟我说:“我去闸北那边转转,听说那边新开了个电子市场,兴许有活。”我站在弄堂口,看着他瘦长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空落落的。

他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包里的工具没动,人却带回了一个消息。他说在虬江路市场,有个温州老板在招人组装电子表,计件算钱,装一块五毛。他眼睛亮晶晶的,说:“我手艺好,一天能装三十块,就是十五块。比修表强。”我算了算,十五块一天,一个月四百五,够儿子的学费和一家人的嚼用了。可我知道,这活没底薪,货拿不到就是白搭。

陈志国开始每天骑一个半小时的车去虬江路拿货。那些电子表零件跟米粒一样小,他坐在窗前,戴上放大镜,一坐就是一整天。脖子酸了,就仰头看一会儿天花板。我给他按肩膀,那肩胛骨硬邦邦的,像两块石板。他从来不喊累,有时候还哼两句评弹,都是些老掉牙的调子。陈晨做作业的时候,就把小桌子搬到他对面。父子俩一个装表,一个写字,安安静静的。我就在旁边用棉纱擦零件,一家人挤在那间小屋子里,虽然穷,但暖融融的。

可好景不长。那年夏天,温州老板卷款跑了,欠陈志国两个月的组装费没给。我们从一个相熟的工友那里听到消息,说老板连夜搬空了铺面,连根螺丝都没留下。陈志国听说后,没有暴跳如雷,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他说:“白干了两个月,就当交学费。”我看着他,心都碎了。这个三十八岁的男人,曾经在厂里是技术标兵,带过七八个徒弟,如今被一个温州老板像猴一样耍。可他连一句狠话都不说,就那么咽了下去。

那年秋天,机会来了。陈志国以前的一个徒弟叫小宁波,在城隍庙那边开了个小门面,专卖钟表配件,生意做得不错。他听说师父下了岗,就找过来,想让陈志国去他店里坐班,专修高档表,一个月给八百块。这待遇在当时算很好了。陈志国闷头抽了根烟,说:“我修了一辈子表,到你这儿来,算什么?”小宁波笑着说:“师父,您就当我花钱请您这个老师傅镇场子。您往那儿一坐,客人就放心。”陈志国还是摇头。我急了,踹了他一脚:“你面子能当饭吃吗?晨晨要上四年级了,学费还没着落呢!”他不说话,盯着墙角那台老座钟看了很久,最后说:“行,我去。”

他去了。每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去城隍庙。上海人讲究,手表戴得精细,修表这行当虽小,却也不怎么缺客人。陈志国手艺确实好,再复杂的问题到他手里,都能妙手回春。小宁波逢人就夸他师父是钟表界的华佗。陈志国听了,只是笑笑,低头忙手里的活。

我在家也没闲着。对门邻居张阿姨在弄堂口有个小裁缝铺,生意清淡,想转手。我凑了点钱,把它盘了下来。我会踩缝纫机,以前在厂里时,工装破了都是自己补。买布做衣服的手艺虽然不算精,但帮人缝缝补补、改个裤脚、换个拉链还是行的。张阿姨把老主顾都介绍给我,加上弄堂里的街坊照顾,每个月也能挣个两三百。我和陈志国一个在城隍庙,一个在弄堂口,日子总算有了点起色。

可这世道,总在你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再给你一闷棍。

1998年冬天,陈志国在修一块劳力士的时候,突然手抖得厉害,表壳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他愣在那里,脸色煞白。小宁波闻讯赶来,一看那表,腿都软了。那是一块客户拿来修的劳力士,价值好几万。陈志国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我赔。”小宁波苦着脸:“师父,您拿什么赔?”陈志国没说话,只是把工作台收拾干净,然后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我打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都说没见着。我吓得腿发软,抱着陈晨哭。第二天中午,陈志国回来了。他脸色发青,眼眶深陷,从怀里掏出一包钱,放在桌上。我数了数,三万块。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我愣住了。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一套老宅,在川沙乡下,虽然破旧,但好歹是个根。他为了那块劳力士,把根都刨了。

我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他拍着我的背,反而安慰我:“没事,房子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把信誉丢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小宁波知道后,也掉了眼泪。他说那表他也有责任,不能全让师父担。陈志国摆摆手,说:“你是老板,我是干活的人。我摔的表,就得我赔。这是规矩。”

那之后,陈志国老得很快。头上的白发像雪一样冒出来,手也时常发抖。他再也不能修那些精细的高档表了,只能接些普通的活。小宁波心善,还是每个月给他开六百块,说让他在店里当个顾问。陈志国去了几天,就回来了。他说不能白拿人家的钱。我劝他歇着,他也不听,又在弄堂口支起了他的小摊子。风吹日晒的,他坐在那里,还是戴着那个老旧的放大镜,给街坊们修修闹钟、电子表。有时候一天只挣几块钱,他也很知足,说:“穷有穷的活法,人不能把志气丢了。”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人这一辈子,手上总得有门手艺。有了手艺,就饿不死。可那几年,多少手艺人都被时代的大浪拍在了沙滩上。可陈志国不一样,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再大的浪也冲不走他。他认死理,讲规矩,哪怕日子过得再难,也不肯弯腰。

1999年春天,我那个裁缝铺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周边新搬来的年轻人喜欢改衣服,牛仔裤剪个洞、衬衫收个腰,都是我以前没做过的活。我跟着电视上学,买了两本裁剪书,白天在店里琢磨,晚上回家练手。陈晨说:“妈,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笑着问:“哪里不一样?”他歪着脑袋说:“你好像不那么爱叹气了。”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比一年前胖了些,脸上也有血色了。我想,人就是这样的,只要有口饭吃,有奔头,再苦再难都能把日子过出一朵花来。

陈晨小学毕业那年,考上了区重点中学。那天我们去学校开家长会,陈志国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老师夸陈晨聪明懂事,是我们教育得好。我和陈志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和酸楚。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家三口走在梧桐树下,陈晨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他爸,蹦蹦跳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上海滩变了,弄堂拆了,高楼起来了。陈志国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他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这一辈子,虽然没大富大贵,但该守的守住了,该还的还清了,走得踏实。

陈晨大学毕业后在陆家嘴一家外企上班,娶了个江苏姑娘,生了个女儿。他们买了房子,把我接过去住。可我还是老想着定海路那条弄堂,想着那个十六平米的小屋,想着陈志国坐在窗前修表的样子。有些记忆,像老上海的红烧肉,浓油赤酱,时间越久,味道越深。

前些天,陈晨问我:“妈,你们那时候那么难,怎么挺过来的?”我想了想,说:“靠两口子互相撑着。你爸常说,日子再难,心不能散。心散了,家就散了。”陈晨点点头,不说话了。我看见他媳妇在厨房里忙活,女儿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阳光洒了满屋。我忽然觉得,那些年踩在脚下的尊严,其实都被我们一点一点捡了回来。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藏在我们的骨子里,成了后来日子的底气。

有时候我梦见陈志国,他还是那副瘦瘦的样子,坐在弄堂口的藤椅里,冲我笑。我问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他说好,就是有点想我。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可我不难过。我知道,我们那代人,穷过,苦过,跪过,可就是没散过。为了活下去,我们把尊严踩在了脚下,可只要家还在,人就还能站起来。陈志国是站着走的,我也要站着把剩下的路走完。